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7. February 2006, 08:16:16
IDEA, CHN DIGEST, CULTURE, EDUCATION
七犀鸟:中美两大校长:跨越太平洋的理念撞击
文/七犀鸟
什么是大学?大学是培养什么样人的?大学教育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素质?大学工厂里的产品应该是流水线上的千篇一律的产品还是充满个性魅力的艺术品?
太平洋是地球上最大最浩瀚的一个海洋,东岸是一个仅仅有数百年历史、有各民族大熔炉之称的、依靠民族精英不断博弈不断探索而形成一套理性制度的美国,西岸是一个有五千年悠久历史、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中华传统文化虽历经磨难却永远柔韧的发展、近代民族栋梁不断思考不断追求希望尽快融入现代化的中国。美国的耶鲁大学校长莱文先生,和中国北京大学的校长许运宏先生,共同走到了一家中国特色的媒体大亨的镜头面前。
莱文先生,个头高而挺,西装很合身,态度很从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样子;许运宏先生,个头中等,身材一看就知道缺乏锻炼,然而儒雅气十足,言谈谨慎,眼睛里不时透出一种狡黠。
两个著名大学工厂的厂长,最欣赏最得意的产品是什么呢?莱文先生列举了五个名字,前三个是比尔克林顿,希拉里克林顿,还有就是小布什,另外两个,学者,好像他们耶鲁大学就是培养世界级领袖的;许运宏先生列出了五个名字,他们是季羡林,王选等人,好像都是学者;看来,西方的学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只欣赏学者不欣赏政客,而北大的学者之气浓厚了很多。
大学是培养什么人的?耶鲁大学的回答是,培养领袖,包括政界、商界、学术界甚至是宗教界等等;北京大学校长的回答是,培养对社会有用的人才,自然,包括去年曾经轰动一时的屠夫状元。
对产品的三条要求,莱文先生的回答是,第一,Question everything(质疑一切);第二,Working hard(努力学习);第三,Think by yourself(独立思考);许运宏先生的回答是,第一,做学问;第二,学做人;第三,培养服务社会的能力。回答完后,许校长感触很深,说需要向莱文校长学习,莱文校长则谦虚地说许校长的会大和他的回答实质上并不矛盾。
对产品流水线上的工人——教师的三项要求,莱文先生的回答是,第一,清晰的交流;第二,激励他人;第三,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许校长的一句话说的妙极,大学教师不应该是一个教书匠,他列出的三个要求时,第一,传授知识,第二,教会学生做人;第三,教会学生服务社会的能力。
这体现了太平洋两岸两所大学的教育理念的撞击。
几个世纪以前,欧洲遭受宗教和政治压迫的人到美洲寻找自由的乐土;亚洲非洲生存空间遭受挤压的劳工远渡重洋追寻美国梦;全世界不安于现状的人们来到新大陆企图开创新天下;这些人眼里是没有权威的,他们按照自己的设计,吸取几千年的哲学家、政治家的理想,通过不断的探索,跌撞,深知,摸着石头过河,形成了建筑美利坚帝国的制度基础。他们的大学自然承袭了这种哲学理念,所以,怀疑一切,独立思考就成为彼方大学的教育理念。相反,我们的大学呢?做学问,做人,而且在市场经济日趋成型的今天,做人的重要性日益凌驾于学问之上,没有做人的高超技巧,在东方中国这个几千年文明的大海里,无疑会到处呛水游得不爽的,连我们的许校长在谈到东西方校长的职责的差别时,都羡慕西方同行职责的单纯——只是筹钱和吸引人力资源。
但是,比之过去,许校长的观念进步的多了,他已经认识到,大学教师不应该只是一个教书匠,那么应该是什么呢?大学教师的第一项要求是传授知识,那么,与之相应,大学教师应该成为知识的拥有者和创造者;第二项要求是教会校生做人,难道大学教师要向八面玲珑,做人技巧很高的韦小宝或者胡雪岩学习?有辱斯文,有如斯文啊,将学者的作人风骨传授给学生?那学生会怎样?第三项要求是教会学生服务社会的能力,这项要求更高,教人游泳者,自己不会游泳,教人游泳不是隔靴搔痒,隔山打牛?欲教会学生服务社会,自己首先要具有服务社会的实力和能力,并且,有体验和实践。这不是鼓励老师教学、科研、社会走穴三肩挑吗?中国的教育工作者,累啊!
相比而言,耶鲁大学的要求则看上去很轻松。第一,清晰的交流,这一点经过十几年的培训和学习,应该不难做到;第二,激励他人,难怪美国大学的教授经常时不时得蹦出基辛格那样的国务卿部长什么的政界明星,激励他人的工夫具备,并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训练,并且将自己的学生激励的一个个如同吃了伟哥,换换口味充当一个同样负责给国人打气的政客甚至企业领袖,应该不难;第三,鼓励学生独立思考,按照中国老师的体会,这样等于桶下了一个马蜂窝,按照莱文校长的说法,中国学生的创造力,挑战权威的能力并不弱,只是一直被中国的教育模式困在不同学科组成的蜂窝里,一旦这种马蜂窝被捅开,那长期没有讲过“问题马蜂”轰炸的老师不是阵脚大乱?相反,对这种“问题马蜂”袭击,西方大学的老师到是司空见惯,久而久之,皮也厚了,反应也敏捷了,思路也多元而发散了,解决复杂局面的能力也提高了,而应付新问题的能力,恰恰是西方政客的常修课!
