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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正虎訪談:依法而行的中道力量(一) / 翟明磊

壹報馮正虎長篇訪談



公民教員講義之九



依法而行的中道力量——中國維權運動方向與方法



馮正虎專訪/採訪、整理:翟明磊



訪者感言:



九十多天的成田機場抗爭中,馮正虎成為一個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與上海市政府有何過節,有關部門為何害怕他回國?他 為什麼坐過牢?為什麼他能成功?



他的智慧信心來自何方?



整個馮正虎成田機場事件中,國內媒體鴉雀無聲,靠網民與推友的力量才得以成功。如今馮正虎回來了,公民獨立媒體壹報與馮正虎進行長篇訪談,請這位出色的公民教員講講自己的故事。



這個精彩的訪談共二十五個章節,四萬字。



我想說的是:中國人沒有救世主, 只有靠自己,所以從奧巴馬身上你看不到中國的希望。而從馮正虎身上我看到了中國希望所在,上海有奇男子,中華有真義士,這是公民媒體《壹報》願意冒風險發表馮正虎長篇訪談的原因。



中國面臨的巨大困境不是馮正虎一人的,所有的中國人,包括政府與強權部門都在困境中迷惑,而馮正虎是一個不惑的人,他看出了中國的出路。在社會的溺水處境中,馮伸出了一隻手。



(此訪談做了長時間的準備,除《王者歸來》章節,其它訪談來自於馮正虎成田事件前與筆者長達八小時的採訪紀錄。八小時採訪,馮正虎對壹報敞開心扉,細說辛酸。今日發布,不僅是壹報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中國維權史的一份重要紀錄)



有時批評朋友比批評你的政敵更難——馮正虎

(壹報馮正虎訪談之1)

王者歸來



壹報與推友:歡迎你,老虎,你回國讓大伙的春節分外開心。野夫還寫了個春聯對子:“虎氣必催天地色新,海上欣迎馮正虎。猿聲難挽江河日下,人間笑看網評猿。”朋友們說要建個博物館,把你回國抗爭的文物都陳列一下,搞一個網民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馮正虎:整個事件在我設想中推進,我唯一失算的是沒有想到過境處買不到吃的。結果我四天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靠自來水為生,餓了四天。你知道過境處雖然是兩國中間地段,但其實是日本政府的地盤,在這個地方過去是大聲說話都不行的,何況我要呆下來呢,所以我很小心。一開始陳巧文給我送來了電熱水器,但我不用,還是喝生水,為什麼?我必須小心,根基未穩,要防止日方藉此驅趕我。何況這是一場戲,所以我還是堅持十多天喝生水,在留下來與生命健康兩者我選擇了前者,直到月底媒體有大量報導,我知道我可以呆下來了,才用熱水器燒水,吃方便麵。



分寸感非常重要。



壹報:還記得那隻小駱駝嗎?



馮正虎:哈哈,艾未未送過來時,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叫草泥馬,還以為是小駱駝呢。



人在那個孤單的地方,真的,對一些沒有生命的東西都會有感情。我抱著草泥馬,心想正好我需要一個枕頭,就把他墊在頭下,但又怕弄髒它,就鋪了一塊毛巾。每天對著它,好像一個伴,有很多話要說。後來我把他又放在抗議牌邊,他守在那,吸引了很多眼光。



推友:你的抗議牌是越搞越多啊!



馮正虎:最早我只有在背心上寫幾個字,用的抗議牌子就是買的新T恤衫的襯紙,也就是一塊硬板紙。後來才多起來,一開始沒有人評論,我就化名舒文,評論自己。自立者,天助之,就是這樣的。



推友:坐在過境處,每天是什麼感覺?



馮正虎:後來有許多人關心我,我稱自己是被全世界寵愛的孩子。一開始可沒有。你想想,每天上萬人從你面前經過,上萬人的眼光刷刷地註視你,沒有人會知道你曾是大學教授,許多人是當你是乞丐一樣,沒有定力,你是不能堅持的。



我有時在邊上櫃子上打電腦,背向遊客, 也觀察他們。大多數人都認為我是被日本拒絕入境。根本想不到是中國不讓入境。



有個中國人站在我牌子前,很肯定地說:“這個人肯定是日本不讓他進。”我也冒充遊客,並排站在他邊上,拍拍他,指著牌子說:“喏,不是這樣的,是中國不讓他進。”他一回頭,一愣, 說:“啊,就是你啊。”



