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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的藏经阁

——非感受类长文章存档发布

与秦晖老师的谈话记录

(事先声明,此记录未与秦老师核对,文责由我自负,不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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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农民的组织化。(问起这个问题的由头是我在经济观察报上看到关于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的报道。这个由温铁军挂名主办的学院我曾去过,当时似乎还颇有发展前途,亦被人抱有希望。但两年后,这个抱有乌托邦幻想的学院,却越来越陷于与村民相隔绝的地步。)

——“搞得不好,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可以作为一项实验。对于组织的好坏,并不需要用过多外部的指标去看,例如产量高低,而只要看农民本身愿不愿意。其实农民并非不会自己组织,也不是没有组织的需求,关键还在于 “农民要自己自由组织,别人不愿意;别人要强制组织农民,农民不愿意”。现在很多时候过于敏感,5个农民一起进城告状,便是“集体上访”的违法行为。其实合作社确实很重要,但是不能以强制办法推广。只要其他利益群体不干涉,农民自己能好。”


·关于福利国家与自由市场孰优孰劣:

——“我的思想比较前卫,觉得‘发展’不一定便是好事,而应该把‘停滞’奉为美德。那么福利国家便是很好的制度,然而福利国家必须要全球化才能保持下去。”
“在经济上,福利国家竞争不过自由市场国家,自由市场国家竞争不过奴工制国家,于是全世界向坏看齐。中国便是奴工制国家。”(这让我想起了秦老师的讽刺名言:“民主分家麻烦大,福利国家包袱多,工会吓跑投资者,农民赶走征地客。”,同时亦解决了我的一个疑问,便是张五常为何总觉得中国是最有前途的经济,全世界应该向中国学习。。。)


·关于产权改革

——“最关键的是由于中国独特的“先私有化再民主化”的过程,在资本的形成过程中没有事先的契约。”
——“主要是委托——代理的过程是否让人信任的问题。公众不能不参与,也不能如民粹主义所宣扬的那样参与,民主便是一个规范的参与过程。实质公平很可能是追求不到的,但是需要有过程公平,使人心服。有句话说得并不假:若是民主,怎样分都是合法的;若不是民主,怎么分都是不合法的。”
——“对于来路不明而又难以追溯的财产,大赦也可以同意,但是需要在有了宪政民主制度之后再大赦——现在大赦,如何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样的现象(贪污腐败,以权谋私)?”


·关于中国是否需要民主


——“我从来反对妖魔化民主,也不神化民主。民主是起源于‘博弈的需求’,计划经济分配时期或许不需要民主,一直的私有化国家或许也不需要,只需要专制者有足够的开明。(当然这并不妨碍民主仍然成为一种可追求的价值。)但在转型国家,一个正在“分家”的国家,若无民主,如何能保证分得公平?分得让人心服?可能真的会有很大的问题。英法民主革命的出现,都是由征税而起,而非思想家的启蒙。”
——“对于改革过程中的不公,一旦民主之后,民众可能会有清算的想法,但可以立法提高清算的门槛。谁说民主了,穷人便会抢富人的东西?哪有人随便没事就抢别人东西?我看只有共产党才叫别人抢东西。当年共产党为了反动农民抢富人,不知费了多大功夫。”(土改时的真实情况是:很难发动农民抢地主家的东西,甚至有农民白天拿了,晚上又偷偷送回去)


·关于贫民窟
——“在我看来,恰恰是有些自称最关心农民的人,是最不为农民着想的。不准农民进城,说进城了农民便会住在贫民窟里。但是如果你要是真为农民好,或者就是想办法搞福利解决他们的住房问题,或者就是允许他们乱搭乱建。农民不是傻子,若不是当地没有就业机会,何必要大老远地进城打工?你要把他们赶出去不许进城,如何是对他们好?有人总爱说,农民有了地,便会去赌钱喝酒,把地卖掉。那么照他们的逻辑,农民是不是也不应该有老婆?因为农民有了老婆,是不是也会去赌钱喝酒,把老婆卖掉呢?”(我们大笑)

市场集中便代表垄断吗?——关于Demsetz论文"Why regulate utility?"的笔记

(《应用微观经济学(产业组织)》期末critique)

在产业组织理论中,反垄断与管制理论是一个重要的分支。由于与现实中的经济政策密切相关,它更成为众多经济学家关注的对象。经济学家不断发展新的经济理论,用以描述企业的行为特征,并评价何种市场环境中允许政府干预,判断政府经济政策的有效性。

在所有对管制的经济学支持中,“自然垄断”是最重要的理论基础之一。该理论认为:由于规模经济或成本曲线“劣加性”的存在,一种产品或服务的生产由单个厂商来完成时,成本最小。然而,当这个特定厂商通过不断扩大产出和降低成本的竞争赢得整个市场之后,就可能索取垄断价格,从而导致经济效率与社会福利的降低。经济学家们认为,在放任市场自由运转的时候,社会或者将面临由多家企业生产而带来的无效率,或者将面临单个企业索取垄断价格的无效率。
如何解决这个两难问题呢?管制政策似乎给了一个好的答案:通过准入管制,即只允许一家公司经营,可以实现生产效率;同时,通过价格管制,来防止垄断价格的产生,就可以达到社会福利的增加。

以上的分析似乎是无可非议的。然而,现实中的管制政策往往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人们对管制因此多有批评。但是,这些批判大多停留在管制未能正常运转的论调上,人们感到,如果管制能够正常运行,那么管制似乎还是能够达到自由市场所不能实现的效果。但是Demsetz在 1968年发表于"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上的论文"Why regulate utility?"中, 却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管制是否是必须的?在这篇管制经济学的重要论文中,他集中指出了以上由“自然垄断”理论推导出管制必须性的不合理之处,并提出了观察管制问题的新视角。

下面,就让我们来了解这篇论文所阐述的问题:

Demsetz开门见山地指出,经济学关于自然垄断的理论是不清楚的。“The economic theory of natural monopoly is … exceedingly unclear”。在回顾了自然垄断理论之后,他认为,这种理论的不清楚,源于人们对“竞争”概念的不恰当理解。他反对人们的固有观念,即价格或产量的竞争程度与市场集中度(公司数量的多少)是直接相关的。他认为,规模经济可能导致市场上只有一家厂商供应商品,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家厂商便会对商品索取一个垄断价格。


Demsetz定价模型

为了证明他的观点,Demsetz构建了这样的模型:

假设汽车牌照生产是规模竞争的。政府或消费者合作组织通过发放特许经营权来每年选择一家能够以最低价格提供牌照的厂商进行生产。若两家公司提出相同价格,那么通过随机机制来任意选择一家公司生产。显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仅有一家公司会获得该年的生产权利,


基于这样的定价方式,Demsetz认为,最终提出的价格将只与竞争厂商数目有关,但规模经济与竞拍特许经营权的公司数量无关:规模经济不可能推理出只有一家厂商参与竞拍。于是,在以上模型中,由于在争夺特许经营权时的公司间的互相竞争的存在,赢得特许经营权的公司将以平均成本来生产。(如下图)这样,消费者将获得比垄断定价下更好的消费者福利,而公司将获得一个正常情况下的投资回报(考虑机会成本)。



Demsetz认为,该模型的成立只需要这么两个前提:
(1)每个进入者都能够在市场上方便地获得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
(2)生产者之间存在着很高的串通成本(colluding cost)

他认为,这两个前提也是在任何不存在规模经济的行业内避免垄断的前提。串通的成本不能从规模经济中推导出来。因此,规模经济必然会导致垄断的假设是错误的。从经验上看,也没有证据表明公用事业中不存在竞争,相反,Demsetz举了Behling文章中的例子,来证明在公用事业行业中的竞争程度往往是相当高的。



垄断的真实起因

从Demsetz给出的模型来看,只要我们采取特许权拍卖的方式来供应消费者所需要的商品或服务,似乎就可以以简单而漂亮的办法解决垄断的问题。然而,Demsetz的贡献并不止于此。他并不只停留在提出一种定价方式的基础上,而是从以上的前提进一步发问:在什么情况下,政府或消费者联盟可以采用以上的方式定价呢?

比较容易观察到的,是上面提到过的假设之二:生产者之间存在高的合谋成本。但是,Demsetz指出,如果要使以上的定价方式可行的话,我们还必须观察问题的另一面,即消费者必须具有较低的合谋成本。

根据这两点,Demsetz指出:一个行业中商品或服务是否按照垄断价格来定价,是由协商与形成合同(“合谋”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的成本来决定的。他指出,如果协商成本为0,那么消费者和生产者可以通过谈判消除所有的无效率并从中受益。如果一个行业需要管制,那么这并不是由于规模经济的存在,而是因为生产者的合同成本太低或消费者的合同成本太高。

Demsetz写道,既然我们没有完整的关于合谋的理论,尤其是没有那种可以证明规模经济和产业集中度反映了低的合谋成本的理论(只有一家企业生产产品或服务,并不代表企业间的合谋成本就很低),那么,所谓“规模经济导致垄断价格”的理论便是不合理的。


合谋理论
在文章接下来的部分,Demsetz便简单阐述了他所设想的合谋的理论:

这个理论有以下的两个前提:
1.竞争没有额外成本(不需要付出成本来观察竞争者的价格、产品质量等)
2.与一个新的竞争者进行合谋存在一定的成本

于是,新的竞争者将会为加入卡特尔获得支付,并获得一份平均分配的超额利润。如果平均合谋成本随加入者的增加而上升,那么这个超额利润将不断减少。当每个卡特尔成员获得的利润份额减少到仅相当于竞争状况下的利润时,卡特尔将不再接收新的加入者。此时,卡特尔的成员继续呆在卡特尔中,仅获得一个竞争性回报。新的加入者若加入,同样获得一个竞争性利润,而这个报酬与它们加入其他行业所获得的正常利润相等。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维持超额利润为目的的卡特尔最终会失效,虽然仅有一部分的公司在生产产品,但是它们仅获得一个竞争性利润。可见,行业集中度与产品价格的竞争性(是否接近于边际成本定价或平均成本定价)是无关的。唯一重要的,仅仅是合谋的成本。

Demsetz进一步阐述,当生产者与消费者的任何一边中存在一个可能导致索取垄断价格的“垄断结构”(monopoly structure,例如仅一家生产者存在,或仅一个消费者联盟存在)时,另一边便可能产生防止该“垄断结构”索取垄断价格的需求,来避免这种“垄断结构”变成一种“垄断力量”(monopoly power)。另一边的组织工作或者由它们自己来完成,或者由存在着垄断结构的一边的“垄断结构”的竞争者来完成。垄断结构与垄断力量同时存在,仅仅当一方的合谋成本低于另一方的合谋成本,且合谋的边际成本差价是随着参与合谋的人数(企业数目)而递增的。(这将导致合谋的平均成本的单调递增)在这样的情况下,价格会等同于双方的边际合谋成本之差。这个价格通常会比垄断价格要低,但在某些双方合谋成本相差极大时,这个价格也会等于垄断价格。

Demsetz认为,法律上对潜在竞争者的禁止进入,其经济含义正在于增加了潜在竞争厂商组织另一边消费者的合约成本。所以可以看到,这样的禁止进入显然是对市场参与的另一方有利的。公共政策的选择,正取决于消费者或生产者中那一方应该获得政府所给予的利益:这种利益的给予可以通过收税或补贴来实现,也可以通过减少合约成本(如管制或由政府代表消费者来与厂商谈判)来实现。

Demsetz也承认,"These statements are largely intuitive and cannot be pursued in detail here." 但他通过这个简单模型所提出的问题也许更加重要,例如:何时合谋成本高于“竞争成本”?合谋成本如何被强制所影响(例如政府的强行管制)?消费者如何能够合谋(组建消费者联盟,或推进政府成为消费者代言人)?什么是以上模型中的“最终”?

他认为,在关于合谋理论的众多问题被回答之前,讨论市场中的唯一企业是否会索取垄断价格是无意义的,而管制的理论基础必须被怀疑。他再次强调说,这并非说管制不需要,而是说管制的“自然垄断”理论基础是无效的。

在论文的最后,论文考查了另两种用于解释管制的理由:防止“重复建设”,以及防止“飞来横财(横祸)”,并指出,它们均与规模经济无关。由于这部分内容与文章的核心内容无关,所以不再列入讨论的范围。


总结

我们可以看到,Demsetz从对管制的“自然垄断”理由的怀疑与批判出发,开拓了从合约(合谋)成本看“垄断”的新视角。他认为,市场集中度不能被认为是垄断的代名词,“垄断结构”并无法说明该厂商便获得了一种“垄断力量”。显然,这能够使我们对IO的最基础概念,即“市场结构”有更深的理解。

我们往往观察到,当仅有一个企业存在时,相对于多个企业存在的情况下,它将生产较少的产量,索取一个较高的价格。于是,我们采用垄断定价理论来说明这一现象。但是,这并不说明,在任何情况下,一个企业存在都代表着这个企业将要索取垄断价格。我们必须懂得,“垄断定价”本身不是我们已经观察到的一成不变的事实(打个比方,我们可以真实地看到一个企业索取的是“垄断价格”,像看到一只猫是黑色的一样吗?),而只是一种用于解释现象的理论。垄断定价可以解释没有潜在竞争者时市场中单个企业的定价,但当市场存在潜在竞争者的时候,“垄断价格”解释的范围便有限。

这带给我的启发是,没有一种概念是固定不变的,概念来源于对现实更好的解释。而当概念不能很好地解释世界的时候,我们就需要重新考查概念的本来意义。另一个启发在于,我们不仅仅要观察到已发生的事物(现实中已经存在的竞争),还要从人们的行为,观察到没有发生但事实上在起作用的事物(比如潜在竞争)。所谓“深邃的观察力”,说的应该是后一种吧。

另外,如果放开眼光,我们便可以看到,管制也是一种合同方式。所谓“管制的合同”,即是通过给予企业永久性的特许经营权与一个以不同方法定义的“合理利润”的空间,来换取对企业产量、价格或质量的一定严格程度的控制权。

而所谓合同,也可以说成是一种管制。这是因为,通过特定合同对生产者的束缚(例如特许经营权定价方式下,生产者将不得不以平均成本定价),不也正在追求一种“管制”的效果吗?

当然,“合同”与“管制”肯定是有差异的,否则人们不会发明出两个名词。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怎样看这个世界。是从“管制”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合同”的角度来看?如果从管制角度来看,那么,我们应该着眼的是,政府如何通过政府的强制力量来使生产者达到特定的产量与价格,从而促进社会总福利的最大化。如果从“合同”的角度来看,我们就应该着眼于,我们应该设计什么样的合同方式,来促进生产者之间的竞争,从而由竞争的力量来使生产者达到特定的产量与价格?Demsetz的定价模型带给我们这样的思考: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改变合同形式,来使用促进竞争的方式解决无效率的问题,而不是在某一种常见的合同方式无效时,便简单断定“市场失灵”,从而采取管制的形式来解决问题。这带给我的启发是,换一种角度看问题,就可能获得极大的收获。


后记

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经过对论文的反复阅读,我对Demsetz所阐述的理论不断有更深入的理解,不乏豁然开朗之感。然而,由于写作时间的不足,本文也存在着比较主要的缺陷:虽然较仔细的阅读了原文以及管制经济学教科书中对该理论的评价,但是并没有进一步追溯经济学文献中对于本文所涉及问题的前后讨论,例如自然垄断问题的来源、后来人对特许权经营的评价与发展、合谋理论的发展(尤其是博弈论的贡献),等等。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在以后对经济学文献的阅读中注意这样的问题。




参考文献:

1."Why regulate utility?"Demsetz"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Vol.11, No.1 (Apr.,1968)
2.《反垄断与管制经济学》维斯库斯、弗农、小哈林顿 著 陈甬军等译机械工业出版社 2004年出版
3.《管制和反垄断经济学》小伯吉斯 著 冯金华 译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3年出版

权力分配与经济发展——从转型期间“分权制”的问题谈起

(秦晖《中国社会经济史》期末论文)

•分权制与“中国之谜”
自90年代后期起,世界经济学界对所谓“中国奇迹”,即中国在改革20多年中的非凡经济表现的兴趣日益增加。“中国奇迹”与“东欧困境”的对比,则形成了更吸引人眼球的“中国之谜”。经济学家们为“中国之谜”找到了多种解释模式,例如“渐进式改革”相对于“激进式改革”的优越,“福利国家”相对于“自由市场”的优越,“双方交易”相对于“公共选择”在交易成本上的优越,等等。且不论这些解释模式是否合理,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中国何以能够称作是一个“迷”?
很明显,要使中国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仅仅由于中国持续稳定的高经济增长率是不够的,再算上中国改革的低经济起点也是不够的。“中国之谜”“秘而不宣”(至少在国内主流媒体上是这样,我以为)的核心问题其实是:一个并未进行宪政与民主改革的国家,如何竟能够如此快地适应市场体制?

