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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收看——by drunkpiano

謝謝收看
八月12th, 2009 | Category: 故事
本來想寫國內電視節目觀後感的,結果寫成了一個長篇回憶錄,上年紀的人可能都這樣,凡事不從30年前說起就說不清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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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中最急中生智的一刻可能是6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深夜。 那天我又在鄰居楊麗麗家看了一晚上電視。 先是楊麗麗困了上床睡覺去了,後來是她妹妹楊萍萍上床睡覺去了,後來楊爸爸楊媽媽楊奶奶全都困了上床睡覺去了。 只有我,一個人,6歲的鄰居小朋友,還死皮賴臉地坐在他們家客廳的小板凳上,在黑暗中看著一閃一閃的屏幕,目不轉睛地看完了一個又一個節目,直到電視都困了,深夜的屏幕上猝不及防地打出四個大字:謝謝收看。

我只好戀戀不捨的回家去了,一邊鑽進被窩一邊意猶未盡地回味著電視屏幕上的一切。 這時候爸爸問我:你在楊麗麗家都看了什麼電視片啊? 我思緒翻滾,我想說我看了這個,我想說我看了那個,但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些什麼,於是腦子裡靈光一閃,鄭重地告訴爸爸:“謝謝收看”。

這件事情說明:第一,當時我們的國家還是相對貧困的,還有很多家庭買不起電視,造成很多家庭間的電視移民;第二,一個小朋友是先學會念字後學會理解它的含義的——她也許已經能夠拼讀謝謝收看四個字了,但是她不知道這四個字放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就像她被強迫背誦“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第三,小時候的我,非常熱愛看電視。

後來通過我的兩個小侄子,我看到了兒童看電視的那種眼神。 那個閃亮的方盒子,像個在巫師一樣在發功,而他們則被催眠了一樣,靈魂一點一點被吸走。 目不轉睛、目不轉睛、目不轉睛。 你往他們的左邊一擋,他們的腦袋就齊刷刷地往右邊一偏,你往他們右邊一擋,他們的腦袋就齊刷刷地往左邊一偏,甚至沒工夫跟你交涉你所站的位置是否合理。 動畫片當然最好,但是古裝電視劇也行,甚至經濟台的生豬市場價格變動都能看得下去。 啊,關鍵是整個美好世界在那個盒子裡色彩繽紛地一閃、一閃、一閃。

初中時代大約是我一生中最蒼老的時候。 那時候,為了學習,為了爭當三好,為了傳說中金燦燦的未來,我無師自通學會了“存天理、滅人欲”這個變態的哲學。 滅人欲的表現之一當然是消滅一切戀愛的細菌,將一切男生給我拋的媚眼寫的紙條以及我對一切男同學產生的情緒波動都毫不猶豫地扼殺在搖籃中,並踏上一萬隻腳;表現之二就是用非常嚴苛的態度對待自己的穿著打扮。 披頭散發,是不行地。 高跟鞋,那簡直駭人聽聞。 超短裙? 我30歲以前從來沒有穿過! 有一天王勇琴披著頭髮來上學,我當場質問她為什麼不梳辮子,她說她中午洗的頭髮幹不了,我簡直氣憤填膺,你就不能早點兒洗頭嗎或者晚點兒洗頭嗎你為什麼要中午洗頭呢,騙人! 肯定是騙人的!

啊,21世紀的青年們原諒我吧。 那時候我想在一切動詞前面加上“秋風掃落葉般地”這個狀語,那時候我的床頭還貼著一個小標語,叫“戰勝自我”。 一個少女被她所處的時代都給逼得在床頭貼出“戰勝自我”了,那不但是可原諒,甚至是可心疼的吧。

“存天理、沒人欲”的最重大表現就是不看電視。 我不需要爸媽告誡我不要看電視,也沒有學會用這件事作為砝碼去討價還價得到一些東西(真是太缺乏生意頭腦了)。 每天晚上吃完飯,我像個機器人一樣,啪,落入書桌前。 啪,開始看書做習題。 啪啪啪,做完了一切變態題之後心滿意足的睡去。 在這個過程中,另一個房間裡《昨夜星辰》、《星星知我心》、《笑傲江湖》、《六個夢》等經典電視劇在如泣如訴地上映。 我雖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星星知我心》那個感人的媽媽有5個小孩,分別叫秀秀,東東,彎彎,佩佩,彬彬,其中我最喜歡的是“佩佩”,因為她的名字用台灣腔念起來是那樣的,佩——佩——另外我還知道它的主題曲是那樣的:昨夜的! 昨夜的! 星——辰——啊,不對,那個是《昨夜星辰》。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變態哲學導致自己錯失了多少東西。 上大學以後,在別人都能夠搞清楚劉雪華、林青霞、呂秀菱都演過誰誰誰以及蕭峰令狐衝韋小寶都出現在哪部電視劇裡時,我對這些幾乎一無所知。 我就這樣錯過了通過電視劇接受寶貴的愛國主義教育、正確的戀愛觀教育以及八榮八恥道德觀教育的機會。

