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的青春
Thursday, September 21, 2006 2:08:00 AM
前日,和Davide夫妇共进晚餐,不多时,话题自然转到了我们的高中,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聚会一样。当然也少不了,聊起一起写诗,一起相互挖苦的那些个臭事。
Faye(Davide的老婆)很吃惊的望着我,对我说:“我真的不相信Davide会写诗,想想现在这么一个平常连说话语句都组织不好的人,能够写诗?诶哟,我真的想看看Davide写的诗是什么样子呢?”
我说:“你老公的诗呢,一般我和凸凸拿到,是先开始找错别字,基本上错别字找完了诗也看完了。”
说完,Davide在一旁不置可否的傻笑,这并不是我在胡诌,初期他错别字的出镜率极高,几乎到了错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直到后来,我们都把找错别字当成了乐子,并以此作为取笑的素材之后,这种情况才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我接着说:“你老公的诗呢,无非就是些朝阳啊!落日啊!小船啊!露珠什么。透着一股子的酸气,缺乏想象,上不了台面,写了这么多年的诗,就是一句还将就可以看。”
“我知道,我知道”Faye一下子把话抢了过去“不就是那句相遇嘛!我都会背了”一副不屑的样子。也是,就这么可怜巴巴的一句,翻来覆去都说了这么多年了,耳朵都听起老茧了。难怪Faye会不耐烦。
Faye说完,就冲着Davide一阵发嗲,“老公我会背你的诗类!”Davide像是听到什么召唤一般,立马放下手中的筷,转头就是一个激吻。
“可是我还是想看其他的”Faye在吻完后嗲嗲的说。
“你老公还写过一篇短篇,是在凸凸的影响之下写的。”我故意吊起Faye的胃口。
Faye的嘴立马变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型,“他居然还会写小说索,噢!太不可思议了,老公你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我已经忘了什么内容了,我估摸着跟《三只小虫》是一路货,都是厕所文学的料”我看出了Faye的夸张,故意想讨好她老公,我利马接上话茬,借机打压一把。但是Faye是何许人也,她才不会管其他人的态度,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她深爱的人,敬若天神的人,现在那个人居然也会写诗,也曾经是一个“文人”,也曾经风花雪夜过,她的脑子里一定在自我陶醉。对于我后来说的话,当然置若罔闻。
为了防止下一个激吻的发生,防止我们这座再次成为整个餐厅的焦点,我把话题拉入正常的范围之内,对他们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一个想法,我说:“我想把《屠宰场》的东西,整理一下,什么时候放到Blog上面来,许多年过去了,再回头去看里面的东西,说实话,还是比较有趣的,也许文笔是嫩了点,感情也比较矫情和不知所谓,但的确那是我们经历过的一段日子,是我们的青春”
话音刚落,Davide就立刻举起他的杯子,我们一口干光了杯中的二锅头。
我知道,他同意我的想法,他也怀念那段日子来着。
如果不是今天这段话题,我们似乎已经忘了,我们还有这么一段青春。写诗的青春。
那个时候,我刚和Davide相识相知,互相会写一些打油诗、三句半之类的东西记录生活中的琐事,附庸附庸风雅,顺便再互讽一下对方,纯属好玩。后来想是青春年少吧,感情逐渐丰富起来,十七八九岁是诗歌的年龄嘛,写篇打油诗,也尝试着工整,开始讲究对称;写歌词,开始考虑韵律了;再后来相约都写在一个本子上,放些正规的东西,然后由对方来评,于是本子上就什么都有了,乱七八糟的,大杂烩一般。
前前后后我和Davide倒腾完两本本子之后,到了第三本,凸凸出现了。
当时的契机在于,我和Davide分班了,全凭文字来往,今天我写一首,交给他,他评完,明天又合一段,交给我评,来来去去的好不痛快。
凸凸和Davide当时刚好一班,又刚好是同坐,Davide在上课百无聊赖之际,总会拿出本子,或是写上几笔或是评论几句,这被当时自认为是文学青年一员的凸凸看到,小有些文采的他,常觉得“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再加上从镇中屈尊来到仑中,本就觉得仑中是不毛之地,看到Davide之流居然也会舞文弄墨,这不是班门弄斧吗?就主动匀出了上课看小说的时间给来批阅批阅,指导指导工作。其实是想加入组织,却放下不下架子,批阅时分明是“粪土万户侯”的风格,却非要说自己是春秋笔法。当时我就对凸凸指手画脚行径表示了强烈的愤慨和保持反对的权利。Davide却在一旁沉默,不言不语。任由凸凸强奸他的文字。要不这样,为什么书上总是说,经济是一切的基础呢?