秦晖老师指出,不论是“自由市场”或是“福利国家”,其基础都是相同的,就是一个基于宪政与民主的政治体制。杨小凯也指出,不进行宪政改革,仅模仿技术的改革,迟早会遭遇所谓“后发劣势”。“经济增长的最终源泉是制度与技术的创新,而这些都是在给定的宪政制度下完成的。”【1】不可否认,随着中国改革的深入,民营企业正在逐渐获得与国有企业平等的“国民待遇”,对私有产权的保护获得了长足进步,政府行为也正逐渐被乃入法治化的轨道。但这些进展与建立了完善的民主议会制度,政治自由与公民政治权利得到保障的捷克、波兰等东欧转轨国家相比,还是远远滞后的。这就使中国经济相对于东欧国家的高飞猛进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另外,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如果说中国在历史上相对于西方的长期停滞不前,与其长期作为一个“权力统治财产”的大共同体专制国家密切相关的话,这个问题就显得更为重要。如果说今日中国的政治体制在本质上并没有发生质变的话,那么,中国经济何以能够取得往日中国所没有取得的成就?

我认为,有一个问题是我们所不能忽视的:虽然中国“权力统治”的政治体制并未发生根本变化,权力的分配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实际导致了权力对底层控制的减弱。这一切的开始,就源于80年代中央向地方政府的“分权让利”。在张维迎看来,分权导致了地区间竞争,而地区间的竞争又引发了民营化。【2】钱颖一同样将分权称为“维护市场的经济联邦制”(market-preserving federalism)而加以赞赏【3】。赵晓更在最近指出,在没有民主制度时,分权制下的地方竞争仍可以保障公共政策效率的持续改善【4】。毫无疑问,中国政治权力在中央-地方之间的分配,与中国经济的发展,在转型期与历史上都是有很大关系的。确实,分权制度在中国的经济改革中起了某种积极作用,但是,这种不涉及根本权力来源的变化,对中国经济的促进作用到底可以持续多久?分权制度本身又导致了什么新的问题?本文将从这个角度入手,对权力分配-经济发展的关系进行再考察,为中国经济的转型过程提供一种新的视角。




•“苏州模式”的成功与失败
80年代非国有化经济的发展大致可以用以下两种不同的发展模式来区分,一种是政府“无为而治”的“温州模式”,另一种则是地方政府积极参与到企业运转中去的“苏州模式”(或称“苏南模式”)。在“温州模式”中,得到发展的主要是私营企业;而在“苏州模式”中,得到发展的则多为具有“模糊产权”的集体企业。这种模糊产权的特征,是企业并不具有对自身的完全控制权,“实际上,谁能真正拥有这些权力,在生产周期中并不确定。”更令人惊奇的是,“深入严格的实证分析证明,中国产权形式的差别并不影响经济效益。”(李稻葵,1995)【5】
这种明显不符合新制度经济学产权理论的发展模式,一时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更有学者为这种新发展模式中的集体主义元素而惊奇,并将这种有中国特色的“制度创新”冠之以“新集体主义”之名(王颖,1996)。他们认为,这种新集体主义具有较完善的分配机制,个人的经济权益具有保证,因此不同于传统的集体主义;另外,行政性的乡镇政府,仍然扮演着“重要的协调、组织、上下传递的中间角色。”“这在西方任何国家里几乎是不存在的,而这却恰恰符合中国已经泛化了的传统家族文化与家族制度。”【6】

然而,正当苏州模式的所谓“新集体主义”被赋予越来越多的政治色彩时,其暴露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江苏乡镇企业逐渐在与温州、广东等地私营企业的竞争中落后,最终不得不进行痛苦的二次改制。“企业除极少数被‘抓大’‘扶大’变成由市(县)领导亲自经营的类似于地方国营的‘准国营企业’之外,多数企业即就是勉强转制(有的已经破产,有相当一部分实际已资不抵债)之后依然处在惨淡经营之中。同时又有另一批企业如同黑马猛然间蹿了出来,这些企业与前面一类相比,所有制层次较低,有极强的‘民办性’,甚至还有着浓厚的‘合伙经营’或‘家族经营’的色彩,而其领导人则相对固定,多有企业家强人产生,务实经营,不搞浮夸。这些企业大多属村办集体企业或挂名的村办、镇办集体企业。通过转制之后,这类企业变成了真正的“企业家(控制)的企业”,更加焕发出勃勃生机。”【7】(新望,2000)
在此之后,“苏州模式”的称谓未变,所指内容却从“政府主导的乡镇集体企业发展”转变为政府积极引导外部资源进入的“招商引资”。2004年10月,曾先后担任苏州市委书记的陈德铭和王岷出任陕西和吉林两省副书记(后者并被提名为省长候选人),可以看作是“苏州经验”在全国区域经济中的再一次推广。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所要推广的“苏州经验”指的应该都是“招商引资”而非“新集体主义”。“新集体主义”这种“玫瑰色的描绘”已经在产权明晰的再改革阵痛中化作泡影。

那么,为什么曾经具有某种优越性的“新集体主义”竟然会如此短命呢?我认为,苏南集体乡镇企业的兴起与衰落,其实与所谓“新集体主义”的关系都不大。所谓“新集体主义”或称为小共同体认同,确实是苏南乡镇企业多为集体企业的重要原因,但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正如我们不应该把地方上的小共同体认同看作洪水猛兽,我们也不应该把它看成“中华瑰宝”。苏南的乡镇企业大多为集体所有制,可以认为是农民对新集体产生了自发的依赖感和归属感,但也是由于它们本来就脱胎于58年“大跃进”后即存在的公社和大队企业,更重要的原因则在于这种集体所有制能使它们几乎无偿地使用本地区的乡村土地(某种程度上中国区位位置最佳,地租率最高的土地)。具有“模糊产权”或所谓“新集体主义”特色的企业组织结构中,政府所扮演的“重要的协调、组织、上下传递的中间角色”,其实就是在市场不完善的情况下,负责为企业从潜在非法性的交易中避免风险,减少巨大交易成本的“保驾人”角色。这就是为什么“新集体主义”与地方政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根本原因。相比之下,温州地区的工业在改革之前极不发展,其偏僻位置更使土地成为不那么重要的生产要素。而温州的深厚商业传统则使温州企业对政府的依赖程度较小。然而,以私营企业为主的温州,人们之间却的的确确存在一种“家族”以及地方之间的认同,并从这种认同中极大受益(如民间信贷等)。所以,说“苏州模式”的特点是“新集体主义”,是对其本质上的“模糊产权”的一次“再模糊”。

“苏州模式”的本质,不是别的,正是地方政府参与主导的集体企业发展。不可否认,与国有企业相比,这种没有中央计划自负盈亏的地方企业在改革初期当然更具活力。但当它面对更完善的市场时,其弊端就显得越来越多。我们可以看到,虽然这种模糊的集体所有制相对于国有企业来说具有更多的自主权,但它在地方政府的权力之下仍然是没有完整的产权保障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乡镇企业一旦发展起来,就由于“树大招风”,被权力盯在眼里。动辄要接受参观、评比还是小事,地方政府向企业的索取与干预则是导致企业失去活力的重要因素。这就是苏南乡镇企业在发展过程中的“先天不足”,而随着市场日趋完善,政府所能给企业带来的便利也越来越少,这就导致了“前苏州模式”的垮台。

所以,关键问题并不在于掌握名义产权的究竟是“集体”还是“个人”,而在于这种“模糊产权”是否具有抵御权力侵犯的有效机制。这令我想起秦晖老师关于“真问题”的叙述:“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姓公”还是“姓私”,而在于强制还是不强制?” 【8】“苏州模式”起源于分权制下国家控制的弱化,地方权力的介入既给企业的成长提供了帮助,又妨碍了企业的进一步发展,两者最终分道扬镳,这绝对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新命令经济”的荒谬重现
希克斯曾说过,与人们的想象不同,传统经济时代并不存在真正无交往无分工的“自给自足”,而是存在着一种“由上层指令的专门化”,也即“命令经济”。如果说传统中国甚至包括毛泽东的“大跃进”与文革时代,中国的经济形态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来自于中央的“命令经济”与广大小农的“习俗经济”的冲突的话,那么,当代中国的经济改革就可以看成是由这种“命令经济”通向市场经济之路。然而,不可不为我们重视的是,当中国的一些地区已顺利地由这种命令经济转为市场经济时,有些地方却出现了一种由地方政府代替中央政府下达命令的“新命令经济”。政府不顾一切地大上项目,农村大搞“富民工程”,城市则忽然建起一片片的“高科技开发区”,一时之间山头林立,地方保护主义盛行,让人不知身处何处。

农村中的“新命令经济”,在曹锦清《黄河边的中国》一书中被描写得淋漓尽致。强制推行种植的经济作物,造成农民大量破产;由于大上项目而下达的摊派任务,大大地增重了农民负担;基层乡村干部为了应付县市级政府的指标,在经济指标上的弄虚作假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当前严重的“三农问题”中,“新命令经济”的制定者必须要负自己的责任。奇怪的是,这些“新命令经济”恰恰是打着走向市场经济的旗号的。农民要致富,当然要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走向更分工化专门化的商品经济,这个道理谁都懂,领导们也都是从这条道理出发,振振有辞地推行他们的政策的。问题在于,这样的“分工专门化”只能由市场中的人们自由选择进行,而不能用命令去推进。原因很简单,正如曹锦清在《黄河边的中国》一书中论及此现象时所说的:“在市场经济中,农副产品的销售渠道与销售价格比生产本身更为重要”。【9】由于“带领人民致富”的政治荣誉归官员自己,投资失败的债务却不需要他们背负,地方官员往往在既没有摸清市场需求,又没有为农民考虑过销售渠道的情况下,就凭着自己的“政治冲动”(当然也不排除可能会有“好心办坏事”的道德冲动),制定了随意的政策指标(例如强行推广某种经济作物)。一旦市场需求有变,价格下跌,农民就将面临血本无归的局面。

同样地,在地方工业中也存在着这样的现象。地方政府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税,往往不顾本地的实际情况,以政策来激励人们兴办企业。最常见的激励,就是地方保护主义。由于命令所催生的企业并不一定具有真正的市场竞争力,地方政府就必须制定相应的保护政策维持它们的生命。我们由此目睹这样的现象:如果一个城市的啤酒市场上有一个品牌的啤酒占绝对优势,那么这个品牌的啤酒必定是这个城市或其所在的省的厂家生产的。原因很简单,啤酒业利税较厚,生产啤酒对当地政府增加收入有明显好处,政府就对本地啤酒企业采取了种种照顾政策。上海市在商务部明确指责的情况下,至今仍然坚决实施私车牌照拍卖政策,也正是地方保护主义作祟。有研究表明,由于“买个拍照和买辆车一样贵”,私车牌照拍卖可使中低档车很难进入上海市场。2003年,上海市上牌量靠前的10个品牌中,上海本地品牌占了7个。这种地方工业中的“新命令经济”同样是问题重重的。政府的干预使市场扭曲,产业不能自然实现优胜劣汰,从而陷入低水平竞争的陷阱,大大地降低了资源配置的效率,这也正是我国的汽车等产业国际竞争力差的重要原因。

那么,在市场经济的法则日益深入人心的时候,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命令经济复辟”呢?可以肯定的是,“新命令经济”与“苏州模式”的出现源于相同的原因,即经济决策权的下放。其区别仅在于:“苏州模式”中,地方政府直接介入企业运行;而在“新命令经济”中,政府使用了更多的行政命令与政策激励手段。借用“非主流经济学家”杨帆的话来说,人民“不再受毛泽东政权的压迫了,可是有无数老板小权力压迫着你,压迫程度比毛泽东时代狠多了”,且不论这种评价是否准确,它至少提醒了我们,在重视地方政府自主权增加的积极方面时,也需要注意新权力的形成及其对经济的影响。




•历史上的大共同体本位与“权力循环”
如果我们沿着历史的长线来观察中国的改革的话,那么市场化其实就是“无微不至”的国家权力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过程。秦晖老师指出,乡企分布位置所具有的“市场网络所及,国家控制弱区”的特点,使我们看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乡企发展的最重要‘优势’,与其说是最能利用市场机制,不如说是最能摆脱行政控制。”【10】钱颖一也指出,中国与东欧的差别并不在于工业发展的程度,其表现就在于“中国改革最为成功的是那些工业化程度高且政府控制弱的地区,而不是工业化程度低的地区”。【11】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改革的成功与“大共同体”控制底层能力的下降是密切相关的。如果仔细观察中国的分权制,可以看到地方政府的自主权成长一方面使中央的控制能力下降,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也担负了以往“大共同体本位”下中央政府所不承担的提供公共服务的义务,从而促进了经济发展。以“招商引资”为特点的“后苏州模式”中政府积极提供良好的制度和政策环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通过对以上的“苏州模式”与“新命令经济”的分析,我们可以断定的是,分权制在增进地方经济发展活力的同时,也引起了一系列新的问题。正是这些问题使我不能认同那些不加分析就为分权制大声叫好的做法。仔细观察之后,我们可以发现,被褒奖有加的分权制与中国历史上“政权末梢与基层自治的循环”【12】(秦晖),竟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且看秦晖老师在《西儒会融,解构“法道互补”》一文中为我们所描述的这种循环:历朝历代都不遗余力推行“编户齐民”政策,但其行政成本实在太大,于是不得不改行基层自治,政权末梢回收;但是这样又会导致“豪强武断于乡曲”,专制朝廷于是又一次延伸政权末梢……秦时法家厉行的编户齐民政策,由于东汉时的地方宗族兴起而消亡,到了北魏时为了重新控制基层,又实行“废宗主,立三长”的乡治改革;至隋唐,乡里组织又逐渐乡土化自治化,于是北宋王安石又行保甲法;之后是元代的里社制,明代的里甲制,直到民国年间的保甲制……中国改革中的流行词汇“一放就乱,一管就死”,难道不也正是对历史的精彩写照?

在市场机制已经建立起来的今天,重新回归完全的中央计划已经是不太可能了,但
面对今日地方政府对权力的滥用,对中央政府集权的呼声也正在起来。这正是我们需要高度警惕的。如果我们不做制度上的改进,而只是沿用我们的“历史经验”,用中央的铁腕打击地方的权力,则不仅会沉重地打击地方经济,更会使我们重新陷入以上“放乱管死”的历史循环。

顺便可以提到的是,对于这种地方政府的权力滥用,除了上文提到的需重新回归中央集权的看法之外,还有一种看法,即认为我们需要回归毛时代的“大民主”,通过“群众运动”、“四大自由”来对权力进行监督。这种看法同样是有严重问题的。所谓的“群众运动”这把火,正如曹锦清而言,是万不可以随便烧起来的。一旦它点燃了农村里背负沉重农负的农民与城市里众多下岗失业的工人这两把“干柴”,势必烈火熊熊,使20年的改革开放成果毁于一旦。他更指出,“群众运动或可清除群众痛恨的贪官污吏,但无法建立起廉洁高效的地方政府。”【13】如果把权力的统治看作一种非理性手段建立的广义契约的话【14】,那么,借助群众的手将其非理性地毁灭,是并不有助于建立起一个理性与公平的新契约的。“人民”并不是一个可以使一切行为清白的辩护词,对它的迷信只会使我们陷入中国历史上更残酷的历史循环:专制统治导致了朝代末的超级大动荡,人口一下子减少大半,但这样的动荡之后,产生的仍然是专制统治。



•如何走出“权力循环”的怪圈

在以上分析之后,我们必然会产生的是下面的问题:面对非此即彼的“大权力”与“小权力”,我们到底应该如何是好?中央与地方之间应该保持何种关系?我们应该如何摆脱“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历史循环?