难怪,耶鲁大学可以培养这么一对猛夫猛妻——比尔克林顿和希拉里克林顿!难怪,耶鲁大学可以培养一对龙父虎子——老布什和小布什!这样的大学,让自己的校友掏起钱来绝对理直气壮。
七犀鸟2004年1月6日于福州
2006-2-27
Thursday, 8. December 2005, 03:47:46
CHN DIGEST, CULTURE, ZHANGZHAO
张钊: 汉字简化,得不偿失
几十年来流行的观点认为:汉字的简化的是中国文字的进步,有利于文化的普及与发展,这是没有顾及到文字发展的基本规律,用情感和政治代替了科学的判断。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有一段台词:"以后想问题要用脑子想,不要用骨头想!"我们就试着用脑子想一想这个问题。
由少变多,由简而繁—汉字走向成熟的道路
今天的人普遍认为:文字的发展都是从繁到简的,简化汉字不过是顺应了这个历史大潮流而已,这不符合中国文字发展的历史事实。假如我们相信殷墟甲文与商朝的实用文字类似甚至相同,拿它同东汉许慎编的《说文解字》来比较,就会发现:原来的一个字,分化成了几个字,笔画也随着加多了。比如,从原来代表闪电的"申"字演化出了加"雨"头的"電",用来表示雷电的"電";加上立人旁,用来表示屈伸的"伸";加上"示"字旁,用来表示神仙的"神"①。
上古字少,而语言中的词又很多,所以,有些字要身兼数职,一个字成为多个词的书写符号,表达不同的意思。兼职固然有省事的一面,但给阅读带来了很多困难。于是,要另行造字,力求一字一声、一意,字字专职②。随着时间的推移,字数由少变多;形体由单纯变复杂;字意分化、具体、单一、固定,正是汉字走向成熟的道路。可以肯定地说,汉字在那一千多年中是由少变多,由简而繁的;从东汉到汉字简化这两千来年间,汉字的总数还在不断增加,正式书写的形体没有重大的变化。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并不存在所谓"汉字简化的趋势",就如同中国没有经历过先奴隶制、后封建制的过程一样。这些都是迷信历史唯物主义的人凭空幻想出来的。
恢复同音假借—文字发展中的退步
以意定音,以音定形,见其字而知其音,读其音而明其意,这是汉字的一大特点。古人注释文字,往往只需指明某字在某处的读音,意思就一目了然了。
上古时,字数少,又没有字典,写作时找不到确当的字,用读音相同的字来代替,这就是令人头痛的"同音假借"。字的发音是变化的,不同字的发音经历着不同的变化。几百年前读音相同的字,几百年后就可能相差很大,而使人难以看出它原来是哪个字的代用品。我们今天读上古的文学作品,文字是其中很大的障碍:很多的字,在不同的文章、不同的段落中的意思不同,因为他们是其他字的代用品。后来字数多了,有了字典,字的读音和意思渐渐地固定下来,借代就越来越少了。即便是多音字,他们的读音和字意也是相对稳定的。尽管如此,一字多音,从来就是汉字中难弄的部分,精于文字的人都有意避免它。后代的人再用同音字来借代,就是文法上的错误了,章太炎把它叫做"借声",其实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别字"。
简化汉字恰恰把很多意思毫不相干,而仅仅读音类似的几个字,用一个笔画较少的字来顶替,人为地造成"别字"的使用。比如,"只有"的"只"和"一隻"的"隻";"頭髮"的"髮"与"发展"的"发";"後來"的"後"与"皇后"的"后";"干戈"的"干"与"才幹"的"幹"等等。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是文字发展中的退步!