壹報:你說:中國公民從此站起來了。最近壞消息很多,而你給我的印像是比以前更開朗,幽默了。



馮正虎:這次最大的收穫是:他們沒有認真,你又何必認真,維權可以用一種快樂與娛樂的方式進行。



在成田機場,他們希望看到我出錯,我只要一步錯了,就危險,只要我在網上抱怨體制,反共產黨,他們就有理由不讓我回來了。但我一步步走過來,就是為自己維權,他們就沒辦法了。我說我要回國,就是爭取回國權,什麼時候回來,我不急,因為也沒有什麼人一定要盼我回來,我回來又不搞政治活動,又不組黨,回來我還是繼續為自己維權,所以我不急。



事情差不多了,我說我還捨不得離開,我要開個新聞發布會,還要和機場的朋友們一一告別。當我宣布要離開機場了,中國駐日大使館的人也很高興,本來他們還要來看望第四次。



壹報:為何日本政府一開始沒有表態,拖了這麼長時間。



馮正虎:兩國政府之間有肯定有商議,有默契。但日本政府沒想到拖那麼長時間,我就把這個事情變成日本國的主權問題了。時間一長,日本政府就會害怕。為什麼,日本是民主國家,有兩個黨,執政黨不管這個事,在野黨就會拿這個事做文章。後來日本媒體都來報導了。我就知道有希望了。



一開始日本政府不發聲時,我對送文件給我的機場官員說:“現在是中國政府與日本政府在談戀愛,你要知道,人在談戀愛時,智商都是很低的。他們把我放在這兒,他們都不急,我們何必管他們呢。”



壹報:同意入境是中央政府的意見嗎?



馮正虎:當時,中國駐日大使館領事轉達上海政府的三個答复:1.上海政府不存在賠禮道歉問題:2. 同意你回國,先入境日本再談回國的具體時間;3. 看你表現,再研究決定你去看世博會的問題。其中已談到同意我回國。當然最後讓我入境肯定是中央政府的決定。



壹報:第三點很有趣,好像一個大人對孩子說:看你今天表現怎麼樣,作業做得好不好,再決定明天帶不帶你去不去動物園。政府把我們公民當小孩一樣。



馮正虎,哈哈,他們真以為我對世博會有興趣呢。也許真的可以把我當作在日本的世博會形象代言人呢。如果他們這次不讓我回上海,我還想到了下一步。就是寫信給上海市政府,有關部門不是把上海訪民當作世博期間不穩定因素嗎?那就讓他們把上海幾千個訪民送到我這兒來,我保證在入境處幫他們維持,管理得好好的。哈哈。



後來想一想,往好裡想,他們為什麼要給我安排回國日期呢,也許真的要送我一張機票,送我看世博會呢,也許安排我坐主席台呢?那麼真是我誤會他們了,哈哈。



推友:網民還給你起個外號,中國第一塊殖民地的總督。



馮正虎:這是上海維權人士馬亞蓮起的。她說我在過境處佔了一塊殖民地,當起了總督。



推友:你怎麼和他們談的。



馮正虎:我說我回不回國,不是一個可以談判的東西。回國權是不可以談判的。不談判對我有利,對你們大使館也有利。對我有利,因為如果要談判,你們會讓我做出什麼保證,限制我行動。對你們有利,是因為回國問題是國格,如果這個都要談判,國家沒有面子。



至於黨內追不追查一些官員的責任,是你們黨內的問題,我不會過問,也沒有興趣。我何時回國,則由我自己決定,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回國。這就是我和他們談的東西。別人會猜,你能回來,一定是達成什麼協議,沒有的。



壹報:如果這次還是不讓你回來,你有沒有想到第二手的方案。



馮正虎:很簡單嘛,聽他們的,他們送我到哪,我就在哪呆著。哈哈。



我覺得中國大使館有解決問題的誠意,大使館離機場來回四個小時輕軌車程,他們來了三趟。我後來又在推上發了一條:意思是說朋友們送了我很多食物,我要帶回來留作紀念,如果還是不讓我回國,我在成田機場還可以繼續吃。大使館的人就找到我說:你這樣發推不好嘛,引起誤解,我們又沒有說不讓你回國。



所以說我們黨英明啊,最後把我都感動了,我就回來了。哈哈。



壹報:這次你為何能成功?