让我们来看一下钱颖一的观点。他在肯定中国的分权化的同时,指出中国分权化的主要问题集中在3个方面:缺乏统一的大市场,地方政府存在软预算约束,分权缺乏制度化。【15】虽然距离他的文章发表已有10年,但以上问题却仍然存在,且造成的不良后果正有愈演愈烈之趋势。由于缺乏全国统一开放的土地市场与劳动力市场,使地方政府乱设开发园区和乱占滥用耕地的问题日趋严重,征地-卖地过程中存在的巨大差价使土地买卖成为最大的寻租场合;地方政府缺乏“预算硬约束”,总能找地方搞到资金,是地方预算外财政、乡镇巨额债务的根本原因,也是04年“经济过热”的重要原因;而分权缺乏制度化,则是地方与中央长期在权力与义务上纠缠不清,造成扯皮现象的根本原因。

钱颖一更指出,分权制的原则告诉我们,好的分权制度,应该把特定的公共产品与服务放到最有条件提供它的政府层次上去管理。【16】例如,既然义务教育是一种具有使全体国民受益的极大外部性的公共产品,教育的义务就应该由中央政府承担,而不是如现在这样颠倒过来,由乡镇解决地方上的义务教育经费,实际把“义务”摊到了家长的头上。中央政府不承担“国家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经费,是广大乡镇政府财政极度紧张,不得不增加农民负担的重要原因。

但是,从深层次来说,即使我们明白了分权制的原则,中央政府又为什么一定要承担提供教育的义务呢?在没有一种制度使政府必须承担公共产品的义务的时候,我们只能期待领导人的英明决策,除此之外就束手无策。历史上的经验告诉我们,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情况下,如果放任中央-地方就权力进行争夺,最后要么导致中央的集权统治,要么导致地方分裂。

那么,我们需要用什么样的制度去约束政府呢?不是别的,正是权责对应的机制,具体而言,我们需要用民主决定权力的来源,用宪政规范权力的运作。虽然民众不会同意建立一个只有权力而无责任的“最坏政府”,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一个仅有责任而无权力的“最好政府”,但是,在宪政秩序下建立一个权力与责任互相对应的“次好政府”,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公共服务的效率归根结底要由民众来评定,只有在民主制度下,才能得出对社会最大利益偏离最小的政府政策。体现在分权制上,只有当地方政府官员的权力来自地方选民而非中央政府,而中央政府的权力来自全国选民而非独裁者的时候,地方-中央的博弈才会真正体现为地方民众与全国民众之间的利益博弈。而只有宪政与法治,才能建立完善的制度安排,规范这种博弈,使其始终控制在不伤害公民基本权利的范围之内。在宪法对产权的保护之下,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无论谁占了上风,都不至于侵犯公民的财产权。只有这样,中国的企业才能得到长远发展,制度与技术的创新才能得到长期保障。也只有这样,中国才可以真正走出权力分配的历史循环与“权力统治财产”的历史陷阱,摆脱“后发劣势”的诅咒,获得在市场机制下的长期收益。解决权力的来源问题(民主)与权力运作的规则问题(宪政),才是最终解决权力分配与经济发展关系问题的根本办法。





注释:
【1】杨小凯:《经济改革与宪政转型》演讲记录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简报1999年第47期

【2】张维迎:《区域竞争和私有化》讨论记录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简报 1999年第22期

【3】钱颖一:《中国特色的维护市场的经济联邦制》
与巴里•温加斯特合著。原连载于《经济学消息报》1995.7.8-10.27,王五一译自英文

【4】赵晓:《中国之谜与竞争导致的公共选择效率改进》
21世纪经济报道2005.5.2

【5】李稻葵:《转型经济中的模糊产权理论》
《经济研究》 1995 年 第4期

【6】王颖:《新集体主义与乡村现代化》
《读书》1996年第10期

【7】新望:《村企改制之后》
经济学消息报2000.7.14

【8】卞悟《有了真问题才有真学问》
《读书》1998年第6期

【9】曹锦清《黄河边的中国》P640上海文艺出版社

【10】秦晖:《“大共同体本位”与传统中国社会》
《传统十论》P109、111复旦大学出版社

【11】钱颖一、许成刚:《中国的经济改革为什么与众不同》
原载《经济社会体制比较》1993年11月 董彦彬译自英文

【12】秦晖:《西儒会融,解构“法道互补”》
《传统十论》P196复旦大学出版社

【13】曹锦清:《黄河边的中国》P630上海文艺出版社

【14】秦晖、金雁:《转轨经济学中的公正问题》
《经济转轨与社会公正》P229河南人民出版社

【15】、【16】钱颖一:《中国特色的维护市场的经济联邦制》
与巴里•温加斯特合著。原连载于《经济学消息报》1995.7.8-10.27,王五一译自英文

权力对财产的统治——读《传统十论》后感

(秦晖《中国社会经济史》期中论文)


由一个时代的社会经济基础,来解释这个时代政治文化现象的方法,并不为我们所陌生,更被我们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名义充满自信地使用。但是,我们真正理解这种解释的合理性吗?读《传统十论》一书之后,我最大的收获,正在于理解了在前现代社会或称传统社会,最重要的生产关系并非建立在所谓阶级之上,而是“权力统治财产”或称“统治-服从关系基础上的分配”。该书正是从这一点出发,重新审视了传统社会的经济现象,并将这种审视延伸到传统中国的政治、文化等多个领域,直至形成对传统社会的一种重新解读。这种解读既打破了我们从文化经典或意识形态中得到的关于中国传统的种种“神话”(如“租佃神话”、“宗族神话”),又审视了无视中国现实的对西方理论的完全照搬(如关于“道德农民”与“理性农民”的争辩,关于“有为”、“无为”的争辩),让我有逼近“真实”的感觉,不可不谓振聋发聩。

下面,就谈谈我在阅读中对几个问题的个人思考:

一.传统中国“国家能力”之强大

在《中国大历史》一书中,黄仁宇将传统中国社会的组织结构比喻为“潜水艇夹心面包”,官僚阶级和广大小农作为两大块缺乏个性的长面包分处上下而互相脱节。官僚过分追求儒家的伦理道德而缺乏现代核算意识,追求表面文章,不求言行统一;而为数众多的农民则同样被组织在松散的“尊卑男女老幼”的儒家宗法秩序之下,导致了上下的严重脱节,直接的表现即为税收及财政上的紊乱与低效率。
以上叙述作为一个比喻不可谓不生动,且与我们对传统社会重伦理,轻个人;重形式,轻效率的想象大致符合。问题在于,在官僚中起主要作用的,究竟是用满口仁义道德来掣肘皇帝的“儒”,还是君权至上“坚定不移贯彻党的指示”的“吏”?对农民的社会动员方法,到底是以儒家的“各人亲其亲,长其长”进行劝说,还是以法家的“闾里保甲,什五连坐”来进行威慑?我们又是否可以由上下之间的脱节,即所谓“天高皇帝远”,导出“国权不下县”的和谐的乡村秩序?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古人民谣中“皇帝远”的下一句却是“人少相公多”呢?

《传统十论》中的《西儒会融,解构‘法道互补’》以及《汉唐间的乡村组织》,正是对以上有关传统中国官僚及乡村组织的问题的再考察。
《西》一文中指出,尽管历代统治者大多“独尊儒术”,在官僚制度的安排上却是“百代都行秦政制”,在行政思想与行为中呈现一种严重的表里不一。这样的结论似乎与我们从传统典籍中得到的关于中国官僚的印象不符,却似乎更能解释历史中的实际问题。
文中提到,就制度安排来看,法家思想下的分权制与“权力制衡”,似乎较近当代西方政治的分权制度更为甚,却在目的上有着本质区别,从而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结果。我们可以把西方文官制度的目标称为“行政效率”与“程序正义”,而法家的行政目标却是统治者的地位稳固,所谓“行政安全”。只有领会到传统时代的行政安排都是为了稳固“家天下”的统治,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在习惯于讲“礼仪”、讲“以德服人”的国度里,会产生如此多的告密者,特务机构,中央巡视员,以及太监与外戚的专政。古代中国行政效率的低下当然与当时的社会组织水平有关,但从制度的角度来看,效率低下的原因并非来自官僚对行政正义的“顽固坚守”,而是统治者对行政安全的极度追求。

而在《汉》一文中,我们更看到,无数小农个体家庭并非被组织在以血缘伦理为基础的宗族秩序之下;恰恰相反,正是在魏晋这个被公认为我国历史上世家大族最盛的时代,走马楼吴简给我们呈现出极端的姓氏杂居现象。从另一方面来看,当时的“国家政权”在乡村的活动却十分突出。无论是从乡吏的编制情况及其职责,还是从当时的具体案例来看,乡吏的活动都非常频繁。而这些乡吏都是执官府之职,对上级而非对乡民负责的(如走马楼吴简中乡吏需负维护官方文化统治杜绝“私学”之职,犯事之后也由国家而非乡村居民处置)。国家对“编户齐民”的控制组织,不可不谓严密细致。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问题可能并非在于国家对乡村基层缺乏有效控制,而正在于这种控制过于严密,从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对民众自由的限制)。而这种控制,是过分强大的大共同体专制统治之下的必然逻辑。这也就能回答我在阅读《中国大历史》一书时的另一个问题:统治者为什么任由中国广阔大地上的无数小农毫无组织性地存在,从而面向无数分散的小自耕农直接征收钱粮?照我们现代的看法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种方式,如果专向富人(地主、商人)征收,或者由村社在国家与小农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政府只需面向村社征收,岂不是更有效率?
直接面向成千上万小农的征收,既无效率又过分扩大了基层政府的权力,于是或导致“税收破产”(征税成本过高从而导致所征税收不足于支付征税费用),或导致基层腐败,“黄宗羲定理”由此出现。这当然不是一种合理的制度。但问题在于,乡村自治真的就能提高传统王朝的“税收效率”吗?
我们所说的税收效率,其实是一个现代社会的问题。只有当税收本身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之时,才谈得上何种税制最具有效率;而当缴税并不代表人民参政的一种方式,而只代表一种服从关系的时候,自治的村社只会成为政府征税征兵的一个潜在谈判对手。正如《“大共同体本位”与传统中国社会》一文中所谈到的那样,大共同体对小共同体的压抑,正是对个人的压制的重要途径。
把问题延伸到当代中国农村,我们可以看到有人指出,为了降低农民与市场之间的交易成本,需要在市场与广大农户之间建立某种“市场中介”。这种意图无疑是好的,问题在于,这种乡村经济合作组织应该由农民自发组成,充分代表农民自身利益,而不应该成为国家权力末梢的再一次下伸。


二.专制的合理性问题

古今中外,总不乏为“秦皇汉武”辩护的例子。气候与农业条件导致的对集体水利工程的依赖,北方少数游牧民族的威胁,都被用来为“动员能力强”的专制皇权辩护。专制政体便于集中动员民力这一“优越性”,不断在他们的辩护中得到强调,近期播出的电视连续剧《汉武大帝》几乎就是这一辩护的典型体现。
问题在于,“东方治水社会”中的集权政府到底在治水这样的“公共福利事业”上下了多少工夫?
让我们回顾一下中国历史上动员资源能力最为惊人的秦始皇的壮举:两千万人口的国家,筑长城、戍五岭、建始皇陵、阿房宫、办徐福船队……除前两项与国防有关之外,另外3项都只是满足统治者的私欲。北筑长城与南戍五岭各用40与50万人,始皇陵与阿房宫就各用(一说共用)70余万人。(其结果也很明显:陈胜、吴广在赴徭役的路上失期,“亡亦死,举大计亦死”,强大的秦国就这样被推翻。)每每被论者强调的水利事业,自战国与秦汉以来,在中国农业史上从来未占过重要的地位。大运河在历史上的首要作用是统治者自我服务性质的漕运(调拨式运粮),而非商业运输。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大多数时候,专制社会集中民力并非为了提供公共产品,而更多的是为了满足自己。

更有论者指出,分散的小农形不成能有效运转的集体资源,这种民间社会组织资源的缺乏导致了人们对大一统的渴望。
然而,究竟是稀缺的民间组织资源使人们呼唤“专制”,还是专制集权扼杀了稀缺的民间组织资源?我们只需要分别看民间与专制皇权对民间组织的态度即可。据秦晖老师在课上的讲述,根据敦煌文书中的记载,当时唐朝私社之风颇盛,其中就包括从事民间水事管理的“渠社”,但这样的私社是遭到官府禁止的。可见民间有自发组织的愿望,但专制皇权对这些民间组织却是高度警惕毫不放松的。何况,在对“编户齐民”的严酷控制下,专制皇权从来就没有给过民间组织的发展以什么机会,“民间组织的稀缺”也就不知从何处谈起了。更多的情况可能是,专制者虽然不提供公共服务,但只要它消灭了所有的可替代组织资源,整个社会也只有寄希望于“明君”的出现。

让我们再进一步讨论,即使有那么几位体恤民情的“明君”乃至“圣君”出现,主动提供公共产品,是否能够成为今天的我们仍然主张专制皇权的理由?回答当然是否定的。问题在于,传统社会中的大共同体国家并不受现代民主宪政制度的约束,其权力与责任不存在对等的关系,所谓“古代福利国家”对公共产品的提供并非是其义务,而只是属于“皇恩浩荡”。于是许多社会福利反而成了社会祸害,引用《从传统民间公益组织到现代“第三部门”》中的一段话,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一点:“标榜‘右贫抑富’的抑兼并政策成了借国家垄断而搜刮民财的‘国家自为兼并’之举;‘均田制’并未保证耕者有其田,却为有权者扩张等级占田制开路;以国家提供廉价金融服务为名的“青苗法”变成了官府勒索民间的大弊政;就是贾鲁修河这样的善举也激成了‘挑动黄河天下反’”。


三.权力对财产的统治

《中国大历史》中,黄仁宇指出由于数字化管理的不可能,使累进税等现代征税方式无法实施,妨碍了以农业为主的古代中国的进步。他显然对现代征税方式有很高期望,甚至以一种褒奖的语气,将朱元璋对全国富豪的逐一调查,并对他们征收较高钱粮称为采用了一些“累进制精神”【1】。
那么,是什么在妨碍数字化管理呢?其实黄仁宇也一清二楚,在谈到北宋王安石变法的失败时,他的总结正是“金融财政的生效”必须取决于“有关货币与信用的事务必须取得随时随地都可公平而自由交换的法定地位。”如果一个政府主张“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可以任意“催制兼并,均济贫乏”,则财富的存在必然不稳定,沈万三此类平民富豪也即“阡陌闾巷之贱人”的悲剧,也就必然出现。即使统治者主张“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的“不抑兼并”,其“不抑”的也大多是权贵,从而使建立在等级基础上的财富分配进一步固化。不论是“抑兼并”或是“不抑兼并”,权贵的利益都得到加强。朱元璋那份据说要根据累进制征税的富豪名单上,恐怕不会有他自己和他的“宗室”。
在这样的现实情况下,如果民间商业主被政府的垄断政策剥夺了正当的经营权,则往往会揭竿而起,如黄巢、王小波、方腊等等,不一而足。另外,民间富豪为了保住财富或者仅仅是为了保住身家姓名,也往往会追求与权力的结合,正如徽商投资科举,取得绅权的努力。

这后一种举动,让我想起在南方周末上曾经刊出的黄永玉的一则漫画:
•黄永玉“顾准申西门庆”
——顾准:你为什么要舔太监的屁眼?
——西门庆:冤枉大老爷,是太监一直在咬我的屁股。