上大學以後住宿舍,聽電視都不可能了。 我的電視時代就這樣中斷了,從一個宿舍到另一個宿舍,一斷就是八年。 期間電視上再發生了些什麼,我也不大清楚。 只是每年寒暑假回去,隱約看到劉培、張國立、徐帆等人不停地在電視上晃。 噢,對了,還有“小燕子”風暴。 一群瘋瘋癲癲的男男女女穿著古裝在電視上或發嗲或咆哮,對於當時已經暗暗自詡文化精英的我,真是風乍起,吹皺一身雞皮疙瘩。 要是不小心看到武打劇裡一個高人一掌把一座大山給劈了個窟窿,我就接近崩潰了。 什麼呀,不就是個“武林至尊”地位嗎,這麼多年了,這麼多電視劇了,這麼多演員了,還沒分出高下啊。 別打了,都熱兵器時代了,各個門派提高一下研發經費好不好。 再說這些長衣飄飄的美男美女整天在山水田野——也就是江湖上——馬不停蹄地奔跑,到處搞串聯,不用上班啊,不用交稅啊,福利國家啊。

等到2000年末,在一個紐約的小公寓裡再打開電視時,我悲哀地發現,我已經不愛看電視了。 外國的電視劇和中國的一樣不好看。 美劇分為午間的和晚間的兩類。 午間的就是美式瓊瑤劇——總有一個男青年的爸爸不是他親爸爸,總有一個女青年在不該懷孕的時候懷孕了,總有一個好人聽信了壞人的讒言,總有一個壞人最後變成好人。 晚間的電視劇就是美式武打劇——破案。 每個城市,紐約,芝加哥,邁阿密,洛杉磯,都有自己的破案系列,每次節目都以發現一具屍體開始,以人民警察光榮破案終。 當然了,美式破案劇比中式武打劇還是稍微人道一點:基本上沒有考驗神經的“嚎啕”片段,而中國的電視劇,無論武打劇家庭劇破案劇歷史劇,都有陣發性嚎啕防不勝防地出現,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大珠小珠落玉盤。 不過,美劇在這方面又走向另一個極端了。 美式破案據裡,基本上人人都胸有成竹,面無表情,語氣冰冷,那些辦案人員,人人都似乎見識過大世面,看到一具慘死的屍體,就像看到一塊石頭一樣無動於衷。 我就不信了,死成那樣還面無表情? 頭給鋸下來還給劈成了兩半。 裝得很辛苦吧。

讓我恢復對電視愛好的,是發現了各類情景喜劇和脫口秀。 好看的情景喜劇包括(排名分先後):Seinfeld;That 70s Show;Will and Grace;Everybody Loves Raymond;Simpsons;Two and Half Man…排在最後的,就是那個最流行的Friends。 有一個據說很好看的動畫情景喜劇叫South Park,但是奇怪的是我沒怎麼看到電視上演。 最好看的脫口秀是Jay Leno和Connar O'Brien。 還有幾個據說很有名的脫口秀比如Stephen Colbert之類,但是他們的政治觀點太左了,我這個反動派實在看不下去。 老是抓著布什不放,既沒有新意,又安全無比,柿子專找軟的捏,太沒勁了,有本事你罵奧巴馬試試看!

我之所以喜愛情景喜劇和脫口秀,是因為其中的對話特別聰明,稀里嘩啦劈裡啪啦地聰明,那小機智小幽默,那線路,那速度,那弧旋,那扣殺,比乒乓球冠軍決賽還好看。 前一段有朋友給我發周立波的單口相聲視頻,說是特別好玩,已經紅遍大江南北了。 我看了之後,就覺得中國人真可憐,這不讓說,那不讓講,一會兒有關部門很生氣,一會兒廣大群眾很受傷,那麼一點躡手躡腳的小玩笑,大家就迫不及待奔走相告了。