消减偏旁部首—阉割了汉字的优点
假如我们一定要说汉字的优点,它的形体给出的,意义和读音上的丰富信息,必然是不可忽略的。许慎把汉字分成"文"与"字"两类:"文"是偏旁、部首和单纯字(偏旁、部首原来都是独立的字);"字"是由"文"组成的复合字。"文"通过象形、指事、会意等方式,提示字的意思;通过形声等方式,提示字的读音③。比如,"車"字,看着就象一根轴贯串着两个轮子,中间是载人载货的部分;"苗"字指明是草长在田上;"上"与"下"都明白地表达出各自的意思。俗话说:有边儿读边儿,没边儿读中间儿,很好地说明了偏旁、部首对读音的提示功能。
简化汉字在很大程度上把偏旁、部首的这些重要功能消减了。首先,简化汉字把很多汉字表音或表意的部分去掉。比如"頭腦"的"頭"字,本来由表音的"豆"和表意的"頁"组成。一切以"豆"为音符的字读都读"豆";一切以"頁"为意符的字都与头面有关系。这样,看到这两个字根,就能猜出字的读音和所指。而简化的"头"字,从字面上,我们既看不明它的读音,更看不出它意思所指。其次,简化汉字甚至把很多偏旁、部首都改了样,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提示字意的功能。比如,简化的"车,就不会令人联想起车子的原形;简化的言字边也看不出与口舌的关系。
所以,简化汉字是把汉字中很多对于学习、认识和阅读致关重要的部分改掉甚至取消了,给汉字动了大手术,把汉字的优点阉割了。
豆腐搞成肉价钱
很多汉字由偏旁、部首这些字根组成,会用这些字根,学起就比较快捷、方便。简化汉字把这些改变或去掉了,学起来没有规律可以遵循,得靠死记硬背。同时,简化汉字将若干分工细致的字重新归纳成一个多音、多意字,使汉字的字数骤减。从表面上看,减少了学习的总量。但由于多音、多意字的增加,学习单字所要花费的功夫增加了。原则上讲,字越多,字意越单一、固定,普通人学习和使用起来就越容易;而字数少,取意广,功能多、变通,则只适合那些善于举一反三、灵活应用的人。我觉得,汉字的简化,实际上加大了学习的难度。
同样,因为简化汉字丧失了大量象形、会意和形声等方面的重要信息,增加了阅读和理解的难度。汉语白话文中词的多音节化,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些缺陷,但远远不能把他们完全抵消。
在使用上,问题就更加突出。因为多音和多意字大大增多,严重地妨害了使用者对文字精确的驾驭。加上现代汉语白话文在大陆这几十年日新月异地变化,当代文学作品的语言、文字质量都严重地受到了影响。除去内容上的缺陷,语言、文字的限制恐怕将成为这些作品传世的最大障碍。
简化汉字有着不能掩抑的优点:字数少、书写简便。这也是当年作这项事业的人们最有力的理由。但为了这点便利,造成学习、理解、阅读和使用上多方面的困难,代价是很重的。
好朋友的妈妈有句口头禅:"豆腐搞成肉价钱",用来形容简化汉字,真的很确当。
割断了文化的发展
中华民族的文化经历过两次大的文字改革:两千多年前,秦始皇强制推行秦地的文字,一举废掉了大多数知识分子习用的六国文字③;两千年以下,我们造出几千个新字,一举废掉了延用两千年的汉字,两次都出于政治的动机。
历史上有人赞扬秦始皇"书同文"的功劳,在今天大陆知识分子眼里,更是万世不朽的丰功伟业。然而,秦朝仅仅传了三世,是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文字的改革也未能阻止它的夭亡。"书同文"给我们的文化却掘下了一条深深的堑沟,带来了不能弥补的损失。先秦的书籍不仅被大量烧毁,少数幸存下来的,也无法阅读。汉朝的传注学之兴旺,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两汉学者们发掘、篡改、伪造、翻译、整理和注解古书,使儒家著作流传下来,成了万代的经典。但春秋战国,史称"百家",其间淹没、散轶的,何止十之八九。这是祖国文化的一大灾难。
汉字的简化和白话文的日语化(我们本来不是没有白话文,《金瓶梅》、《红楼梦》全是用白话写成的),如同两把快刀,再一次割断了文化的发展。今天大陆人中,认识未简化的汉字,能读中文书的人,凤毛麟角。凡民国以前的文章,一概成了古董、绝学。文化要继承、发展;政治要借鉴、改革。但是,继承了,才能发展;借鉴了,才能改革。否则,一切从头做起,摸着石头过河,不栽跟头才奇怪呢?周有文、武、周公,而孔子说:"鉴于二代";汉有萧何、曹参,而史称:"汉承秦制"。历史上聪明毓智的人们成功的经验正在于学习、借鉴前代的成就和教训。我们经历了百十年的混乱,纲纪制度,破坏殆尽;文化风俗,荡然无存。因为语言文字的缘故,既难于学西,又不能承中,想起来,令人痛心万分。
注释:
①见《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 徐旭生 撰
②见《古汉语纲要》 周秉均 撰
③见《说文解字》(汉)许慎 撰
Tuesday, 6. December 2005, 05:49:37
CULTURE, HISTORY, XUANXIANG, CHN DIGEST
选项: 开中国的是哪个民族?