这种“权力对财产的统治”,以及“财产对权力的依附”,无法导出一个平等的公民社会,也无法导出经济自由,不由得让我想起顾准的一段话,就以这段话作为本文的结尾:“我们有些侈谈什么中国也可以从内部自然生长出资本主义来的入们,忘掉资本主义并不纯粹是一种经济现象,它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法权体系是上层建筑。并不是只有经济基础才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也能使什么样的经济结构生长出来或生产不出来。”【2】




注释:
【1】“公元1397年户部报告全国有700亩土地(约120英亩)的人户共为14,341户,其名单送呈皇帝御览。显然的,在朱元璋亲身切眼的监管之下,这14000多人卢必在各地区担任有财政义务较为沉重的服役。如是也好像采用了一些累进税制精神”——《中国大历史》


【2】出自《资本原始积累和资本主义发展》<顾准>


新合作社:理念与现实

——自动化系“开启民智——关注新乡村建设”支队实践调查报告


提要:本文通过对保定定州市翟城村村民在位于当地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指导下建立的“定州市翟城村辣椒专业合作社”的一些观察与思考,同时对“新乡村建设”运动所提出的融合乡村建设理念的新合作社的理念与现实进行考察,着眼发现理念在纷繁复杂的乡村社会现实中遭遇的真实状况。本文还将进而从此出发考察“新乡村建设”理念,力图阐述经过实际观察之后对“新乡村建设”运动的更深认识。

关键词:合作社“新乡村建设” 晏阳初


一.背景——关于翟城晏阳初建设学院与翟城村辣椒合作社的一些介绍

又到了介绍晏阳初的时候。到达处于河北保定定州市翟城村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的当天晚上,我们由学院安排看晏阳初的记录片。面对着台下的一大群外国人,晏阳初慷慨陈词:Rural reconstruction is the means ,human reconstruction is the end!将近80年前的1926年,著名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号召知识分子“走出象牙塔,走入泥巴墙”,带领一批有志之事来到这里安家落户,展开了著名的为期十年的“定县实验”。他在工作中总结了农民“愚、穷、弱、私”四大病症,文艺、生计、卫生、公民四大教育,对当地的农业生产、农村文化、农村卫生、保健、社区组织、县政改革进行了一揽子实验,取得了卓越的成果。80年后的今天,著名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在此处开办了这个学院,“新乡村建设”从此浮出水面。
每向别人提起这次实践,必然是如上对于晏阳初的一番介绍,虽然我表现得信心十足,但只有搬出晏先生 “当代世界十大革命性贡献伟人”的头衔(美国百余所大学与科研机构的代表于1943年评出)之后,大家才半信半疑地接受。可随着我对晏阳初了解的增加,尤其是借来那本大部头《晏阳初传》之后,我对晏阳初反而越加陌生。有些问题,总觉得即使是《晏阳初传》也语焉不详。晏阳初的真实含义,正期待着“新乡村建设”的再发现,也期待着这次实践的再发现。
与几乎大多数人一样,我本对晏阳初一无所知,所有的了解从南方周末登载的《超越怜悯——平民教育家晏阳初的实践与精神》开始,(我一直认为鄢烈山的这篇文章是对晏阳初精神最成功的复述,并把它作为给实践队员的第一份必读材料)还记得当时读到“Relief is not the answer ,but release.”时激动的心情,觉得打开了通向一个伟大思想的灿烂窗口。而最终促成我翟城之行的冲动,则来源于《经济观察报》孟雷对乡建学院的报导,温铁军对晏阳初的这一种继承让我激动不已——此般事件必将载入史册。还记得当时向伏虎鼓吹此地值得一去时所说的理由:“参与正在发生的历史”。(如今回想,当时的我几乎完全被这种强烈的历史参与感所左右,这是不是昆德拉所说的“媚俗”呢?)
2003年7月,在翟城村与《中国改革》的共同努力下,非盈利性质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正式成立,目标为“培养具有独立、奉献精神和创新、创造能力的各种乡村建设综合人才”,温铁军博士任院长,《中国改革》杂志社的邱建生老师作为学院唯一的固定工作人员长期住在学院,负责具体事务。学院的工作包括三方面的内容:1. 组织农民培训2. 实验区建设3.乡村建设理论研究。今年5月,学院进行了针对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学员的第一次培训。培训期间,中国银行业监管委员会四平监管分局姜柏林老师作为学员到来,由于学院关于农民组织化课程的需要,他被要求讲述在吉林四平梨树县成功开展村民专业经济合作社的经验,一讲三天,村民热情高涨。村民建立合作社的想法同时与学院相符合,“定州市翟城村辣椒合作社”随即成立。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合作社在广泛的关注之下,带领村民搬砖、买农药、买煤……鉴于翟城合作社这种融合“新乡村建设”理念的合作社与传统意义上的农村专业经济合作社的区别,下文中将把此类合作社称为“新合作社”。由于相关资料的缺乏,“新合作社”在本文中暂时只以翟城村辣椒合作社为范例。

虽然事先看了如此多的材料,但到达学院时,我的感受还是与同学相同,“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学院”。材料虽然繁多,但历史上的晏阳初与今天的乡建学院,仍然令人感觉蒙了一层面纱,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奢望揭开这层面纱,但希望明确与建立个人的一种视角……让我们来亲眼看一看,这里有一群人,他们具有实干的精神,以人为本的思想,科学并经过考验的理论方法……这就是我对于这次实践的广告词。但事实是如何呢?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或可把此次实践作为对晏阳初以及乡村建设的一种“发现”。寻找精神与思想资源?或可如此称呼。
这次实践的计划有两个,调查与支教。还记得在系里重点支队评选会上关于支教局限性的一些狂妄之词,如今之所以安排支教,首先是由于农村调查中融入乡村熟人社会的必须性,更重要的是由于关于翟城特殊性的一些经验之谈。据五一去翟城参加杂志社支农调研的三农学会曹江等人介绍,去翟城的大学生太多,一来没有干什么实事,二来调查的题目过于集中重复,以致当地人对大学生产生了某种不友好的情绪。这对于曾经踌躇满志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思量之后,觉得支教可以给我们在当地村民心中塑造一个好形象,树立一种合理性,同时也算是为当地做了一点实事,与学院的交流也会更顺利一些。
可以看到支教与调查本是实践中分开的两个部分,但到了在翟城的最后一天,才发现支教中的感悟和我们的调查竟有可互相比照之处,这些将在论文的最后提到。

二、新合作社存在的合理性以及学院对其的期望

(1)经济——新合作社对于提高村民收入的重要作用
辣椒是翟城村的主要种植作物之一,也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翟城合作社的基本目标是初步计划实行两个统一:一是统一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等必不可少的农业资料。二是统一销售合作社成员的辣椒。据估计,仅此一项,每亩辣椒可以多收入200到300元。
另外,“全村现有辣椒种植面积达到2500亩左右,几年之内将达到3500到4000亩。这是一个很大的规模。远期目标,合作社计划集资开办一个辣椒加工厂,实现农产品的初步加工。这样,每亩辣椒又可以增收500到600元。同时,合作社还计划申请注册自己的辣椒商标,争创品牌效应。” 【1】
农业生产市场化、农民进入市场,是影响农民收入的最重要背景之一。人多地少基本国情下分散的小农经济,不仅造成了整体上的农业生产率低下,更造成了分散的农民在市场中对于资本与商贩的相对弱势。成立合作社,重要的就在于把分散的小农集中起来,从而改变农民在市场中的弱势地位,分享市场发展的果实。
另外,由于人多地少这个长期矛盾与我国最重要国情之一的存在,造成了农业生产率不可能在短期内提高。从事非农产业或通过农业产业化提高农业附加值也于是成为农民提高收入的必要途径。也就是所谓“功夫在农外”。如果能够如合作社所计划的那样,在农业合作的基础上开展非农产业,甚至集资办厂,则无疑将对提高村民收入起到极大的作用。

谈到办厂的事,我不免想起全国各地匆匆上马,然后又迅速倒闭的无数乡办、村办企业(翟城村前几年办的纸箱厂也是其中一例)。而政府组织村民统一种植某种经济作物,“形成规模”的做法则更为普遍,而且大多数遭受了失败。有什么理由相信,新合作社能够比政府做得更好?我们的解释是:新合作社在经济上的作用,是以其组织和制度上的优势为依托的。这就需要向大家阐明,新合作社是怎样一种组织形式,其组织优势又在什么地方体现。

(2)新合作社的组织方式——对乡村传统社会关系与组织形态的重建
作为“新乡村建设”现阶段工作至关重要的核心概念与手段之一,新合作社绝不仅仅具有经济的效用,(学院负责人邱建生甚至在翟城合作社成立之时把它说成是“非经济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2】),更在于“把村民组织起来”这样一个事件对乡村社会组织形式的重要改变。从前文也可以看到,新合作社在经济上的作用甚至是建立在其社会组织功能的基础上的。把新合作社说成是对中国乡村传统社会关系和组织形态的一种重建,一点也不过分。同样是把“善分而不善合”的农民结合起来,它与过去的人民公社也有着本质的区别。新合作社并非通过从上而下的强制措施组织,而是希望通过发掘村民的自发意识,促成村民在各自独立人格基础上的合作。新合作社最根本的组织特征,就在于它是一个村民自主管理的组织,而社员与社员之间是平等的,理事会成员由民主方式产生。(但7月尚处于试用期的第一届理事会并非如此,后文将会提到)。新合作社所寄希望的,是通过对村民民主平等权利的充分承认和对其自发意识的开发,实现对村民的有效动员。

让我们了解一下翟城合作社的组织方式:“
按照《定州市翟城村辣椒专业合作社章程》规定:社员大会是合作社的最高权力机构,社员代表由合作社民主推举产生,理事会是合作社日常的领导机构,设有9名理事,由社员代表大会选举产生,监事会负责监督理事会的重大投资活动,直接向社员代表大会负责,设有7名理事。以上所有人员均有3个月的试用期,试用合格后,经社员代表大会通过,开始正式行使职权。每届任期三年,任期届满,可以连选连任。社员实行一股一票制。
按翟城村辣椒合作社的《章程》规定,社员享有股金分红的权利及产品销售后年终盈余返还的权利。社员有积极向合作社投售辣椒的义务。”

关于股金分配等,合作社有明确的章程进行规定:“
对于因收购价和市场价格差而产生的利润,根据《章程》:公积金,按盈余的10%提取,用于增加积累,增强发展能力和服务能力或弥补亏损;公益金,按盈余的5%提取,用于社员文化,福利事业;风险基金或者发展基金,按盈余的10%提取,用于此后年度的弥补亏损;扶持生产基金,按盈余5%提取;股金分红按照盈余40%提取。剩下30%盈余,按辣椒投售数量、质量二次返利,返还给社员。
  与50年代农业生产合作化中,农民没有退出机制相比,翟城村辣椒合作社《章程》还明确规定,社员缴纳股金申请加入,申请退出时,理事会及时办理退社手续,但是,申请加入时交纳的100元不予退还。”

章程只是死的东西,重要的是章程在现实中的运转形式。合作社每周六有一次社员大会,村民参加非常积极。合作社不仅仅只关心经济,还组织社员搞文艺活动。在学院的期望中,合作社能够担负起重建农村公共生活的重任。当其发展到较成熟阶段时,甚至还可以通过其对社员的更有效动员承担起部分乡、村级基层行政服务中所缺失的技术指导、金融合作、生产基础设施建设等职能。学院工作人员曾经举过这样一个生动的例子:村里有一些可用来铺路的碎砖,当村支书感慨这些碎砖不能得到利用之时(“动员村民去干,他们就会要钱”),学院工作人员建议他鼓动合作社的人去干。之后合作社的百多名社员义务参与了搬砖的劳动,有些村民无偿提供拖拉机,还有一名残疾的社员也执意要来参加劳动,搬砖工作迅速完成。这个例子充分体现了合作社对社员的有效动员。这一种有效动员是否能够持久,取决于合作社将来的活动,但这个例子毕竟给了我们希望。



三、调查成果——现实中的新合作社

1.新合作社中的传统人际关系与利益格局
实践第二天与米书记如约座谈。掏出在村里买的烟给米书记,不过不知是烟的质量稍差还是昨天被雨打湿的原因,感觉米书记抽得并不顺当。抽到一半,书记就掐了。后来才发现他抽的是云烟,比我递的高级多了,买烟这主意是五一实践时和钟洪松学到的,不过看来还是应该看看场合。书记坦率地说到村里种树苗的失败,这倒是一个我们从未听说的话题,于是听他介绍了一下种树苗人家的分布,总算也抓住了一个线索。

谈到合作社,米书记明确表示最近不会加入,“我代表政府,不能挂钩”,但在另一处,他又提到“合作社我现在管30%,出出主意”,前两天合作社拉煤没钱,他于是就先拿了4000块钱。不论4000元钱是他本人甚或是村委会的,都显示出支书与合作社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当我们了解到加入合作社的村民的构成时,我们更产生了一分怀疑。村里加入合作社的共134户人家,其中110多户都是西街的,其余各户分布在东、北、秦各街,而南街则一家也没有。(请注意村支书住在西街,而从材料上看,南街一名村干部也没有)一手指导合作社成立的姜柏林老师,推翻村民自主选出的理事会(由于西街人占多数,选出来的都是西街人),要求理事会为其他各街都留出位置,相比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即不能把设想中普惠的村合作社,变成村里一部分人的合作社。“新乡村建设”是要建设谁?这个问题再次显现。

村支书给出的解释是西街离学院近,消息灵通。但结合以前看到的材料,我们越来越感觉西街好像是一个特权地区或称为政治中心,经济状况也可能更好;而南街,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以往的大学生调查的访谈材料中,还有南街人家抱怨“不重视不关心南街” 【3】。我们产生这样的猜测是不难解释的。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从加入合作社的技术能手,可以被称为当地村民精英的李小伟那里,我们了解到这样的信息:“入社的都是弱势群体”,“外街的能人多,东街尽做买卖的”,“他们等着看我们好戏”。这些话与我们对西街的猜测相矛盾,也许我们的猜测是没有根据的。但从李小伟的话之中,我们却又可以很清晰辨别到这样一种把东西街断然分为两个团体的心态。
这里的访谈记录显示了李小伟对合作社理事会选举的不满:“
⑼,我对姜老师的行为相当不满,上次选举合作社的第一任理事时,我们选出了所有的候选人,全是来自西街的,因为其他街几乎没人参加合作社,结果姜老师硬是推翻了我们的选举结果,自己指派了一些其他街的人,把一些候选人都弄得十分生气了,结果自发退出了。姜老师还说这是什么“法定加民主”。
⑽,我们对合作社是很有信心的,但理事会里总有些人不能让大家满意,我们都不服他们。我们就盼着下一次选举了。”
——冯晓端记录

临走前一天的2号晚上,我们在理事长门口等着他回来的时候,和附近的村民聊了起来。据村民说理事长的哥哥是定州市计量局局长,村民本想选这位局长,但是由于他不住本村而未果。在我们访谈的过程中理事长接到电话,然后称我们有大学生来他家访谈所以不去了云云。第二天在邱老师办公室才知道昨天邱老师约理事会开会他却不想去,在场的另两位理事会成员则说他要“甩大鞋”,想甩手不干。理事会内部的复杂关系,可见一斑。

小结:倡导民主、自治的新型合作社中,存在着乡村传统利益格局,旧的利益主体在合作社的进行过程中进行着博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村支书对合作社的赞许,让我们感到了他的想法的先进与开放,但他提到合作社之必然性时,理由却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虽然具有自身的含义,但用此来比附农民之间的关系,怎么说也是不合适的。这样的语言,展现给了我们村民利用旧观念对所谓新合作社的重新解读。
我们能够觉察到村民利用旧观念对新合作社的误读,进而要警惕到新合作社组织形式中的传统利益格局。如果传统利益格局不变,则合作社的意义也就消失了。