高中时,我和Davide基本上都在温饱线上挣扎贫农,凸凸那个时候可是一标准的地主,我一个礼拜的生活费,是10块RMB,Davide则是负数。每个礼拜五回家,Davide总会准时出现我的面前,软硬兼施的刮走3块车费,但是自从凸凸出现之后, Davide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明显减少,每个礼拜五,我和我心爱的坐骑,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翻学校的后墙,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学校正大门了,于是,我觉得凸凸出现起码至少不是一件坏事,让他乘一时口舌之快吧,相较每个礼拜五魔鬼的下午,我能够忍受。
凸凸出现之后,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是,我们可以经常的去校外的快餐店打打牙祭,这对于当时正在长身体,而食堂饭菜又没有油水的我们,显然是大有裨益的。虽然Davide出现次数少了,虽然我们的文字交流少了,但是我觉得饭桌之上,三瓶过后,也是一种交流,而且较文字的交流更加让人畅快。就着凸凸过年四位数的压岁钱,我、Davide、凸凸在快餐店吃了一个多月,这个时候凸凸似乎没有那么可憎了。
终于有天,凸凸带来一个坏消息,他说兜里只有一张了,我和Davide知道,这酒喝到头了。于是我们决定,要好好把这最后一张利用一下,不能再这么胡吃海喝的了,没有一点规划。
我们三个人来到公园,席地而坐,开始讨论这一百块钱怎么花。七嘴八舌,Davide说每个人买一打袜子穿算了,他最近没袜子穿了,凸凸反驳说,刚去过寝室,袜子都积了满满的一脸盆,不能纵容懒惰,Davide的提议被无情的Over。正当我在思索花钱的意义时,飘来阵阵肉香,原来是路边的小贩,正在烤肉,下完课的我们,早已饥肠辘辘,那能受得了这份诱惑,都在拼命的咽口水,但是刚开始大家说好的,不能再胡吃海喝了,于是都绷着,最后都撑不住了,三人一拍大腿,“操!吃了再想”
凸凸那时估计脑子应该还没有转过来,这顿要吃掉多少时,我和Davide已经在约估他那条西班牙的进口裤子值多少钱了。
等我和Davide满足的躺在草地上的时,凸凸正在和烤肉的老板在那边数竹签,一遍数一边还用鼻子闻,我和Davide的口臭凸凸还是能够闻得出来的。闻完之后,才交给老板,那意思是,这才是我们吃的,别搞错了!
“就只剩20块,操!你两怎么这么能吃啊!”凸凸一边剔牙一边骂道。
“就看见你一个劲从老板那边拿肉,我们都吃的是你不要的,你丫吃的都是嫩肉,说谁呢!”Davide没好气的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但凡遇到你请客,我就特能吃,我这人从小挑食,偏偏就是遇到你请客,我就不挑了,我妈说,您是我的贵人”我接道。
“去你丫的,您老是我的贵人!说吧,就20了,你们还想怎么折腾?”凸凸总是时不时就迸发出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让人十分的佩服,他清楚知道,这20块钱留着也没有说什么用,不如主动交出来,让大家知道个数,免得之后再有什么节目,把裤子也搭上。刚才从我和Davide眼神,他已经猜出我们的意图。这样的人,没赶上抗战那会,真是可惜了,要不真是汪精卫的料。
“要不,用剩下20块买个本子吧,我们一起写,看你写的那些评论,是有些狂气,但是起码还有点气在,不是个白丁,你说是吧,Davide”
“Davide……Davide……”
“嗯~~~”回头看去,Davide已然贪睡在草地上。
就这样,凸凸在校门口的小店,花了最后的20元买了一本速写本,本子其实是19块,最后那一块钱, 让Davide买了棒冰。咗得美滋滋的。
这也就是后来《屠宰场Ⅰ》。
凸凸为了感谢我公园里英明的决定,后来特意买了一只派克钢笔,说是送给我写东西。我觉得,这小子真懂事。其实之前的怨气在一个月的快餐培养之下早就烟消云散了。这派克钢笔倒是有些锦上添花的意思。
《屠宰场》开张一团和气。
取名“屠宰场”意为每一个作品,从起笔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本子到了他人之处,就好比进了屠宰场的牲畜,非得被大卸八块不可,对于垃圾绝不姑息养奸,杀无赦。
开场之后,场子里的确口诛笔伐,肆意文字,刀光剑影,血腥十足,也形成了所谓的“屠宰精神”。此点,之前《屠宰精神——<屠宰场Ⅲ>序》一文,已详尽叙述,此处不多赘言。
当时Davide好漫画,《屠宰场Ⅰ》的封面被他搞得花里胡哨的,不过还真捣鼓出了些萧杀的意境。又把我们三人都画成了剑客模样,想想也是,要见血腥,没有武器怎么行?有了武器,总不能真是屠夫吧,于是每个人又照着小说里剑客都有名号的做法,给自己取了一个。凸凸当时喜温瑞安的小说,仿着温大大的笔法,按各人感情经历,写了一个几十个字的简介。十分的传神,现把名号和简介再次摘录:
我,墨刀——永远背着一口墨色的宝刀,只出手一次,所以,只可能饮恨一次。
Davide,逐鹿箭(简称逐鹿)——曾经,有一头可人的小鹿玉立在少年面前,少年留给她一个远远的背影,如今,少年浪迹天涯,背着一把弓,名叫,逐鹿……