选项
中国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这是对外说的。咱们关起门来,其实老打内仗,俗称”窝里斗”。这毛病是从老祖宗那里一直传下来的。炎黄子孙,炎帝和黄帝本是两兄弟,却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一直杀到山崩地裂。
炎帝后来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好像逃到了南方。那地方植物丰茂,才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他的子孙和部下,也就繁衍成”南蛮”,成了今天的南方人。而黄帝一夥儿占据了中原,以正统自居,发展成今天的北方人。
南人和北人,都是中国人,都是汉族(咱们主要讨论汉族),骨子里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语言就不一样。所谓”南腔北调”,其差异大概跟德语和法语之间的差别差不多。仅凭这一条,就可以将汉族分为南、北两个不同的民族。事实上,就有人这么分过,元朝时人分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即西方人,第三等是汉人,第四等是南人。他们的”汉人”,是中国北方的汉族,或汉化的外族;”南人”则是前朝南宋的遗民,虽说也是汉族,却又低了一等,属于人下人。
南人为什么这么吃亏?因为打不赢北人。历史上无数次南征北伐,南征胜于北伐要多得多。并非南方经济落后,并非文化差一大截。中国的情况跟美国南北战争时的情况不一样。美国的确北方比南方发达,重工业、商业都在北方,南方只种种棉花花生。中国是农业社会,地理、气候是影响经济的主要因素,南方因而往往较之北方发达和富庶。如战国时代的楚国,经济实力一度远远领先其他诸强,而有问鼎中原之说。不料反遭强秦欺凌、吞没。三国时孙吴也富甲一方,占尽地利,终不敌晋军长驱直入。南北朝时,南朝比北朝繁荣,结果统一于北周。宋代,南边的宋国经济超过北边的辽,辽超过更北的金,金超过最北的蒙古。结果是金灭辽,继而灭北宋;蒙古灭金,进而灭南宋。整个一个不讲道理。
明末时满人崛起于东北,与南边的大明帝国对峙。南边经济文化之发达,岂是天寒地茫的关外游牧、渔猎经营方式可比。武器也先进,当时有一种领先世界的红夷大炮”,相当于海湾战争时的爱国者导弹,一炮轰过去,就把那边的开国元首努尔哈赤打死了。但大明帝国最终为满清所征服。国共内战,国民党盘踞着富足的南方,共产党则割据着北方的乡村,南边有飞机、坦克、军舰,却也都挡不住南下的共军。国民党的失着,就在于没有把消灭在南方,而让他们七冲八闯突了围,长途跋涉到了陕北,渐渐发展成北方的强敌,无可收拾。
也不是从没有反过来过。曹孙刘赤壁之战,秦晋淝水之战,蒋介石领导的第二次北伐,都是南方打败北方的著名战例。但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少,而且差不多都只胜于某一次战役,或一场有限的小规模战争。相对于历史上北人创造的那么多的辉煌战绩,南人值得骄傲的胜利实在太少了。
是不是南方比北方缺乏人材?显然不是。翻翻历史,看看四周,南方的人材也真是太多了,什么才都不缺。俗话说:惟楚有才。而江浙一带,也是状元、才子的著名出产地。近代以来尤其是二十世纪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几乎尽出于南方。是不是南人比北人懦弱,经不起打?好像也不是。事实上,南人是很经打的。从最早的炎黄大战起,就从不曾老实认过输。炎帝一脉,都是宁死不屈的勇士。精卫填海,夸父追日,共工怒而触不周之山,刑天落首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斗,总之都是好样儿的。屈原投江,是不愿做亡国奴。每逢外族入侵,总是北方轻轻易易丢失大片土地,再轮到南方来艰苦抵抗,因而南方著名的抗战英雄特别多,岳飞呀,文天祥呀,史可法呀,等等。不象北边,一下一个汉奸石敬瑭,一下一个汉奸张邦昌,一下一个汉奸吴三桂。南边好容易出了个汉奸秦桧,也是一头来自北方的狼,据说是北边专门派到南边来搞破坏的。当然后来还出了一个汪精卫,南得不能再南,这个不假。但他只是求和,既没割让领土,又没改易国号,更没有引狼入室。似乎这汉奸也当得比北方人稍有些骨气。
北人打赢南人的重要原因,我想是马。古时候打仗,马是不可或缺的战斗员。所谓”兵强马壮”,”粮草先行”,”天下兵马大元帅”,”马上得天下”,都是这个道理。民谣还说:”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一匹名马,竟可与一代名将相提并论。南方不产马。电影《决裂》里老师上课讲”马尾巴的功能”,遭到南方学生的抗议:我们连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你老讲它的尾巴作什么?不仅马,连驴都少见。好事者带了一头驴入黔,还引起当地老虎一阵骚动,以为来了怪物。诸葛亮南征孟获,人家找不到马,只好把水牛、大象也赶到战场上去充数,岂能不败?北方产马,也惯于马上作业,所以打来打去,以蒙古骑兵最为厉害,铁蹄蹂躏欧亚大陆。以前没有坦克,骑兵队的作用就象坦克群集团冲锋,步兵怎么挡得住?象俄罗斯这样强悍的民族,拿破仑、希特勒都打不过它,唯独被蒙古军队打得一败涂地。何况咱们还有的是汉奸。