2.村民参与在新合作社概念中的关键作用

从访谈的几个对象来看,加入合作社的村民积极性都很高,义务劳动几乎人人出力,但参与意识则仍是个不明朗的问题。在我们的大部分访谈中,村民的回答都表示“离了学院不行”。在谈到如何参与合作社活动的时候,村民的回答也大多语焉不详。但由于合作社只是成立了两个月,我们并不能轻易下判断。遗憾的是我们离开的7.3正是周六,合作社社员会议的日子,否则若旁听一下会议必有很大收获。
正如上文所提到的那样,新合作社是一种对中国乡村传统社会关系和组织形态的重建。从此容易想到的是,这一种对乡村社会关系的重建必将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已有的权力与利益格局,因此正如“参与式发展”概念中所提到的那样【4】,需要真正培育村民的民主意识与参与意识。没有“积极自由”,就无法保护“消极自由”,至少在这里看上去如此。能否对村民参与意识进行充分动员,是关系到合作社发展前景的关键问题。一部分乡村精英分子的带领可以促成合作社的发展(不仅仅是合作社,带领一个村发展也是可能的,如南街、华西),但这种没有制度保障也没有村民参与基础,只依靠精英分子个人道德自觉的办法,远非长远之计。

有时候可能会陷入这样一种悖论,如今的农村需要组织化,但是在这样一个因缺少组织化而需要组织化的地方,组织化的社会资源又来自何方呢?或者说,新合作社理念需要村民建立在各自独立人格基础上的自主参与,但独立人格与参与意识却又是只有在新合作社这样的新组织形式中才能逐渐培养的。导出这样的悖论并不奇怪,关键在于对社会的观察不能采取这样一种静态的结构性的观点去看。实际上,村民自主意识的培养与合作社的有效组织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


3.合作社的困难

由于各组都深入开展了其调研活动,7月1号晚上的讨论会格外热闹,伏虎小组(伏虎、张晓春、黎政、冯晓端)所探访的辣椒贩李登平与李小伟那里都很有东西可分析挖掘。我们对合作社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作为村里唯一的辣椒贩子,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售村民辣椒的做法毫无疑问是损害李登平利益的。他对合作社的反应也因此尤其强烈。他坚决认为合作社没有做什么实事,也做不了什么实事。三天两头开会,只能做些卖点农药这样“细枝末节”的活。作为收了十几年辣椒的“专业人员”,他认为贩辣椒决不如合作社想的那么容易,找商人绝不是那么好找。我们同时还注意到他对村支书以及村里的基础建设同样不满,甚至认为村支书从买学院的过程中捞了一笔,而村子没起任何变化。他牢骚满腹,还有“共产党教你说瞎话”的壮语。
李小伟是合作社社员,村里的技术能手,热爱学习,精通化肥、农药的使用,目前正在合作社帮忙跑化肥的事。在他家,我们看到一本厚厚的介绍农作物病虫害的科技书。他种的苹果,整个定州市都有名。在队员与他的交流中,也感觉到他的想法明显不同于其他村民(例如他反对打工,希望别人给他打工),可以说,他是村里的知识精英。当我们的队员向他提出合作社辣椒销售中可能存在的困难时,他甚至想到了办一个“辣椒文化节”,利用温铁军的名号,“到时候连外商都来了”。虽然他是能人,但却没有入选理事会。据他说,他在候选人投票中一开始列第3名,但后来退出了,“原因不想说”。
由于存在着及其强烈的利害冲突,李登平对合作社的评价当然可能有失公允,但作为一个贩了十几年辣椒,有着丰富行业经验的人来说,他对辣椒销售渠道的了解与把握应该是准确的,他对于合作社销售辣椒能力的质疑,并不能说过分。由此导出一个重要问题,实际建
立起来的合作社远非理论中的合作社,其需要面对的是当今中国乡村社会远比理论丰富的多的现实情况。李小伟虽然是能人,但他也承认了合作社的困难,例如承认销售并非容易。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合作社能力的担忧,却主要集中在内部。例如他认为指导者姜柏林“一开始说得好,后来就变卦了;一开始民主,后来就制定”、“开会决议是大官敲定的”。在他的表述中,他表现出特别期待三个月(合作社试运行期3个月)后的民主选举,认为“到时候再法定,村民就不干了”。这位技术能手的参政意识之强,可能是比他的技术更难能可贵的。
从李登平与李小伟身上,我们分别了解到了合作社内外两方面的困难,进而对合作社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这是我们从学院的对外介绍中得不到的,也是空洞的理论分析所无能为力分。实证的重要,在这里再一次显现。
实践队员王峰写到了对合作社的一些质疑:“他们如何销售?是否有销售渠道?入社成员的利益如何分配?做深加工,做什么深加工?怎么做?销售的渠道是什么?合作社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案,只是有了一个感性上的认识。”李小伟提出的“辣椒文化节”,就好像所谓“感性认识”。面对现实中困难的时候,学院与加入合作社的各位村民,所需要的都是迅速进入角色,面对实际中的问题。相对于更看重实际利益的村民来说,作为指导方的学院出于宣传及扩大影响的考虑,更容易小视实际运行中的困难。或者也可以这么说,相对于村民来说,知识分子更容易被表面繁荣所迷惑。


4.警惕:知识分子对新合作社的审美态度

在合作社成立之前,学院成立的大半年来并没有把翟城村作为工作的重点。不论如何,3天就办起来的翟城辣椒专业合作社给人的印象还是太快。三农学会五一去翟城时,正是合作社成立的那几天。读了一些他们的材料,比较深的感觉是除了主办合作社的姜柏林之外,很多人指手画脚,而作为唯一常驻翟城村的工作人员,邱建生却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印象。(请注意这也只是一种感觉,可能并非实际情况)而对于合作社性质与目的的讨论,虽有共识,却无一个清楚的认识。看材料时印象最深的就是邱建生关于合作社“非经济的,……”这样的表述,这与合作社的实际状况完全不符。当学院的潘家恩老师与高战老师在学术沙龙时介绍合作社开展情况时,所举的也多半是例如搬砖这样的关于精神状态的例子。(当然,在合作社刚成立才一个月的6月,确实也没什么除精神状态之外的成果可讲,这里只是给出一种怀疑。)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村民专业经济合作社已在全国各地开展,但融合“新乡村建设”理念的所谓新合作社仍然不甚成熟。姜柏林屡次提到自己办的合作社,但有名有实的也只有吉林梨树县一处,翟城算是一个新的例子,但它的前景还不确定。新合作社所承诺的种种,大多数仍停留在概念之中。而在了解“杂志社的人”(《中国改革》杂志一些提出“新乡村建设”的知识分子)关于合作社的看法时,我印象最深的是刘老石的一句话:只要组织起来,就赢了。
这句话在当时学术讨论的语境中可能并非很突兀。但这里还是要针对它提出我们所需要的一种警惕,就是把合作社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件,以一种审美的观点看待合作社。因为如果这样,我们就极有可能把合作社仅作为一种理想的实现手段,而缺乏对现实丰富的估计,缺乏对有着切身利益身处其中的村民的关怀。其实这种警惕并非专门针对学院的工作人员,它更需要针对关注学院与合作社的各色的记者、学者、专家。当然,其中也要针对我自己。我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脱离实际,不要关注概念胜过了关注活生生的人。其实以晏阳初为信条的学院工作人员,都是“行胜于言”的身体力行者,这一直是我最敬佩他们的一点。

四、随想——对“新乡村建设”的一些思考

告别
这里要谈到我们的支教。我们与孩子们告别的时候,每个人都站到讲台上给他们说最后一句话。伏虎的那堂课当然让我记忆深刻,但邓法超的话却同样的令我深省:“你们一定要记住,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这句话,看起来与新乡村建设是相悖的。我们可以提出“乡村生活与城市生活不同,但是它们等价”(德国著名的“巴伐利亚经验”),但现实中可能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教育的意义,在于晏阳初所寄以厚望的发掘人的力量,还是更多地作为再阶级化的工具?
然而再想一想,这两个方面难道一定要有所偏废吗?目前的现状是,由于乡村教育资源的极度匮乏,体制内教育既不能给更多农村孩子跨出农门的机会,更让大部分农村孩子丧失了对知识的兴趣与渴望。【5】我的表弟就是一个范例。
继承并重视平民教育的同时,但决不可忽视体制内教育。支教,或可作为平民教育与体制内教育的一种整合?在来此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我们可以给当地的六年级毕业生们留下些什么,这将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自己之所以想到去翟城,其实是出于一种历史参与感,比如只是因为认识了邱建生与刘老石就兴奋不已,好像自己参与了什么壮举。我为见到刘老石而兴奋,为结识赵大哥而欣慰,离开学院时却带着一份逃亡的感觉。
能够安慰我的是,走之前我们去和韩大爷告别,他热情地和我握手,我至今还记得他的话:“欢迎你们下次再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果学院不欢迎,我也以个人名义欢迎,即使我不在学院做,你们也可以来住我家”。

人本主义
准确来说,离开学院之时,我们讨论更多的是这些孩子。当我们经历了伏虎的最后一堂课,当我们同时经历了“奴性”与“人格”的时候【6】,我才发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晏阳初之所以吸引我,正是由于其对“脑矿”的肯定,对人的普遍潜在能力的默认。"Relief is not the answer, but release"自身已经包含了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就是人本主义思想。支持今天乡建学院的人们的,仍然是这种人性本善的人本主义思想,例如学院提供材料《创立旨趣》中的“启迪他们的心智和天然的德行”。既然可以假设人性本善,就不要说对独立人格的假设了,这几乎是个不证自明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这种假设是一种不证自明的真理吗,还是说,“存在决定意识”。奴性,甚或“天然的德行”,或者准确的来说,是“奴性”还是“独立人格”?
但不论晏阳初以及其乡村建设的假设是否正确,其人文关怀永远是我们值得敬佩的,任何关注人性的理论和行动,与简单的理论、政策、方法都是不同的,因此也必然具有更强的生命力。这可能不是任何情况下适用的现实中的生命力,但却是将与人类共存的一种生命力。

总论文的写法
翟城村纷繁复杂的现实,新乡村建设丰富的内涵,决定了我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结论性的东西,因为有些东西并非固定不变,无论前景如何,成就都会部分甚至全部地取决于每个人的努力。我只看到了固定的东西,却不知道未知的东西,会在这片土地上产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当然可以自我辩解,迷雾当前,我看不清更多的东西。即使没有总的评价而无法完成总论文,我的实践照样是有意义的。
然而让我扪心自问,我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融入了村民?我离他们的世界到底有多远?我真的知道他们的想法?真的知道他们的痛苦与希望?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我离开学院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松了一口气?这次实践到底让我有了什么收获与变化?
真正的遗憾在于没有和当地村民和志愿者有更深入的交流,我们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这正是令村民感到不确信的地方。从晏阳初的人本主义来看,每个人都是具有极大复杂度的个体。虽然通过村民访谈,从各个角度都对合作社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还是缺乏对更多了解到村民内心想法的深度访谈,优秀的个案分析同样太少。我们敬佩来到学院默默付出的志愿者,却没有和他们作更多深层的交流。

精神资源与救命稻草
虽然做了一点事情,但离开翟城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不是兴奋和快慰,我提醒自己,没有什么东西是救命稻草,什么东西都需要人们坚忍不拔的努力。就像对任何理论的拥护者一样,一位乐观地称道“新乡村建设”的人,可能也正是一个想回避努力的人。
我记得曾经有人向我提出过这样的意见,不妨把大学生支农调研抑或“新乡村建设”的参与者的心态行动作为好的研究对象,这想法当然也曾令我心动,或者说每个稍微了解杂志社的人都会无法避免地、自觉或不自觉地关注这个问题。然而,这样的建议始终是一种与现实隔离的看法,真正参与进来之后,会发现要关注参与者的心理状态,还不如先分析一下自己的想法。一个坦率的人会发现,有的东西几乎是无法言说的,没有面对自己的勇气,就没有权利评价善恶得失。
(完)

文献资料:【1】——引自清华大学三农学会五一翟城实践报告《翟城村调查报告》王志立

【2】五月五日
采访人:毛,杨
采访对象:邱键生 原中国改革杂志社经济版的记者
现 晏阳初学院的院长办公室主任
……
合作社的性质:非经济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情的沟通,在办的过程中慢慢地渗透民主等观念。 社员是独立 的,土地没有集中。
——引自清华大学三农学会五一翟城实践报告《资料汇编之一杨雨虹》

【3】:(村民访谈)个案三:
早先入过(人民公社),南街什么官都没有,“非典”的时候捐款我们街捐的最多,组织人把村口,成立自卫队,都是自愿的,一个人发一顶帽子,一个背心,我们南街的人要么有帽子没背心,要么有背心没帽子。
——引自清华大学三农学会五一翟城实践报告《资料整理五》

【4】“如何有效而快速的对目标群体进行动员(Mobilization)往往是参与式发展实践范畴的核心。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式因为它是一个重新调整传统的社区权力结构的过程。实践证明,越是欠发达(这种欠发达的含义不仅仅是指经济上的欠发达,有时不完善的、甚至缺陷严重的政治制度和行政体系以及传统文化中某些消极因素的历史积淀都是欠发达的原因同时又是其导致的结果)的地区,其建立在对传统文化和体制的简单甚至盲目继承基础上的社会结构和权力结构体系往往表现为一种呆滞的稳定性,因而,参与式发展对社区和社区中的弱势群体的赋权便首先需要对目标群体进行必要的、有时甚至是相当困难和具有挑战性的动员。这一方面是为了重新唤醒目标群体对自身能力的充分认识,使目标群体建立起参与发展干预决策的自信心;另一方面使为了目标群体建立起对发展干预或发展项目的拥有意识,从而产生主动参与发展干预过程和决策的积极性。”
——《参与式发展概论》P35 李小云 主编 2001.1

【5】农村学生使用的是与城市学生一样的「统编」教材,教学的内容完全脱离乡村社会的实际和农民的生产劳动。如果农村学生预期自己不能升入大学,跳出「农门」,那他读书的冲动就会大大减弱,这是农村流行「读书无用论」的重要原因,当然也就是农村中文盲不断再生、农村人口的文化素质提高缓慢的重要原因。
《参与式发展理论与「乡村建设」──参与式发展理论中的本土来源与贡献》
崔效辉,《二十一世纪》网络版 二○○三年二月号

【6】就这件事情本身来说,我坚持自己开始的原则。如果作为大学生支教而一切都沿袭村里原来的做法,只是讲的内容是中学的话,这种支教的意义就大大削弱了。在我眼里,支教这种活动只所以产生意义就在于它可能给孩子们,甚至通过孩子们给村子里,带来一些新鲜的、有益的、被外界公认为是进步的思考方式。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中,孩子们能体会到一种人格魅力,正是这种影响有可能让这些个体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过”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而这很可能会给他们此后的生活带来新的涵义。当然,这只是我的理想,是我努力的目标。但从开始我就绝不想仅仅局限于传授知识这个层面上。
从这件事情所说明的问题来看,六年级毕业的孩子们乐于接受这种模式(他们甚至乐此不疲地,称不累而拒绝下课),而一个初三毕业生以更成熟的眼光发现了这种模式之悖于惯行的教学。后者的思维要比前者成熟,也更为趋于“定势”,不难想象如果其成为教师将会采取哪一种模式。我不在这里做太片面的概括,但是我们有理由保持对未来的农村教育从另一个角度的关注——如果,如果更多的教育经费划拨到这样的村子,这里有了先进的教学设备,有足够的资金可以聘请新的教师,孩子们的人格教育将会怎样进行呢?
事实上,我无意于在此空谈,在一种畸形的教育模式下,孩子的人格是不可能不受影响的。此次支教同学们公认的一个现象就是孩子们撒谎很严重,而且往往并不是为掩盖自己错误的逃避的、被动的撒谎,而是一种为迎合老师的、只在乎老师态度而不在乎事实和常识的合理性的、主动的撒谎。(如果告诉我说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那就请恕我孤陋寡闻。)我失望的、极不情愿地从脑海里找到“奴性”这个词。从此次实践所经历的事实来看,我们没有理由否认这种趋势。
我也经历了与此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情况。在临走的那一天,我给孩子们讲了一些心里话,我想利用最后的机会来影响他们,当然也是通过种种互动的但是比先前更严肃的方式。(在其他一些同学报告里,戏称此为“人生课”。)在结尾时,当我问道此次上课笔记又多少同学是抄袭的时(在批阅他们的笔记时,我们就发现了大量抄袭现象),竟有近一半的同学举起了手(举手就意味着放弃了评选最佳笔记奖的机会)。这在开始是不可想象的。课后几位旁听的同学甚至也对这堂“人生课”评价颇高。我对自己教育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看到了这些“半大小子”们身上的可塑性。我衷心希望生活的波流和他们自己的努力会让最终形成健全、成熟的人格。
——引自实践队员伏虎报告《04暑期实践报告——伏虎》