到了英國之後,我驚恐地發現,英國人的電視節目裡幾乎沒有情景喜劇和脫口秀。 而英國的電視劇真不好看,既沒有中國式波瀾壯闊的嚎啕,也沒有美國式胸有成竹的緊湊,他們的故事無色無味無鹽無糖——怎麼說呢——好吧,我從來不能堅持連續看10分鐘以上,所以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們也有一兩個類似脫口秀的節目,一群喜劇演員聚在一起損政治家、電影明星、體育明星。 聰明也是真聰明,可是特別特別mean! 連我這麼邪惡的人,都看不下去。 而且那些殘酷的笑話,明顯賣弄的成分大大超過了娛樂的成分,所以我不愛看。 英式幽默比起美式幽默,那是要顏色深很多,如果說美式幽默是幫觀眾抓癢,英式幽默則是一把匕首飛過來,躲得過算你命大,躲不過算你倒霉。

英國的電視節目相對好看的是紀錄片和時政新聞。 比如Paranoma,就是通過這個紀錄片系列,我了解到日本的貧困階層有多窮,中國的販賣兒童業現狀,蘇丹的近況,聯合國的腐敗……時政新聞的好看之處在於,任何一個問題,主持人都會請正反兩方表達意見,但是英國的國內政治,大多是雞毛蒜皮的爭執,正方反方似乎都是無聊方。

好在還有《Friends》。 我在英國的兩年裡,BBC 4+1在重放美劇《Friends》。 這個曾經在我的排名中名列最後的情景喜劇,在與自己的競爭中,一舉躍為第一名。 每天晚上6-7點,Rachel, Phoebe, Monica, Ross, Joey, Chandler準時出現。 6-7點大約是我每天回家的時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調到《Friends》。 其實我也不總在看,有時候就是開著電視,讓歡聲笑語充滿整個公寓。 此情此景說起來似乎有些淒涼:一個中年女人身在異鄉,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她在廚房里切菜,電飯煲裡的飯在滋滋冒氣,空空的沙發對面,電視里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出國時間長,對國內與時俱進的電視業發展已經無法追踪了。 《士兵突擊》、《我的團長我的團》、《我的兄弟叫順溜》、《漢武大帝》、《雍正王朝》、《新少林傳奇》、《少年包青天》、《可愛的你》、《潛伏》……每年回家,發現嚎啕的還在嚎啕,劈大山的還在劈大山,韓劇仍然是女主角在第8集打了一個噴嚏,到了第80集才抽出紙巾來。 一個新現像是近幾年突然湧現出很多歌頌“我軍官兵”的電視劇。 我想這個地球上還有哪個國家如此熱衷於拍攝歌頌暴力機器的電視劇呢,我想這個地球還有哪個國家把同胞互相殘殺的悲劇拍攝成可歌可泣的偉大勝利呢,我想這個地球上還有哪個國家的電視裡幾乎從來不報導關係國計民生的“群體性事件”但是所有電視台狂熱報導日全食呢……我想啊想啊百思不得其解。 百思不得其解之後,我家的電視基本上永遠是停留在中央二台,我不看電視劇不看綜藝節目不看時政新聞就看看經濟新聞總可以吧。 經濟頻道好歹有時候還拉我的偶像任志強老師和買房消費者辯論辯論呢。 當然有時候我也偷偷看看新聞聯播,我主要是想研究研究我國的“領導排坐學”、“領導表情學”、“領導視察學”等領域近年有沒有實現理論上的重大突破。

在美國的時候,我認識一堆家裡沒有電視的人。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很有文化。 作為文化人,他們很清高,而電視則是很低俗的東西,為了避免被低俗文化污染,於是他們毅然決然的放棄了電視。 對此我很困惑:第一,他們家來客人又沒話說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都往哪裡投放呢? 第二,在他們懷疑人生的時候,通過什麼方式來找到更倒霉的人從而重新樹立生活的信心呢? 第三,在他們想通過罵人來建立智力優越感的時候,怎樣迅速找到大規模的傻叉呢? (畫外音:網絡……)第四,如果他們家裡有孩子,他們怎樣讓正在哭鬧的、特別粘人的、滿地打滾的小朋友迅速消失恢復安靜呢? 啊,小朋友多麼熱愛看電視。 至少有一個小朋友曾經如此。 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夜,她仰望著那個閃閃發光的小盒子,良莠不分,來者不拒,堅持把所有的電視節目看了個底朝天,看到“謝謝收看”為止。 她後來成了一個沒有故鄉的人,但是當時,她坐在小板凳上,美好世界從那個小盒子向她奔湧而去,她眼裡裝著全世界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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