南人因为缺马,就要从北方引进。如果南边和北边是一个国家的时候还好说,南粮北运,北马南调,只是国内资源调济,或者干脆就叫国内贸易。如果不幸分成南北两家,就不好办了,等于是核武器出口,不光国际贸易,还牵涉国家利益与安全。我把好马都给了你,你不是好来打我吗?所以,不给。你要你到那堆老弱病残中挑去。当然老马也并非一点用也没有,你被人家打败了它可以带你走出荒漠,这叫老马识途。老马为什么识途?它是人家那儿养大的,门路熟。
不论什么原因,北人的赢多输少,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昂视阔步的气势。他们认为这就是男子气概,他们认为应该自称”汉子”。你经常听人说:”北方汉子”,没听说过”南方汉子”。经常听说关东汉子、山东汉子、西北汉子、河北汉子、天津汉子,没听说过广东汉子、湖南汉子、福建汉子、江苏汉子、上海汉子。上海那地方娇滴滴的,还出什么汉子呢。鲁迅一头扎在上海住那许多年,结果也才住出来”四条汉子”。
北人叫汉子还有一个原因,是北人身材比南人高大。北人为什么高大?据说是吃面吃出来的。南人吃米。这是又一条应该和北人划分为两个民族的重要依据。西方人吃面,因而高大;同属一个种族的印度人吃米,相对就矮一些。南人与日本、东南亚一带吃米的民族相近,而北人则与西方欧美人相近。北人跑到国外,天天吃面包不会觉得有什么腻歪。南人就不行,非弄点米吃吃不可。以前北方供应大米有限,去那边工作的南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吃不惯。南人认为面只能拿来做点心,永远吃不饱。北人则认为吃大米既奢侈,也不顶饿,有”三十里糕,四十里面”之说。北方的糕是米糕,吃了跑三十里就没劲了;吃面才跑得远,要跑四十里才蔫。
主食的不同,造成了整个饮食结构以及吃法的巨大差异。总的来说,北方饮食粗糙,而南方做工精细。你要听到一个北人会做菜,那才奇怪,就跟听到一个南人吃得随随便便一样。南人一吃得随随便便,多半是不想活了。北人相反,只有不想活了,才去好好地吃一餐。八大菜系,南边占了绝大部份,流派纷呈,只给北边剩下京菜、鲁菜两个系,严格说来,还是为了保留北人的粗犷风格才给划出来的,根本不能与川菜、湘菜、粤菜、淮扬菜相匹敌。南人到北方开餐馆,是丰富和弘扬民族的食文化;北人到南方开餐馆,不过是让鲜活玩艺儿吃腻了的乡亲们别忘了家常口味,有点象开忆苦餐。
北人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南人要把肉切得细细的,煨得烂烂的,炒得嫩嫩的,把酒烫得温温的。南人喜欢吃青叶子菜,几天不吃就拉不出屎;北人无所谓,光吃肉也能拉屎。北人喜欢吃饺子,这是他们对中国饮食的最大贡献。南人喜欢吃馄饨。饺子用醋蘸蘸就行了,一口一个。馄饨要汤碗、调料齐全,一口只咬半个。南人喜欢吃葱,北人喜欢吃蒜;南人吃泡菜,北人吃咸菜;南人吃辣椒是为了祛湿,北人吃辣椒是为了驱寒。南人是咸辣、麻辣、油辣、甜辣,北人是干辣、酸辣。北人把吃读成”痴”,痴痴地只管吃。南人把吃叫”七”,叫”恰”,叫”食”,叫”噎”,叫”夹”,叫”塞”。南人喝茶也叫吃茶。南人吃各种各样的茶,北人只喝花茶就够了,觉得花茶既香且浓,殊不知那是花香而非茶香,是南人专门放进去骗北人的。北人不懂欣赏真正的茶中精品,比方龙井、碧螺春,以为太淡,要细抿慢嚼才似乎有那么点味,不适合牛饮。
北人吃得简单,与地域物产有直接关系。北方崇尚简朴,南方追求华美,很大程度上也是地域特点造成的。北方冷而干燥,把毛毯、彩染布挂在墙上,显得温馨暖和。南方则挂不出这种效果,看了会浑身燥热,还老去闻是不是有一股可疑的霉味。北人喜欢毛皮,耐寒。南人不喜欢,灰扑扑的见了就打喷嚏,容易生虫。南人喜欢竹制品,又凉快又经得起沤。北人洗澡叫搓泥,要积出泥一样的肥垢来了才去搓一次。南人洗澡叫冲凉,一冒汗就去冲。南人睡床,北人睡炕。北人来客都往炕上请,客人留宿与主人一大家子济济一炕。南方不兴这样睡觉,睡不踏实。最后南床统一了北炕,至少城市是如此。现在北人来客,也不是动不动就请人家上床。
北方唱戏热闹喧天,有些剧种干脆是”吼”出来的,如秦腔。南方唱戏抑扬顿挫、一唱三叹,许多剧种近似于民间小调,如黄梅戏、花鼓戏。北剧讲究真功夫,适合演帝王将相,演历史剧。南剧玩弄小情调,更适合才子佳人,民间传奇。北剧艺术的代表是京剧,特点是男人扮女人。南剧艺术的代表是越剧,特点是女人扮男人。北方的女人唱京韵大鼓,也能唱出一股英雄豪气。南方的男人唱评弹,居然咿咿呀呀嗲嗲的仿佛是小鸟依人。所谓北人比南人更具男子气,除了吃出来,还有很大一部份程度是唱出来的。北人唱歌是燕赵悲歌,苍凉、悲壮、激越、凝重、悠远,南人唱歌是轻快、玲珑、婉转、亲切、凄恻。中国人可以根据不同的情绪份量唱南戏或北戏,唱南歌或北歌,哼南调或北调。