翟城日记

——自动化系“开启民智——关注新乡村建设”支队调查报告

动笔的时候,我想起孙立平老师在《社会学概论》上的话:“不要随便‘《我看……》’,你还没到社会上去呢,看什么看?或者讲起农民负担如何减轻,一、二、三、四,再可笑没有。”在我离开翟城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对“新乡村建设”给出一个总体意义上的评价,这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于是我作了这样的决定,与其奉献给大家一篇新的一二三四以及正面反面辨证看合作社与学院的种种评价,还不如索性随意写下一些零乱的思考,请大家见谅。好在有《黄河边的中国》以及《顾准日记》为我作了文本上的范例。这两本我喜欢的书,写法都不是一二三四。

6.28——启程

几乎是大半学期的准备,终于踏上了去翟城的路途。 火车上聊天,在定州下车时匆匆忙忙,竟然把一包张璐捐出的书忘在车上。作为带队人犯这样的错误,我也无话可说。真是糊涂。天气极其闷热,挤入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肉丝面,伏虎先买来了西瓜来分,我再买了一个。15个人挤上两辆小面包车,坐在后排,车内温度可能有40多度,后排吹不到风……糟糕的是正感冒,这天气一定加重了症状,一路上很不舒服,后来两天都昏昏沉沉,怪自己不提前去校医院。

虽然事先看了如此多的材料,但到达学院时,我的感受还是与同学相同,“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学院”。材料虽然繁多,但历史上的晏阳初与今天的乡建学院,仍然令人感觉蒙了一层面纱,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奢望揭开这层面纱,但希望明确与建立个人的一种视角……让我们来亲眼看一看,这里有一群人,他们具有实干的精神,以人为本的思想,科学并经过考验的理论方法……这就是我对于这次实践的广告词。但事实是如何呢?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或可把此次实践作为对晏阳初以及乡村建设的一种“发现”。寻找精神与思想资源?或可如此称呼。

这次实践的计划有两个,调查与支教。还记得在系里重点支队评选会上关于支教局限性的一些狂妄之词,如今之所以安排支教,首先是由于农村调查中融入乡村熟人社会的必须性,更重要的是由于关于翟城特殊性的一些经验之谈。据五一去翟城参加杂志社支农调研的曹江等人介绍,去翟城的大学生太多,一来没有干什么实事,二来调查的题目过于集中重复,以致当地人对大学生产生了某种不友好的情绪。这对于曾经踌躇满志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思量之后,觉得支教可以给我们在当地村民心中塑造一个好形象,树立一种合理性,同时也算是为当地做了一点实事,与学院的交流也会更顺利一些。

迎接我们的是潘家恩老师,随后去安排的房间。到了4点钟潘老师和小峨姐带着我们一行人去翟城小学,路上碰到了米支书,看来他已经习惯于大学生的到来,我预料到他的热情欢迎,但我没有意料到他马上主动提出明天和我们座谈。在翟城小学与校长座谈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邱老师先前电话里说的六年级毕业生的补习班虽然确实要办,但却还未落实,那么我们所准备的支教活动……当时与校长以及潘老师商量之后,决定广播召集六年级小学生参加知识。然而,有多少学生会来呢?我们并没有把握。

晏阳初

晚上由学院安排看晏阳初的记录片。面对着台下的一大群外国人,晏阳初慷慨陈词:Rural reconstruction is the means ,human reconstruction is the end!每向别人提起这次实践,必然是对于晏阳初的一番介绍,虽然我表现得信心十足,但只有搬出晏先生“当代世界十大革命性贡献伟人”的头衔之后,大家才半信半疑地接受。可随着我对晏阳初了解的增加,尤其是借来那本大部头《晏阳初传》之后,我对晏阳初反而越加陌生。有些问题,总觉得即使是《晏阳初传》也语焉不详。晏阳初的真实含义,正期待着“新乡村建设”的再发现。

与几乎大多数人一样,我本对晏阳初一无所知,所有的了解从南方周末登载的《超越怜悯——平民教育家晏阳初的实践与精神》开始,(我一直认为鄢烈山的这篇文章是对晏阳初精神最成功的复述,并把它作为给实践队员的第一份必读材料)还记得当时读到“Relief is not the answer ,but release.”时激动的心情,觉得打开了通向一个伟大思想的灿烂窗口。而最终促成我翟城之行的冲动,则来源于《经济观察报》孟雷对乡建学院的报导,温铁军对晏阳初的这一种继承让我激动不已——此般事件必将载入史册。还记得当时向伏虎鼓吹此地值得一去时所说的理由:“参与正在发生的历史”。如今回想,当时的我几乎完全被这种强烈的历史参与感所左右,这是不是昆德拉所说的“媚俗”呢?
晏阳初留给我们的重要思想资源,一是知识分子下乡所具有的打破阶层界限的象征含义,二是开启民智,精神自立这一重要概念。当然,我们也必须意识到,晏阳初倡导的对农民的公民化改造,不仅仅是民本思想,也有现代化国家要求的一面,这也就是学院正门口晏阳初雕像基座上所写着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小仙,学院与调查选题

在学院的教室里,很容易被四周的标语所吸引:“一切伟大的行动与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与其使人同情,不如使人羡慕;与其使人羡慕,不如使大家踏实”(这句话的逻辑一直使我有些转不过弯)这些标语提醒着我,这里是农村,农村有农村的逻辑。

之所以到翟城村而非其他地方,当然是因为翟城不同于中国其他农村,而最近成立的合作社当然更是我们关心的话题。而才成立两个月不到的合作社,必然是众多学生调查的热点。实践之前我也为这问题头痛过。为了与泛泛的走马观花区分开来,我们确立了观察村民与学院、村民与合作社之间的一种互动,寻找“合作社与精神自立”之间的内在关联的角度。但是,在我们到来之前,北师大的调查队就已经就合作社进行了一个多星期的调查,于是潘老师建议我们不要再做合作社这个调查题目,这多少令人有些沮丧。不可回避的是,我们并没有信心踏踏实实做好一个非常具体的题目(例如以前曾经有同学做过的关于人口总体分布、作物种植、丧事习俗、法律普及程度之类)。“合作社与村民的精神自立”的调查题目看来有些困难,这一切只好留到晚上的讨论会上与大家一起商量。关于志愿劳动,小仙安排我们明天上午在学院内锄草。

晚上,学院里并没有路灯,站在教室门口等潘老师给我拿学院整理的李景汉《定县调查》,村里的文艺队在另一处教室中排练,声音在寂寞的黑暗中飘荡。

6.29
除草——与米支书座谈——广播

一个电话所唤起的割裂感

可能是今天,也可能不是了,很意外地接到了表弟打来的长途电话。在农村的表弟小学读书就“头大”,后来由于家庭原因,初中时就辍学了,现在小县城句荣的理发店当学徒。他说他的手机丢了,这是新的号码。每年暑假几乎都会回乡下外婆家,可是由于自己不爱说话的缘故,和表弟的交流很少。其实这次去实践,还是有一点自己的私心的。
与米支书的座谈

掏出在村里买的烟给米书记,不过不知是烟的质量稍差还是昨天被雨打湿的原因,感觉米书记抽得并不顺当。抽到一半,书记就掐了。后来才发现他抽的是云烟,比我递的高级多了,买烟这主意是五一实践时和钟洪松学到的,不过看来还是应该看看场合。书记坦率地说到村里种树苗的失败,这倒是一个我们从未听说的话题,于是听他介绍了一下种树苗人家的分布,总算也抓住了一个线索。

新合作社中的传统人际关系与利益格局

谈到合作社,米书记明确表示最近不会加入,“我代表政府,不能挂钩”,但在另一处,他又提到“合作社我现在管30%,出出主意”,前两天合作社拉煤没钱,他于是就先拿了4000块钱。不论4000元钱是他本人甚或是村委会的,都显示出支书与合作社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当我们了解到加入合作社的村民的构成时,我们更产生了一分怀疑。村里加入合作社的共134户人家,其中110多户都是西街的,其余各户分布在东、北、秦各街,而南街则一家也没有。(请注意村支书住在西街,而从材料上看,南街一名村干部也没有)一手指导合作社成立的姜柏林老师,推翻村民自主选出的理事会(由于西街人占多数,选出来的都是西街人),要求理事会为其他各街都留出位置,相比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即不能把设想中普惠的村合作社,变成村里一部分人的合作社。“新乡村建设”是要建设谁?这个问题再次显现。

村支书给出的解释是西街离学院近,消息灵通。但结合以前看到的材料,我们越来越感觉西街好像是一个特权地区或称为政治中心,经济状况也可能更好;而南街,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以往的大学生调查的访谈材料中,还有南街人家抱怨“不重视不关心南街” 【1】。我们产生这样的猜测是不难解释的。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从合作社的技术员李小伟那里,我们了解到这样的信息:“入社的都是弱势群体”,“外街的能人多,东街尽做买卖的”,“他们等着看我们好戏”。如果这说的是事实,则可能否定了我们对西街的猜测。然而,倡导民主、自治的新型合作社中,存在着乡村传统利益格局,旧的利益主体在合作社的进行过程中进行着博弈,无疑是不争的事实。李小伟向我们讲述的理事会选举中的内幕,临走那天所听到的理事会成员之间的矛盾,证明了我们的这一点猜测。(下文将会提到)

有时候可能会陷入这样一种悖论,如今的农村需要组织化,但是在这样一个因缺少组织化而需要组织化的地方,组织化的社会资源又来自何方呢?“新乡村建设”在这些方面想方设法进行挖掘,从传统的儒家思想,到毛泽东时代的集体主义,“团结”概念无处不在。

广播

下午与伏虎、吴珀、冯晓端一起前往广播站,每人广播一次明天开始支教的消息,没料到回来的路上,就有好几个村民认出我们,向我们询问我们的“小学生科普知识培训”的情况,这多少还令人有些欣慰。

讨论会

卫鹏首先带来了一些其他村以及镇长那里的消息,晚上准备抓两条材料里从未听人说过的线索,种树和种大棚蔬菜。穿插在其中的观察角度,正是上文提到的合作社中的传统主义。

6.30

支教开始:伏虎——冯小端——张璐——常明

今天早上又开始下雨,正当我们担心之时,我们的学生渐渐来到,竟然坐满了一教室,更让我吃惊的是有一对貌似夫妇的青年男女也来一起听课。他们的好学精神让我钦佩,这与翟城村的晏阳初传统或与学院的活动有什么关系吗?这不妨是一条调查的线索。

伏虎很会把握小学生的心理,课程很快就显示了对他们的吸引力。“什么是生物?”“生物的特征?”不久,我注意到食堂的韩大爷也站到了后门口,我过去和他打招呼。

“你们现在给他们讲一课,他们50年之后都忘不了。”“晏阳初当时就是这么给小学生讲课的。”“讲的很好,讲得很生动。”他的这些话让我为伏虎深感欣慰,也为我有伏虎这样优秀的同学高兴。

晚上,各组展开访谈,我与常明、索智群、冯妍分在一个小组,我们的第一次访谈是在西街的一位阿姨家中,她的儿子参加了我们的支教活动,这正是我们去她家进行访谈的一个由头。

我们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学院食堂的韩大爷,他不久就到我们住的地方来串门。虽然他没有如传说中那样给我们唱歌,但我们的谈话还是很有意思。

7.1
支教:吴珀——张晓春

今天我们小组没有人有支教任务,于是主要精力集中在了调查访谈上,先后去了北街与南街,还是有些收获。我们同时也发现,村民并没有如听说的那样不友好。村里正在准备整修道路,年青劳力都出门打工去了,这些“集体事业”就都落到了村里五六十的大叔身上。在村子中心的十字路口,我们碰到他们从卡车上卸砖,于是就与索智群一起和他们一起搬了一会儿。在南街,我们碰到了一位开诊所的阿姨,在她的邀请下,我们晚上登门拜访了她家,和她今年升高中的儿子米浩一起交流了一下,临走时还给他留了言,看得出来,我们的同学对这位有志考清华的农村孩子是充满希望的。

村民参与在合作社概念中的关键作用

从访谈的几个对象来看,加入合作社的村民积极性都很高,义务劳动几乎人人出力,但参与意识则仍是个不明朗的问题。在我们的大部分访谈中,村民的回答都表示“离了学院不行”。在谈到如何参与合作社活动的时候,村民的回答也大多语焉不详。但由于合作社只是成立了两个月,我们并不能轻易下判断。遗憾的是我们离开的7.3正是周六,合作社社员会议的日子,否则若旁听一下会议必有很大收获。

作为新乡村建设中至关重要的核心概念与手段,“组织化”不仅具有经济的效用,(学院负责人邱建生甚至在翟城合作社成立之时把它说成是“非经济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2】)把它说成是对中国乡村传统社会关系和组织形态的一种重建,一点也不过分。同样是把“善分而不善合”的农民结合起来,它与过去的人民公社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合作社并非通过从上而下的强制措施组织,而是希望通过发掘村民的自发意识,促成村民在各自独立人格基础上的合作。可以想到,这一种对乡村社会关系的重建必将不可避免涉及到已有的利益与权力格局,因此正如“参与式发展”概念中所提到的那样【3】,需要真正培育村民的民主意识与参与意识。没有“积极自由”,就无法保护“消极自由”,至少在这里看上去如此。能否对村民参与意识进行充分动员,是关系到合作社发展前景的关键问题。一部分乡村精英分子的带领可以促成合作社的发展(不仅仅是合作社,带领一个村发展也是可能的,如南街、华西),但这种没有制度保障也没有村民参与基础,只依靠精英分子个人道德自觉的办法,远非长远之计。

现实中的合作社

由于各组都开始了各自的活动,晚上的讨论会格外热闹,伏虎小组(伏虎、张晓春、黎政、冯晓端)所探访的辣椒贩李登平与李小伟那里都很有东西可分析挖掘。我们对合作社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作为村里唯一的辣椒贩子,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售村民辣椒的做法毫无疑问是损害李登平利益的。他对合作社的反应也因此尤其强烈。他坚决认为合作社没有做什么实事,也做不了什么实事。三天两头开会,只能做些卖点农药这样“细枝末节”的活。作为收了十几年辣椒的“专业人员”,他认为贩辣椒决不如合作社想的那么容易,找商人绝不是那么好找。我们同时还注意到他对村支书以及村里的基础建设同样不满,甚至认为村支书从买学院的过程中捞了一笔,而村子没起任何变化。他牢骚满腹,还有“共产党教你说瞎话”的壮语。

李小伟是合作社社员,村里的技术能手,热爱学习,精通化肥、农药的使用,目前正在合作社帮忙跑化肥的事。在他家,我们看到一本厚厚的介绍农作物病虫害的科技书。他种的苹果,整个定州市都有名。在队员与他的交流中,也感觉到他的想法明显不同于其他村民(例如他反对打工,希望别人给他打工),可以说,他是村里的知识精英。当我们的队员向他提出合作社辣椒销售中可能存在的困难时,他甚至想到了办一个“辣椒文化节”,利用温铁军的名号,“到时候连外商都来了”。虽然他是能人,但却没有入选理事会。据他说,他在候选人投票中一开始列第3名,但后来退出了,“原因不想说”。

由于存在着及其强烈的利害冲突,李登平对合作社的评价当然可能有失公允,但作为一个贩了十几年辣椒,有着丰富行业经验的人来说,他对辣椒销售渠道的了解与把握应该是准确的,他对于合作社销售辣椒能力的质疑,并不能说过分。由此导出一个重要问题,实际建立起来的合作社远非理论中的合作社,其需要面对的是当今中国乡村社会远比理论丰富的多的现实情况。李小伟虽然是能人,但他也承认了合作社的困难,例如承认销售并非容易。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合作社能力的担忧,却主要集中在内部。例如他认为指导者姜柏林“一开始说得好,后来就变卦了;一开始民主,后来就制定”、“开会决议是大官敲定的”。在他的表述中,他表现出特别期待三个月(合作社试运行期3个月)后的民主选举,认为“到时候再法定,村民就不干了”。这位技术能手的参政意识之强,可能是比他的技术更难能可贵的。

从李登平与李小伟身上,我们分别了解到了合作社内外两方面的困难,进而对合作社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这是我们从学院的对外介绍中得不到的,也是空洞的理论分析所无能为力分。实证的重要,在这里再一次显现。


7.2
支教:索智群——冯妍——下午知识竞赛——批改卷子与笔记


由于白天索智群和冯妍都要讲课,并没有出去访谈,在村子里呆了这几天,确实也感觉一丝疲劳,与大家一起玩拱猪。晚上打起精神,去了合作社理事长家。今年是收农业税的日子,理事长也过去帮忙,直到8点才回家,当我们拜访他时,他刚吃完晚饭。

理事长的人际关系

在理事长门口等着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和附近的村民聊了起来。据村民说理事长的哥哥是定州市计量局局长,村民本想选这位局长,但是由于他不住本村而未果。在我们访谈的过程中理事长接到电话,然后称我们有大学生来他家访谈所以不去了云云。第二天在邱老师办公室才知道昨天邱老师约理事会开会他却不想去,在场的另两位理事会成员则说他要“甩大鞋”,想甩手不干。理事会内部的复杂关系,可见一斑。学院穿插在期间,要维持合作社的“纯洁性”,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7.3
支教:伏虎的人生课——发奖——留念


告别

我们与孩子们告别的时候,每个人都站到讲台上给他们说一句话。伏虎的那堂课当然让我记忆深刻,但邓法超的话却同样的令我深省:“你们一定要记住,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这句话,看起来与新乡村建设是相悖的。我们可以提出“乡村生活与城市生活不同,但是它们等价”(德国著名的“巴伐利亚经验”),但现实中可能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教育的意义,在于晏阳初所寄以厚望的发掘人的力量,还是更多地作为再阶级化的工具?