凸凸,绝影戟(简称绝影)——远处那场风花雪月……雪地里,戟尖的寒光点亮少年的泪眼,少年醒在那里,宛觉梦了千年。
本子一人一篇轮着写,一周基本上可以轮一次。要说,那个时候,估摸着是青春年少,还真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写。清纯写累了,就整深沉,矫情用腻了,就开始滥情,不屑伤感了,就愤世。什么都拿来成文,什么都弄成现代诗的模样。对现代诗更是顶礼膜拜,而古诗词则是嗤之以鼻。正是因为这样,使得我一方面,古诗词的功底相当差,现在怎么补都补不回来;而另外一方面,则训练了我驾驭文字的能力,扩大我的阅读量,当时,书包里时刻都会放着一本诗集,只要是有名的现代诗人的诗都找来读,顾城的、舒婷的、北岛的、汪国真的、徐志摩的、余光中的、席慕容的、戴望舒的、闻一多的……。这之中还大量的叫不上名诗人的诗,记得当时就花了25大洋买了一个叫爱文艺的人写的诗,一本诗集足足700多页,放在书架上跟《现代汉语词典》一般厚,就这我硬是一页一页的读下来,而且还在每一首诗后面写上自己感受,现在回头去看那本书,我真是服了我自己,就这种东西,居然还能耐心读下去,想必那个时候是真的太爱诗了。
诗写多了,不觉有些轻飘飘的,再加上那个时候,刊物上的一些所谓的现代诗,不的确过尔尔。现在看来,古诗词的确难写多了,要考虑韵律、平仄、意境之类的,而现代诗则没有那么多的限制,简单得多,现代诗的平民化(不过如果现代诗都像那个国家级女诗人赵丽华的话,那我觉得现代诗更没有希望了),使得书生的狂气,不免有些外露,大师的诗旁,都批上自己的评语,觉得写得垃圾的就直接写上垃圾,同学认为这样很狂。有一次做眼保健操,班主任经过我桌前,好奇的翻了一下我正在看的冯至的《蛇》,看着被我批得一塌糊涂的诗集。班主任微笑着摇摇头。轻轻的放好诗集,走开了。
再后来,在同学的眼中就更张狂了,因为当时的语文老师很看不惯我们这些不听话的人,我就凸凸、Davide、Tank他们张罗搞起了《自作主张》,当时的想法是作为《屠宰场》的一个精选版,心里却又自己的小九九,“才不稀罕你推荐去什么《未来作家》,我们自己有地方发表。都是印刷体,没什么两样的”, 《自作主张》出来以后,迅速在同学之间传阅,极大的满足我们的虚荣心,不管当时别人怎么看,我觉得是在用自己行为,告诉他们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自作主张》却搞成了《屠宰场》的一个补充,质量明显没有《屠宰场》高,以上列位爷的对于《自作主张》事务不闻不问,两期之后,《自作主张》夭折了。
《自作主张》刊名一语双关,这个名字是我坐在马桶上想出来的。Davide说这个名字很好,我们就用了。从那以后,我写不出来东西,都会跑到马桶上就坐一会儿,抽根烟。腹部通畅之后,思路也会异常的通畅。以前我老是觉得这个习惯不好,但是当我看完《三只小虫》以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与其端正的坐在桌前写完,让人只能上坐在马桶才能读完,还不如在马桶上思考,让人安静在桌前读完。现在的我已经很少坐马桶了,至今也未收到,说读我的文字引起如厕情绪的反馈信息。
《屠宰场》共有两本,《屠宰场Ⅰ》和《屠宰场Ⅱ》,中间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总共停过2次,均是Davide提出。发展到后期,基本上都是我和凸凸两个人在那里撑场面,想必是因为他心力交瘁所致,渐渐跟不上大部队的脚步,这是凸凸的理论,我也觉得比较在理。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最后都坚持把两个速写本子给写完了,虽然写到最后质量越来越差,有些都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官方统一的解释竟是没了心情。当我们都进了大学,都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的时候,我们反而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生活和思想了,真是有些讽刺。
凸凸后来转向网络游戏和小说,Davide转向Mm和篮球,而我虽然还在写,但多倾向散文和杂文,诗歌对于我们似乎很遥远很遥远的事。只有不时的翻阅《屠宰场》的时候,我才想起,我们还曾经写过诗。文字再没传递,《屠宰场》最后不了了之。但也算有始有终。
前几天,不小心搜索到很久以前写的诗,看看时间2000年09月15日,已经是后期的东西了,基本上属于不堪入目之列,却赫然被某位好心人收录(http://www.moon-soft.com/program/bbs/readelite70207.htm),诗烂归烂,却把往事都一并勾到眼前。
那年我20岁,之后的六年零一个礼拜的今天,诗远了,青春也没了。
《屠宰场》是自然死亡的,我们都这么认为,因为我们已经过完我们写诗的青春!
诗歌远去兮,青春不再!诗写青春兮,十分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