乐器也分南北。北人吹唢呐,唢呐是在天上跑的,吹的时候头往上扬,扭脖耸肩,直抒胸臆,造成把曲调送上去的动势。所以唢呐声可以跨过黄河,飞越崇山,黄土地黑土地的,有辐射力穿透力。南人吹箫,箫是游走的,吹的时候要静如处子,低头眯眼,缓吐长音,隐隐约约,如倾如诉,似有似无,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有一种底韵。南人不适合吹唢呐,住得密,一吹难免噪邻聒舍,反显得轻薄、浮躁。北人也不适合吹箫,北人吹箫干脆没声,别人以为你跟他一样是沉默的大多数。北人拉板胡,一来可以就地取材,二来也跟唢呐一样,音色明亮。南人拉二胡,二胡在制材上取南北之所长:南方的蛇皮、竹子,北方的马尾、松香。因而表现力比板胡要丰富,也流行得多,既可以拉《良霄》、《病中吟》、《二泉映月》、《江河水》、《空山鸟语》这样典型的江南名曲,也可以拉一拉《赛马》。
外国人只知中国功夫,多半弄不清这功夫还分北派与南派。南派重拳,北派重腿。这也是地域不同造成的。北方广袤,腿脚施展得开,可以飞腾起来打人,这样比较畅快抒情。南方环境狭窄,小路小径小树林小走道小巷子小里弄的,只好将侧重点放在拳头上,以便近身搏击。南拳北腿谁厉害?这个难说,历史也没有给出一个结论。关键在于你练到什么程度。不过我想,能集南北二派之长的拳家比只通一种门派的武士胜算要大得多。李小龙就是一例,他是美国长大的南人,善用南拳,但腿技亦极佳,拳脚交加,融会贯通,都服了他。泰拳的厉害我们也听到过,其特点也是拳腿并用。泰国那地方大概更挤,到处是庙宇,挨不得碰不得,就把南拳折缩成肘,把北腿折缩成膝。短兵器虽不如长兵器那么张扬、潇洒,却更加凶险、阴狠。南拳可以把你打倒,北腿可以把你踢翻;而要是你突然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来,那肯定是中了人家肘、膝的暗算。
在都没学过武艺的情况下,北人打架应该比南人略占上风,因为个头大。俗话说:”身大力不亏。”不过打架并不完全凭借力量,机灵和勇敢往往更为重要,可以很大程度地弥补力量的弱势,赢得主动。一般而言,南人比北人灵活些,这是环境逼出来的,不灵活就要挨打。相对于南人,北人有点象傻大个。当然,在更高大的人,比方人高马大的老外面前,北人又灵活起来了,没功夫的也多少能比划几招南拳北腿。电影里尽是这种小打大的故事,小个子灵活了一阵,就把大个子打倒了。人类的搭配很奇妙,不然经过若干年下来,世界上就都是恐龙了。
我不想说南人比北人聪明,那听起来有点象种族歧视。北人也有聪明之极与雄才大略之辈。南人只不过人材出得远较北人为多而已。如前所述,上个世纪以来,除了政治家、军事家,还有那么多的大作家、大诗人、大学者、大科学家、大实业家、大革命家,出自南人。以作家为例,二十世纪重量级的北人就出了老舍一个,其余都是南人。要不要一一数出来?我看没这个必要,那会弄出一本厚厚的大辞典来。要数就数北人,北人真正是”屈指可数”。
南人别看个子小,却比北人要激烈。北人做惯了亡国奴,对不起,这词儿有点刺耳,然而历史就是这么记载的。汉以后,五胡乱华,主要乱的是北边。唐末五代,安史之乱、藩镇之乱也主要是北边,又有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与契丹,大开北大门,致使后来外族频频入侵中原,分别建立辽、金各国。北边居民和塞外、关外、(长)城外诸多民族长期相互征伐、臣服,融合血缘与文化,形成新的生存形态,这也是事实。但也就渐渐地看淡了所谓民族气节、爱国情操,反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打得不可开交,到头来还是一家。”万里长城今犹在,让他三尺又何妨”,何苦那样寸土不让、寸利必争呢。外族?咱俩谁跟谁呀。说不定俺自己就是一个外族,俺曾祖父是鲜卑人,外婆的姐姐嫁了个吐蕃人,外公是契丹人,姑奶奶被女真人给掳走了,又好像不是给掳的是她自愿的,后来在那里生了一堆孩子,再往上查查,俺祖先还是个匈奴人呢……。
南人就不同,最低程度也要”避秦”,找个桃花园躲起来,远离现实,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多时候是节节抵抗,打不赢也打,祖国的大好河山岂容拱手相让!南宋一朝百五十年,都是在复国主义的仇恨与亡国危机的忧思中度过的。打,还是和?这是区分忠臣与汉奸的试金石。要是换了北边,早把这国恨家仇抛之九霄云外,与人家一道建立大什么共荣圈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谁还记得你是哪家的王师?行行好拜托了,让俺过几天安生日子,少来惹事,歇着吧您哪,跟真的似的。