然而再想一想,这两个方面难道一定要有所偏废吗?目前的现状是,由于乡村教育资源的极度匮乏,体制内教育既不能给更多农村孩子跨出农门的机会,更让大部分农村孩子丧失了对知识的兴趣与渴望。【4】我的表弟就是一个范例。

继承并重视平民教育的同时,但决不可忽视体制内教育。支教,或可作为平民教育与体制内教育的一种整合?在来此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我们可以给当地的六年级毕业生们留下些什么,这将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自己之所以想到去翟城,其实是出于一种历史参与感,比如只是因为认识了邱建生与刘老石就兴奋不已,好像自己参与了什么壮举。我为见到刘老石而兴奋,为结识赵大哥而欣慰,离开学院时却带着一份逃亡的感觉。

能够安慰我的是,走之前我们去和韩大爷告别,他热情地和我握手,我至今还记得他的话:“欢迎你们下次再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果学院不欢迎,我也以个人名义欢迎,即使我不在学院做,你们也可以来住我家”。

人本主义

准确来说,离开学院之时,我们讨论更多的是这些孩子。当我们经历了伏虎的最后一堂课,当我们同时经历了“奴性”与“人格”的时候【5】,我才发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晏阳初之所以吸引我,正是由于其对“脑矿”的肯定,对人的普遍潜在能力的默认。"Relief is not the answer, but release"自身已经包含了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就是人本主义思想。支持今天乡建学院的人们的,仍然是这种人性本善的人本主义思想,例如学院提供材料《创立旨趣》中的“启迪他们的心智和天然的德行”。既然可以假设人性本善,就不要说对独立人格的假设了,这几乎是个不证自明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这种假设是一种不证自明的真理吗?还是说,“存在决定意识”。奴性,甚或“天然的德行”,或者准确的来说,是“奴性”还是“独立人格”?

但不论晏阳初以及其乡村建设的假设是否正确,其人文关怀永远是我们值得敬佩的,任何关注人性的理论和行动,与简单的理论、政策、方法都是不同的,因此也必然具有更强的生命力。这可能不是任何情况下适用的现实中的生命力,但却是将与人类共存的一种生命力。

总论文的写法

翟城村纷繁复杂的现实,新乡村建设丰富的内涵,决定了我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结论性的东西,因为有些东西并非固定不变,无论前景如何,成就都会部分甚至全部地取决于每个人的努力。我只看到了固定的东西,却不知道未知的东西,会在这片土地上产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当然可以自我辩解,迷雾当前,我看不清更多的东西。即使没有总的评价而无法完成总论文,我的实践照样是有意义的。

然而让我扪心自问,我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融入了村民?我离他们的世界到底有多远?我真的知道他们的想法?真的知道他们的痛苦与希望?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我离开学院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松了一口气?这次实践到底让我有了什么收获与变化?

真正的遗憾在于没有和当地村民和志愿者有更深入的交流,我们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这正是令村民感到不确信的地方。虽然通过村民访谈,从各个角度都对合作社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还是缺乏对更多了解到村民内心想法的深度访谈,优秀的个案分析同样太少。

精神资源与救命稻草

虽然做了一点事情,但离开翟城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不是兴奋和快慰,我提醒自己,没有什么东西是救命稻草,什么东西都需要人们坚忍不拔的努力。就像对任何理论的拥护者一样,一位乐观地称道“新乡村建设”的人,可能也正是一个想回避努力的人。
我记得曾经有人向我提出过这样的意见,不妨把大学生支农调研抑或“新乡村建设”的参与者的心态行动作为好的研究对象,这想法当然也曾令我心动,或者说每个稍微了解杂志社的人都会无法避免地、自觉或不自觉地关注这个问题。然而,这样的建议始终是一种与现实隔离的看法,真正参与进来之后,会发现要关注参与者的心理状态,还不如先分析一下自己的想法。一个坦率的人会发现,有的东西几乎是无法言说的,没有面对自己的勇气,就没有权利评价善恶得失。
(完)



文献资料:【1】:(村民访谈)个案三:
早先入过(人民公社),南街什么官都没有,“非典”的时候捐款我们街捐的最多,组织人把村口,成立自卫队,都是自愿的,一个人发一顶帽子,一个背心,我们南街的人要么有帽子没背心,要么有背心没帽子。
——引自清华大学三农学会五一翟城实践报告《资料整理五》

【2】五月五日
采访人:毛,杨
采访对象:邱键生 原中国改革杂志社经济版的记者
现 晏阳初学院的院长办公室主任
……
合作社的性质:非经济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情的沟通,在办的过程中慢慢地渗透民主等观念。 社员是独立 的,土地没有集中。
——引自清华大学三农学会五一翟城实践报告《资料汇编之一杨雨虹》

【3】“如何有效而快速的对目标群体进行动员(Mobilization)往往是参与式发展实践范畴的核心。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式因为它是一个重新调整传统的社区权力结构的过程。实践证明,越是欠发达(这种欠发达的含义不仅仅是指经济上的欠发达,有时不完善的、甚至缺陷严重的政治制度和行政体系以及传统文化中某些消极因素的历史积淀都是欠发达的原因同时又是其导致的结果)的地区,其建立在对传统文化和体制的简单甚至盲目继承基础上的社会结构和权力结构体系往往表现为一种呆滞的稳定性,因而,参与式发展对社区和社区中的弱势群体的赋权便首先需要对目标群体进行必要的、有时甚至是相当困难和具有挑战性的动员。这一方面是为了重新唤醒目标群体对自身能力的充分认识,使目标群体建立起参与发展干预决策的自信心;另一方面使为了目标群体建立起对发展干预或发展项目的拥有意识,从而产生主动参与发展干预过程和决策的积极性。”
——《参与式发展概论》P35 李小云 主编 2001.1

【4】农村学生使用的是与城市学生一样的「统编」教材,教学的内容完全脱离乡村社会的实际和农民的生产劳动。如果农村学生预期自己不能升入大学,跳出「农门」,那他读书的冲动就会大大减弱,这是农村流行「读书无用论」的重要原因,当然也就是农村中文盲不断再生、农村人口的文化素质提高缓慢的重要原因。
《参与式发展理论与「乡村建设」──参与式发展理论中的本土来源与贡献》
崔效辉,《二十一世纪》网络版 二○○三年二月号

【5】就这件事情本身来说,我坚持自己开始的原则。如果作为大学生支教而一切都沿袭村里原来的做法,只是讲的内容是中学的话,这种支教的意义就大大削弱了。在我眼里,支教这种活动只所以产生意义就在于它可能给孩子们,甚至通过孩子们给村子里,带来一些新鲜的、有益的、被外界公认为是进步的思考方式。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中,孩子们能体会到一种人格魅力,正是这种影响有可能让这些个体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过”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而这很可能会给他们此后的生活带来新的涵义。当然,这只是我的理想,是我努力的目标。但从开始我就绝不想仅仅局限于传授知识这个层面上。
从这件事情所说明的问题来看,六年级毕业的孩子们乐于接受这种模式(他们甚至乐此不疲地,称不累而拒绝下课),而一个初三毕业生以更成熟的眼光发现了这种模式之悖于惯行的教学。后者的思维要比前者成熟,也更为趋于“定势”,不难想象如果其成为教师将会采取哪一种模式。我不在这里做太片面的概括,但是我们有理由保持对未来的农村教育从另一个角度的关注——如果,如果更多的教育经费划拨到这样的村子,这里有了先进的教学设备,有足够的资金可以聘请新的教师,孩子们的人格教育将会怎样进行呢?
事实上,我无意于在此空谈,在一种畸形的教育模式下,孩子的人格是不可能不受影响的。此次支教同学们公认的一个现象就是孩子们撒谎很严重,而且往往并不是为掩盖自己错误的逃避的、被动的撒谎,而是一种为迎合老师的、只在乎老师态度而不在乎事实和常识的合理性的、主动的撒谎。(如果告诉我说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那就请恕我孤陋寡闻。)我失望的、极不情愿地从脑海里找到“奴性”这个词。从此次实践所经历的事实来看,我们没有理由否认这种趋势。
我也经历了与此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情况。在临走的那一天,我给孩子们讲了一些心里话,我想利用最后的机会来影响他们,当然也是通过种种互动的但是比先前更严肃的方式。(在其他一些同学报告里,戏称此为“人生课”。)在结尾时,当我问道此次上课笔记又多少同学是抄袭的时(在批阅他们的笔记时,我们就发现了大量抄袭现象),竟有近一半的同学举起了手(举手就意味着放弃了评选最佳笔记奖的机会)。这在开始是不可想象的。课后几位旁听的同学甚至也对这堂“人生课”评价颇高。我对自己教育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看到了这些“半大小子”们身上的可塑性。我衷心希望生活的波流和他们自己的努力会让最终形成健全、成熟的人格。
——引自实践队员伏虎报告《04暑期实践报告——伏虎》









市场中的农民收入

——清华大学三农学会河北正定县东宿村支队调查报告(04.5)

提要:第一次实地调查,发现的问题要比想要解决的问题多得多。由于调查经验的缺乏,很多在调查中发现的宝贵问题无法进一步深入,只好留待下次。通过对农民收入调查过后,我们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分散的小农经济对市场的不适应性以及与农民经济合作组织成立的必要性。由于调查者本身能力限制以及实地调查的性质,决定了这篇调查报告比较多地从微观出发来考虑问题,通过对一个村的具体分析提供一些想法。通过对具体到一个村农户收入的观察,发现农民为增加收入自发做出的努力在市场化大环境下所受到的限制,并探讨农民组织化对农民收入的影响。

关键词:市场组织化

一、东宿村及其村民主要收入来源概况:

东宿村位于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南楼乡西北角,正定、灵寿、行唐、新乐四县交界处,距正定县城约50里,公路路况较差,用村民的话来说地属“偏僻”。
村里共有2600多人,共有2167.11亩田地,主要种植小麦、玉米;2000多亩沙地,主要种植花生、棉花、红薯。农业机械化较发达,目前小麦收割普遍使用收割机。养殖业方面,目前有1/3的人家养奶牛,在村里私人开办的养牛场挤奶后由养牛场收购并转卖给三鹿公司,是村支书口中的“龙头产业”。另外,家家户户都有猪圈,但大多为一两头,不形成规模,自前两年猪肉降价之后,养猪人家已经减少许多。村里同时有不多的几户上规模地养猪、养羊、养鸡。
目前当地在当地出门打工的人不多,村民将其主要归之为地方偏僻。村子附近没有乡镇企业,只有一个砖厂,除了向村里交纳承包费之外,吸纳村民就业作用不大。由于出门打工的人不多,村里劳动力充足,为诸如养牛之类的副业提供了条件。
村里的沙地归集体所有,村委会通过收取沙地与砖厂的承包费有一定收入,去年甚至未向农民征收农业税而由村集体财政代缴。

总的来说,当地农民的收入来源主要是种植业,传统的养殖业如养猪只扮演补充收入角色,而一年前刚新起的奶牛养殖目前来看可以给农民带来收入,但离村支书构想的家家户户养牛还有一段距离。村里人家基本能够实现温饱,但收入受农产品价格影响巨大,属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中国农村普遍存在的问题例如农民增收缓慢,农村产业结构单一,社会保障体系薄弱、基本设施建设落后,科教文卫事业落后等,在东宿村都存在。但总体说来当地农民尚能保持生活,不存在大规模破产趋势,村民与村委会不存在激烈矛盾。概括来说,当地面临的情况,主要是发展的问题。

二、调查成果:

微观分析:影响东宿村村民收入的关键因素——小农经济在市场中的不适应
背景:市场价格变化对东宿村农民收入的影响:

当地村民谈起他们的收入的时候,普遍谈到了价格波动的影响。小麦价格从5角到7角,目前价格为8角;棉花价格低时仅为1、2元多,高时为3元;而当去年猪肉价格从4、5元一斤跌到3元一斤的时候,直接导致了村民普遍的赔本以及今年养猪户的减少。比较典型的是前两年村里种葱的例子,前年收购价为几毛钱一斤,农民一亩地可赚上千元,但是去年许多人一拥而上之时,却发现卖不出去,于是遭受损失。

关键因素分析:

1.生产习惯与核算意识

种一亩地到底能赚多少钱?当村民王红文叔叔开始给我们算账的时候,他的感受是“是该好好算算”。拿他的话说,虽然大家都知道种地不怎么赚钱,但到底怎么不赚钱,也没有人算过。再用曾经的村会计耿兰福叔叔的话来说,农民“不算账,不记账,不会算计开支”,“我都没算过”。
在缺乏核算意识的情况下,村民只要能吃饱饭,大多都是按照长期的习惯进行生产。虽然大家都知道种地不怎么赚钱,“历史以来也没听说种地发财”,但统一的认识是:不种地也没事可作。和种地一样,养猪也更多的是一种长期习惯的生产方式。尽管村民都反映养猪不赚钱,两年前的猪肉价格暴跌也减少了一定的养猪的人家,但目前养猪的村民还是不少,“小本小利”,“剩菜剩饭倒了可惜,正好给猪吃”。在被我们问及村里落后的主要原因时,村支书说出的“地多”让我们吃了一惊。我们随后了解到他的意思是说农民因为有地可种,就不去想其他的手段。这个想法值得我们深思。固守一种生产习惯,不通过核算尝试新的收入渠道,很容易受到市场变化的冲击。小麦、棉花价格前两年的低迷,猪肉价格的暴跌,都使当地农民的收入持续停滞不前。

2.市场信息缺乏

当谈到今年的棉花达到近几年最高价的时候,村民的评价是“现在是好,但保不定什么时候又跌了”。“保不定”这三个字,正是农民心里的一块疙瘩。农民市场信息缺乏的天然原因,一是农村的闭塞和农民自身素质的问题,二是农业生产特点的问题。农业生产周期长,一旦投入没有改变生产的余地,造成农产品价格信息对生产影响带有滞后性。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农民辛辛苦苦劳作了大半年,忽然发现卖什么又不赚钱了。
信息缺乏的核算不可能是有效的核算,农民为增加收入,打破了生产习惯而试图开创新的收入途径时,面对的是新的困局,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一窝蜂”的现象。你养猪,我也养猪。你种药材上一年赚了钱,我也种药材。然而,供需关系的变化,却往往造成价格的下降,使怀着增收期望的农民血本无归。

3.抵御风险能力差

农业本就有靠天吃饭的性质,而市场化则给农民带来了更多的风险。当一位村民在被我们问及为什么不养牛而选择收益相对少许多的养猪时,所说的是“本小利小”,并解释说这样风险也小。拿养牛来说:母牛产仔,“掉个小母牛,可以卖六七千,掉个小公牛,只能卖一两百”,这种风险正是许多农户对养牛所持观望态度的来源。在调查中,我们还听说了几年前就有人由于承包沙地所种的西瓜被冰雹砸毁而自杀的事件。与工人上班拿工资相比,与传统的自给自足或是计划体制下的统购统销相比,市场中的农业更多体现出一种投入。但对于分散的小农而言,某些“致富经”所需要承担的风险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4.资金投入缺乏

村民并非没有致富的手段。承包沙地、养牛,在目前看来还是不错的经济来源,但为什么并没有得到推广呢?除了以上所说的风险,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资金的缺乏。就拿养牛来说,一头牛要1万多,而这笔钱对于东宿村的绝大多数人家而言都需要贷款。在一些养牛人家那里,我们听到的是贷款并非很难;据村里的养牛场老板介绍,他可以为养牛人家贷款提供担保。但是在访谈中,我们听到更多的是“贷款没有担保”、“要靠关系”之类的话。由于时间的限制,我们没有对东宿村的农村信用社与社会借贷进行调查。“穷的越穷,富得越富”,过去的村会计耿叔叔并没有仔细解释这句话,但资金在这里是否起一个重要作用呢?