馮正虎:無賴怕什麼?怕刁民,我就是這樣一個刁民,我把自己一個知識分子降到很低很低,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接近國際乞丐了。他們就拿我沒有辦法了。有人說你不害怕回來後被報復?我沒有什麼好怕的。第一,我這九十二天,得到很多快樂,我不生氣,有什麼氣好生的呢?第二,我又不反黨,反社會主義,我就是維護自己權利,有什麼好怕的,我做的都是合法的事。第三,何況中央支持我。



老實說,上海的有關部門是沒有同情心的,他們絕不會因為同情放你回來,他們尊重的是實力。我是有實力的人。他們很奇怪,過去說我是中國的戈爾巴喬夫。還說我內心是反共的。我就笑,“喲,我內心反共,你們都知道,內心反共是個什麼罪名?”



推友:我們還有擔心,有人往你食品下點毒。



馮正虎:我不擔心,為什麼,他們做賊心虛,心虛的人是不敢這麼做的。再說在日本的地盤,日本人最講證據,警力能力最強的國家。查處起來很方便的。如果我九十天什麼都擔心,就沒辦法呆下去了。沒有發生的事有什麼好害怕的呢。因為同樣沒有發生,為什麼不往好處想呢?我們比賽的是大智慧,不會是這種下三濫的東西。



我想人們都是好心的,我就放心地吃。最後水果多得吃不掉,有些都爛了。每天吃維生素片。空姐還送壽司、三明治、比薩餅。加拿大空姐,美國空姐,台灣空姐最熱心。



九十二天裡我感冒過一次,真的很難受,但我沒有寫出來,我不想把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展示給別人。我剃鬍鬚,給別人一個整潔的形象。記者每次和我談談都笑得很開心,我帶給別人快樂,這就是快樂維權。有關部門看我這麼快樂,也沒辦法了。如果我處處說自己很慘,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幹得很有效,我才沒有那麼笨。



是他們把我逼成一個國際名人,結果各方面的人都來看我,這九十二天把我變成各種勢力認同的、統一戰線的人物。我開玩笑說,如果各方面都不想打架了,我可以做一些統戰協調工作,或許方方面面都能說得上話的。哈哈。



壹報:許多人對你這次能不能回來都沒有信心,還有朋友要送你簡易淋浴器想讓你長期紮根機場,大約只有向暉打賭你能回來,還贏了二百美元。不過我看到你戴著聖誕帽的照片,已感到了勝利的氣息。



馮正虎:我始終相信自己能回來,我是坐過牢的人,在方寸之地的鬥爭,我最熟了。最後連日本的流行雜誌都來採訪我,還讓我倒在地上擺姿勢。我玩得很開心。



上海當局從來沒有說過不讓我回來,所有的行動都是不敢公開的。這就是希望,就像我在上海,他們不敢合法抓我,只敢穿便衣綁架我,這說明什麼?他們害怕,害怕法。有害怕就好辦。



現在國家在中央層面製定了一些不錯的政策、法規。但地方政府不執行,中央領導者抱怨政令不出中海南,那好,由誰帶出中南海,由我們知識分子。



我們對政府要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你一昧罵他,他就像孩子一樣耍無賴到底,砸東西,反正搞不好了。你對他鼓勵,多哄他,他也覺得有面子。所以人家說我贏了,我說,我只是沒輸而已。



現在這麼多世界媒體關注我,政府讓我回來了,在這麼多世界媒體關注下改正錯誤,這多有面子,媒體採訪我,我都是盡量說政府好話,少說他們壞話。



壹報:能用一句話概括你的心得嗎?



馮正虎: 我的策略其實就是四個字:難得糊塗。我們現在是個什麼時代,是一個法律條文最完備,法治最不健全的時代,有這樣的落差,維權就有基礎。為什麼說難得糊塗。有人說中國其實是沒有法制的。有的公安說“沒用的,中國不講法的。”我就裝糊塗, “中國有法制啊,誰說沒有。”我就是要按法律去走。弄得有關部門的人也糊塗了,“到底有沒有法啊,好像也有的喔。”他們一糊塗就好辦了,就要按我的套路走了。這就叫難得糊塗,弄假成真了。



法律不去實行就是一紙空文,我們每個人維護自己權利,法律就變成真的了。



這次回國,公安一定要我夫人去接我,我夫人說我不管馮正虎的事。公安說:不行不行,你不去接,馮老師又要罵我們違法了。你在也好拉一拉馮老師。



推友:現在回來了,你還會追究他們責任嗎?