南人的反抗,使习惯了北人屈服的入侵者恼羞成怒,遂有血腥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与南京大屠杀。南人流血,北人流浪。”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南人即使屈服也是暂时的,这”暂时”或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或者上百年,最后总要由南人起来革命,”驱逐鞑虏,光复中华”。
南人往往各自为阵,不象北边喜欢搞大一统。这样容易被人各个击破。光是从语言的角度就能看出其差异。北人仅一种方言,即北方方言;南人有几种方言?八大方言都有。就算是同一种方言,如吴越方言,上海话与苏州话就大不一样,杭州话与南京话也相去甚远,宁波话与无锡话更是鸡同鸭讲。在一些交通不便的偏远地方,隔几十里或者翻一座山换一种口音也是毫不足怪的。语言的繁复杂陈,虽然表现了文化的多元与丰富,毕竟容易流于琐屑,不能形成大的气象。南京、杭州都是好地方,为什么在那里建都的王朝不是苦命就是短命?”国语”范围狭窄是一个重要原因。
北方方言覆盖地域辽阔,音调也好听。尤其以北京话为基础的”国语”,字正腔圆,就是比各种各样的南语好懂、好听,连骂娘都跟唱歌似的。我自己是南人,平心而论,我就不怎么喜欢我的家乡话,以为生硬和粗鄙。也不喜欢吴语,太软。也不可能喜欢闽语,永远不知它咕噜些什么。最不喜欢粤语,我在广东住过五年,至今仍未能将粤语同日语分清楚,只知道它们都使用汉字。粤语的表现力据说很强,不输北京话,这个我相信。但它的发音方式有问题,广东是鼻咽癌的高发病率区,有肿瘤专家认为,这与广东话一些字的发音有关系,长期冲击、刺激某个黏膜部位,容易造成病变。满清王朝被推翻之际,国会投票选国语,而议员以粤籍占多数,本拟选广东话,经孙中山苦口劝说,最后仍定为北京话。
实际上,所谓普通话,又叫国语、官话,是一种人造语言。北京话只是其基础,并没有任何地方的居民操这样的方言。中国语言的统一是分两次完成的,第一次是”书同文”,即统一文字;第二次才是”字同音”,即统一语言。前后相距差不多两千年。中国人几乎都懂至少两种语言:一是普通话,一是方言。普通话也有缺憾。比如它只有四声: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加轻声一共五声。这样就省掉了一种”入声”。用普通话读旧体诗词,许多的音律韵味就要大打折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绝、灭、雪都是入声,普通话却读成阳平、去声、上声,韵律不通,味道索然。有人认为,入声只古汉语才有,现代汉语中已然消失。说这样不负责任话的肯定是个北人。入声并未从现代汉语中消失,南方的粤方言、湘方言、赣方言、吴越方言,都大量保留着入声的发音。你要南人去念刚才那首诗,就有一种北人无法领略的语境。
用一种文字和语言统一”汉语”,无疑是北人的功劳。北人的能耐就是这样,南人你去创造,你去发现,你去办特区,你去摸着石头过河,等你摸得象个样子了,咱再来大而化之,来个”江山一笼统”。你说吃辣椒?这没啥稀奇,咱也吃,吃不完一串串挂在窑洞门口、挂在屋檐下,显示红火与热烈。你说睡床?好,咱洗完澡跟你一块儿睡。你说入声?什么入声?咱听不明白,我看就免了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都是炎黄子孙,爱国不分先后……。
北人也不是一点东西都不发明,咱们中国的磕头礼,就是北人搞起来的。有什么考据?南方潮湿,到处是泥,古代又没有什么柏油、水泥可以把地面弄干净,自然条件似乎不适于养成下跪的习惯。南方人见了尊长显贵,无非打个拱手,作个揖,唱个大喏便是。而北人就不一样,纳头便拜。北方地面干燥,拜完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土,又可以清清爽爽站成一个模样。当年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政变,把两个哥哥杀了,他父亲李渊既惊且惧又悲伤,李世民就跪下来,伏着吮吸父亲的乳头。这是古鲜卑族的遗风,表示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鲜卑族原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这种礼节应是对牛羊驼鹿一类动物幼时跪着接受哺乳的形态的模仿。后来渐渐蔚为风气,带进中原,流传全国。南宋文天祥被元军俘虏,见元朝重臣拒不下跪,其理由是:下跪是你们北方人的礼节,咱们南方没这规矩。
中国历史上风行过好一阵子的妇女裹脚运动,也是北人的创造。南方又湿又热,有什么必要裹脚,如何裹得住,这念头怎么动得起来呢?下雨,或者盛夏,南人都穿木屐,也就是日本人穿的那种,有利于天足的发展。南方多水田、池塘、河汊湖泊,妇女下田劳动,到河塘边洗衣浆衫,只有打赤脚。不象北方,干什么活儿都可以不脱鞋,适合裹脚方式的推广、流行。裹起来能御寒,也不至于沤出一股教人掩鼻的无名之臭。北人于是充分利用了这一地理优势,把女人的脚裹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