结合宏观背景的分析:

市场寻找的是降低成本与利润,未组织起来的农户在交易中占弱势地位,他们虽然能同时从价格上扬中获益,却往往是危机的转嫁者。1997年后,随着农业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农产品由长期短缺转为供需平衡,农产品价格持续下跌,价格因素不再成为农民增收的拉动力。在市场价格走低的背景下,村民普遍怀念计划时代稳定的价格市场。由于耕地的大量减少与国家对粮食安全的重视,今年粮食价格大幅度上涨,同时带动其他农产品价格一齐上涨,当然,也不可忽视地带动了生产资料如化肥等价格的上涨。
我们不了解宏观的市场情况,但可以看到的是,如果农民对市场的不适应没有转变,则在市场中将始终处于被动的地位。虽然中央可以采取措施,给农民直接补贴、确立农产品收购的保护价等等,但改变农民在农产品市场中的弱势地位,即所谓“放活”,可能是促进农民增收的更重要措施。克服小农在市场中的弱势,需要的正是组织化。

三、关键问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案例分析)

需要强调的是,把农民的组织化程度作为影响其在市场中遭遇的重要因素来观察分析,并非来自我们去调查之前的想法,而是来源于当地一些村民的反复提起,这里结合当地的两个案例进行分析。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没有接触到实际案例,这里并非谈存在组织机构、真实存在的村民合作组织,而是广泛地谈一种事实上的组织化程度的存在。这里对当地一些的组织化的例子作一些局部的分析。

1.农民对组织化的一些看法

“分了田,散了队,一步一步向后退,一直退到旧社会”“刚分了地,当然要比不分收益大”“没有组织性是个很大弊端,农民像一团散沙。”
“村委会只是行政组织,不是经济组织。”“不一定统一分配、统一记账,那样也不能又积极性。”“需要敢闯敢干的人”。
“订单农业”

需要承认的是,我们并没有对“农民对组织化的看法”展开充分的调查,这里提供的主要是村里一些有思想的村民的想法,我们并没有掌握到更多的情况。

2.组织化在增加农民收入中可能起到的作用。

统一购买化肥、农药等生产资料,统一收购农副产品——改变小农在市场交易中的不利地位。
及时获取市场信息,为生产给出指导性意见
提供农副业技术指导、服务
生产基础设施的修建维护

东宿村案例一:养牛场

收购价格:
前两年村里就有零散的人家开始在自己家养牛,但由于在自家挤奶,没有卫生保障,挤出的奶只能作为有菌奶卖给牛奶公司的收购人员,收购价格为4.5角/斤。
去年5月份,在三鹿公司的建议下,在正定、石家庄做饮料批发生意的村民耿金平出资养牛场,引进了挤奶设备,并向村民提供场地养牛、挤奶,收购价格提高到8.5角/斤。养牛成为相当高的收入来源(参看调查原始记录),用村支书的话说“四头大牛,比外头上班强。”

养牛场经营:
养牛场初期投入40万元,占地约34亩。以8.5角/斤从村民手中收购牛奶,而三鹿公司从养牛场收购牛奶则为8角/斤,主要收入来源是三鹿公司付给的250元一吨的管理费。目前日收奶量大约为2.5吨。

资金支持:
据养牛场老板耿金平介绍,养牛场并给想养牛的人家提供贷款担保。但从前面反映的情况来看,事实上担保针对的可能只是一部分养牛户。

技术指导:
去年三鹿公司派过技术人员来,放VCD指导配种。

村委会的作用:
养牛场的地原来由他人承包,村委会发现其当初未签订合同,收回地转包给养牛场。据村支书说,村里规定养牛场向农户收购牛奶时不得降价,并规定奶钱需要一月一结,并向信用社要贷款指标,支持村民养牛。

养牛中关于组织化程度的其他例子:

饲料:几乎所有养牛户都提到了这一点,粮价涨了,饲料价也涨。
苜蓿草:几家养牛户都提到用苜蓿草喂牛,出奶量会更高,但是村里没有人种草。作为养牛户自己来说,“养牛再种草,也不行,顾不上”。
买牛:农户自己买,“找个懂牛的”帮忙。而牛价目前正上涨。村民要买到好牛,不知道是否容易?

分析:
与种田相比,养牛确实是更高的收入来源,而我们所走访的一户养牛人也普遍对收入前景持较乐观的估计。
可以认为,这里的组织化的初始动力,是收购方三鹿公司获得优质奶源的需要以及养牛场主耿金平的自身利益,而组织化成立的基础则来自村民从利益出发的自然聚合。
与以前村民的零散养牛相比,养牛场最重要的作用,在于提供了技术支持(机械挤奶)与批量收购,提供了村民稳定的收购渠道,降低了村民与三鹿公司之间的交易成本,同时自己从中受益。仅就目前来看,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如果下次去的话可以继续观察)
我们看到,养牛——收购牛奶,正是“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模式。但我们认为,村民耿金平开办的养牛场,在中间起了一个重要的中间角色。这里的模式,应该是公司+本村村民中间人+农户。
如果单纯是公司进入村里开办养牛场,在管理、社会动员方面都会遇到较大的障碍,并且存在资本压榨村民的可能性。(我们暂且不考虑养牛场老板所信赖的“三鹿是国有企业”的情况,因为分析不可能只针对当地)而对于养牛场的存在,我们认为,本村人的背景,能够带给村民一种信任,同时也使养牛场能够从村民的利益方面考虑问题(从收购价上看出)。同时,村委会的支持与动员是养牛场成功建立并运转的一个因素。而如村支书所说,村委会对养牛场也起监督作用。当村委会面对的是一个公司时,是谈不上监督的。
回顾村民所说过的,村子要发展,“需要敢闯敢干的人”。从这个案例来看,村里的带头人所起作用是相当重要的。带头人所起的作用,就在于在村民与外部的市场环境连接的时候,实现村民的内聚组织化,保证村民利益。当然,这个带头人如果可以推动一个村民合作经济组织的建立,可能会是更好的结果。
所谓“更好结果”不是无根据而发,这里根据当地情况设想养牛户成立经济合作组织所可能带来的实惠:统一购买饲料,组织收购或种植牧草,介绍奶牛高产与防病知识。如果走得更远,能够在贷款以及风险保障上为养牛户做一点事,就可以把养牛向更多的村民中推广。但组织机构的成立是需要条件的,比简单的事实组织化要困难许多,会遇到一系列问题。由于没有接触到实际案例,这里不作分析。

3.组织化与村委会或乡政府牵头推广项目的不同

案例二:南楼乡“万亩丰产林”项目。

在去村里之前,我们就通过了“正定可持续发展实验区”网站了解到了东宿村所在的南楼乡搞了一个“万亩速生丰产林”,本来想来看一看成果,但到了当地才知道这是南楼乡去年犯的“一个大错误”,乡里损失400万元,已经被电视台曝光。由于与乡政府签订了合同,种树的村民可以拿到赔偿,但不可能很快到位。据村民的说法,乡政府自己也想赚一笔,但是却被中间人骗了,种的树卖不出去,于是遭受损失。
类似的例子有,村里曾经办过食品厂、面粉厂、药材收购、大棚蔬菜,但是均以失败告终。问及过去的村会计耿兰福叔叔原因时,他说的是“吃大锅饭”。

分析:

基层政府代表村民作为利益主体参与市场时,并不一定能在市场中取得信息的强势地位;相反,还可能由于利益主体的不明晰以及基层政府自身利益的存在,成为市场博弈中的弱方。当然,其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基层政府的自身能力,但以上所说的问题始终存在。
问题在于,基层政府能够运用行政资源把村民很好的组织起来,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由于这种组织化并非是有切身利益的村民自发聚合,而是来自基层政府利用自身优势的推广,从成立之初可能就没有经过合适的生产核算,其失败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认为,基层政府在组织化中更重要的是起到服务作用,正如以上养牛案例中所提到的,乡政府或村委会可以利用自身行政力量疏通金融渠道,监督资本行为,保障村民利益,等等。

四、结论

农业生产市场化、农民进入市场是研究农民收入的最重要的背景。
分散的小农经济不仅使农业整体上处于弱势(相比其他国家地区的农业规模化与产业化),更使分散的农民在市场对于资本与商贩的相对弱势。影响农民收入的不仅仅在于农业,还在于农民在农业中的地位。
城镇化是一个长期过程、农民进城打工遭遇着待遇以及劳动力需求的瓶颈、土地在农村不仅是生产工具,同时还存在着社会保障的功能:这些都决定了还有相当部分的农民仍然需要依赖土地、农业为生。所以,让农民“用脚投票”改变供求关系来影响市场价格的设想是不现实的,同时也是会同时令农民与整个国民经济发展付出惨痛代价的。(今年中央一系列措施保障种粮农民利益,耕地保护,正是防止这类局面的出现)
组织化有利于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而更重要的是改变农民在市场的弱势地位,让农民能够分享市场发展的果实,尽量减少农民处于生产末端的天然的不利局面。
组织化需要建立在农民利益的基础上,充分利用外来资源、村民内部精英以及行政组织的力量。我们认为在制度化基础薄弱的农村,村民精英的参与是组织化的重要条件。
组织化的较高层次是成立具有明确机构的农民合作经济组织。具有机构的实在的组织除了可以在改变农民市场交易不利地位中起到更大作用,还可以承担起部分目前乡、村级基层行政服务中所缺失的科技、金融合作、生产基础设施建设等职能。除了经济方面,组织存在向政治与农村公共生活建设方向转型的可能,这里没有对其进行具体研究。


后记:“农民与市场”是研究三农问题中的一个重要命题,农民组织化进入市场更是农民增收的核心与关键问题,这个问题不可能仅通过对一个村4天的观察谈清楚,我们也看到了有众多专家学者正在研究。我们在这里谈的,只是从实践中所获的具体经验而出发的小小体会,希望大家多提意见。

附录一:调查原始记录:
一、种植粮食作物收入——一亩地一年中先后种植小麦、玉米的收入与支出(前几年平均)
资料来源:王红文、耿兰福等(当地村民共同计算)
调查地点:东宿村村民耿兰福家
支出:(按小麦-玉米的顺序)
生产性支出
小麦:
1.秸秆还田30元
2.旋耕机耕田20元
3.播种机播种5元
4.第一次施肥(半袋二铵) 100×0.5=50元
5.浇地(8水,每次水泵电费10元左右)10×8=80元
6.农药、灭草剂5元
7.追肥(一袋半碳铵)18×1.5=27元
玉米:
8.播种5元
9.农药、灭草剂 4元
10.浇地 10×4=40元
11.化肥(一袋半碳铵)18×1.5=27元
农业机械(按十年30亩地平均消耗来计算)
12.打井 2500/(30×10)=8元
13.深井泵 1600/(30×10)=5元
14.维修费(按10年中后7年每年10次计算) 80×7×10/(30×10)=19元
小计355元
农业税80元
总计435元

收入:
小麦(平均每亩600斤,每斤收购价0.5元)0.5×600=300元
玉米(平均每亩600斤,每斤收购价0.5元)0.5×800=400元

总计700元

净收入700-435=265元


如按一户平均5亩地计算,种植小麦-玉米一年的净收入为 265×5=1325元

二、种植经济作物收入——种植一亩棉花一年内的收入与支出
支出
1.耕地 20元
2化肥(尿素一袋+磷肥50斤+复合肥一袋) 60+50×50/80+70=161元
3.浇地(4水) 5×4=20元
4.农药、灭草剂 4元
小计 205元

农业税 80元
总计 285元

收入:
年产棉花400斤,一斤3.0元3.0×400=1200元

净收入:915元

三、养一头奶牛的年收入及其风险
资料来源:养牛场遇到的某养牛村民
调查地点:养牛场
饲养未怀胎奶牛的挤奶收入(奶牛产后每月出奶量不同,这里按平均日出奶量30斤计算,年泌乳期10个月(305天计))
支出
饲料(0.75元/斤,按老乡的说法“一斤料出两斤奶”计算) 0.75×15=11.25元

收入
牛奶收购(0.85/斤) 0.85×30=25.5元
净收入 25.5-11.25=14元

年收入 14×305=4270元

贷款利息
(当地信用社贷款月息6.414‰,按贷款12000元计算) 12000×6.414‰×12=924元
年收入: 4270-924=3346元

怀胎奶牛生小牛的收入:
生个小母牛 6000~7000元
生个小公牛 200元

投入
一头成年母牛的价格 “1万多”
风险
奶牛难产死去,奶牛产下小公牛



附录二:对原始记录数据的一点说明:
由于数据采集不仔细:棉花种植支出遗漏种子一项(村民提到了种子一项费用,但我们未记录下金额),大约几十元。奶牛一年中的产奶量变化未仔细了解,材料中计算养奶牛年收入所根据的“奶牛产后每月出奶量不同,年泌乳期10个月(按305天计)”系后来查阅资料,属于公认数据
附录三:
在调查中感受并发现到,但限于时间与精力未作具体研究的一些问题:
1.农民的怀旧情绪
2.农民对自身劳动价值的发现与对生活的期望(当我们一起算种地账的时候,几位村民都提到了这个问题:“还没有算工钱呢”)
3.农民对政策的不了解、对政府与政策的失望和冷漠(我们发现大多数农民知道一号文件,即使知道有文件的人大多也不知道内容,或对其好处持不信任态度;一部分村民甚至不了解对村里公告栏上贴出的每亩粮食直接补贴到户的情况)
4.农村金融运转情况,信用社提供贷款情况(到底是否运转良好)
5.农村义务教育质量问题(我们第一天就遇到了一群初中即辍学的孩子,据几乎所有村民包括小学校长和小学老师的意见,是因为他们笨自己读不进书的原因,并非没钱,所以不是什么问题。普及是一个问题,经费是一个问题,但如果教学质量不能保证农村孩子从教育中得到令他们受益的东西,则义务教育仍然是失败的。)

如果再次调查,需要调查的重点内容:组织化
1.南楼乡推广“万亩丰产林”的过程,失败的原因
2.养牛农户对于养牛中合作的考虑
3.农民对组织化的看法,农民对农村基层行政组织在经济活动中作用的评价等(可发放调查问卷)
4.农村成立经济合作组织的社会动员成本,农民自主成立组织的可能性
5.农民经济合作组织对于区域市场价格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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