南人和北人,怎么不比较一下性格?当然是可以比一比的。其实上面说他们的各项,就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还要用专门形容性格的词儿去形容吗,那反倒有些作难。比如,说北人豪爽,你没见过南人豪爽起来也是很可怕的。而且北人也有不豪爽的,《水浒传》里打虎将李忠就是一个,要他拿些银钱出来周济人家,他好不情愿,掏半天掏出一粒小的,这算什么豪爽?又如白衣秀士王伦,都做成山大王了,还那样小鼻子小眼的,容不得人,反被林冲给杀了。就是这林冲,也不是个豪爽的人,人家把他的老婆都调戏过两回了,气儿都不敢吭一声,还不如一群泼皮手脚痛快,才帮他把人家衙内给阉掉。又比如,说南人性子急,北人就不性急吗?燕人张飞如何?只见他一天到晚急得要死,最后终于死在急上。
还有个最不好界定的是,南人北人怎样划分。地理学家通常以秦岭、淮河为界,划分南北。要是真能这样一刀切,咱们的讨论也就完了。可惜情况远非如此简单。军队守黄河大铁桥,桥北边的士兵发棉大衣,桥南边的士兵只发棉袄,可见军队后勤部门是按黄河而不是淮河来划分南北的。国共内战,连吃几大败仗的国民党希望能划江而治,也就是以长江为界,重演南北朝的故事。而咱们平时说的江南、江南,也指的长江以南。如此一来,武汉喏大一个城市便要分为两半,汉口、汉阳的居民算北人,武昌的居民算南人。象什么话?其实,南北是相对的,渐变的,亦此亦彼的。以广东人为例,他们把所有的外省人都叫做”北佬”。于是我这个南人,就当过五年的北佬。别说武汉,整个湖北都应该算是南方。连河南都有南方之嫌。五十年代的大区行政建制,河南省属于南方局,后改为中南局。河南是中原大省,地理位置居中,兼有南北的特点,因而也最没有特点。历史上,它有一块是楚国的领土,有一块属于韩、魏的地盘,那是战国时代。后来分分合合,一下这边一下那边,也没个准。总的说来,以北边居多。从生活习俗上,我们把河南人算作北人,大抵是不会错的。
以河南为中心,上古时代即以东夷、西羌、南蛮、北狄称四方各族。是否有鄙夷、小觑之意且不论,反正那时还没汉族呢,更谈不上大汉族主义了。汉族的形成、演变,实际上也少不了这些夷羌蛮狄的加入。前面说过,北边汉奸多,汉奸的一个好处是,不遗余力地进行族际间的融会贯通工作,抹杀民族的文化特点,使大夥儿彼此彼此,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头睡觉,一种语言说话。南边的情况则较为复杂,彼此之间不易沟通;对于更南的蛮夷民族,他们又成了强者,因而只需要采用怀柔政策即可安抚,用不着仿效”胡服骑射”的故事。诸葛亮北伐打不赢,南征可是有一手,七擒孟获,跟玩儿似的。这样,南人也就没有能够博采众家之长,而形成长久多元、各派纷呈的局面。自清以降,中国称”五族”共处,即汉满蒙藏回。实际上中国远不止五族,大约有五十多个民族,”五族”只是统称而已。其中,藏人虽地处西南,历史上却与北人建立的唐、元、清诸朝,也就是鲜卑人后裔、蒙古人、满人政权,来往甚密,关系不清不楚,而与宋、明等南方或偏南方政权十分冷淡,没什么来往。藏族属于高原游牧民族,文化关联更亲近北方,实应划为大北方的范畴。这样,除了汉族,代表中国的”五族”几乎都是北方民族。而汉族又可分为南北两族,以北人代表”正汉”。其实,五十几个民族,大部份分布在南方,却被”五族”忽略不计。
从人种学的角度来划分,北人属于蒙古人种,南人则多为马来亚种。马来亚种也是蒙古种的一个分支,所以叫”亚种”。近世有人指人种学为伪科学,也许是的。因为它无法解释混血人的种族归属,其次也容易掉进种族歧视的深渊。但其根据人类各个族群的生理特征及血缘关系,作一个大致的分类,也还不失于一种科学的方法。我在广东生活的时候,有一次几个分别来自东北、西安、河南的朋友和我一起议论广东人怎样”排外”,排斥我们”北佬”。他们越说越气愤,脱下鞋袜,检查各自的脚趾头,最小的脚趾旁边都长了个什么东西,而广东人是不长的。”你脱,你脱,”他们叫我,”你肯定也长了。”我迟迟疑疑地脱下一瞧,没长!那一瞬间我大为尴尬,仿佛我成了越南人、印尼人、马来西亚人、爪哇人。做一个越南人、爪哇人固然也风情万种,但我本来是中国人,就因为脚上长不出第六根趾头,便要判属异乡,这叫什么道理?
中国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人口流通加剧,南人北住,北人南迁,虽有”橘逾淮而北为枳”之谓,毕竟将南北双方的距离缩得越来越小。南北通婚也成常事,血缘融合的结果,使得人种学的界线愈见模糊不清。别说脚上多长个把趾头,就算长的全是手指,也不能说明北佬就比南佬好,或者南佬比北佬好。顶多人家说你像猴子,有返祖现象。本来南人北相,或北人南相,叫有福,是大贵之相。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像我我像你,贵人大概也会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