馮正虎:我不生氣,但並不意味著我不起訴他們,我當然要起訴。我還要重新啟動我在國內的許多官司,政府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之間也有矛盾。花五十元錢起訴費,然後我就袖手旁觀,看他們鬥來鬥去,何樂而不為?



馮正虎:你是我最要感謝的一個人。你的文章《不讓馮正虎回國是我們的國恥》讓我感動,起了很大作用。



壹報:真正要感謝的是推特,推特的力量,只要推友發一個推推這個事,就是參與了這個事件,大家都希望事情能好轉,還要感謝象冉雲飛、連岳、長平、艾未未等著名的推友,他們每人都有上萬的跟隨者,有了他們,整個事情得以迅速推廣。所以我畫了這幅畫,一隻老虎,四個爪子是鼠標,又長了兩支翅膀,意思是你在成田機場,硬是用鼠標走回了祖國,而“推特之功,如虎添翼。”



還應當感謝那一位幫你設了推特的推友。



向暉剛才說:你的推跟隨者已有一萬七千多人,在中國名推中排在第四了。



馮正虎:是的,感謝每一個支持我的推友,說來你不信,在機場時,我研究了半天推,不知道RT 是什麼意思,字典又查不到,又不好意思問別人,愛面子,怕人家說你一個知識分子,RT都不知道啊。所以這九十天,我一個RT都沒有,沒有推過別人的推。



推友:哈,我說怎麼回事,你怎麼一次都沒有推過別人。



注:RT是銳推的意思,點擊RT就可以將別人的推的內容推一遍。



(以上是上海推友們與馮正虎聚餐時馮的即興發言,其實是推友共同參與的一次問答,壹報主人完全憑記憶復原。以下訪談內容是一年前翟明磊採訪馮正虎的8小時錄音嚴格整理而成)



壹報馮正虎訪談( 2 )

六四中人



壹報:六四時,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馮正虎:上海市學生聯合會研究生委員會是我創立的,籌建時我就是主任,現在的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曹建明當時是委員。我是複旦大學研究生會主席。之後創辦上海企業發展研究會、中國企業發展研究所。一直在建立公民社會。復旦一畢業,就去財大做教師。全國作協黨組書記金炳華是我的老上級,我做復旦研究生會主席時他是學生部部長,黨委副書記。他做財經大學校長時,我畢業了,就叫我過去。



我創辦了上海企業發展研究會,美國的一本雜誌稱我們為 “企業的教父”。上海企業發展研究會是什麼人組成的呢,一批是企業界的,知識界的,政界。三批人組成的,直接掛在中國企業管理協會下的,不歸上海管,所以能量很大。曹建明也是我們的理事。上海當時是一報一會。一報是《世界經濟導報》。一會就是我們。在八九年前做了不少事——我們做了不少事推進中國的改革,我們每年有一個中國企業發展研討會,全國性的會。到八九年是第四次。



當年我們都是在風口上的人。八九年我們這些人應該對中國這麼重大的事有個反應的。坦率地說,你不得不有反應,你逃避不了的。出自良心,也自出良知,也是社會的責任。因為我們和趙紫陽沒有直接的關係。我這個人一直是主張建立公民社會,而不是依附某個領導,但我和所有的官,個人關係都很好的。這種風格我延續到現在。以人為解放很重要,依附某個官派都是沒用的。當時我是中國企業發展研究所所長,我以研究所發個聲明,反對政府對學生採取武力鎮壓。五二零社論公佈,影響也是蠻大的。我的聲明當時被香港文匯報登出來。我們的團體就是參與改革,就是聚集了這批人,我領導同意就發表了。六四之前,國家安全局的人就找我談話。我這個人就有這個特點,我雖然被審查,但我照樣主持工作,我做事不亂的。該怎樣開的會,還是開。我為什麼沒進去? ——當時江澤民就是我們顧問。共產黨要把一個組織的領導抓起來,就說明這個組織有問題。而當時體改所是下去的勢力,經委是升上去的勢力,而我們是屬於經委系統的。



八九年六四後,我就被審查。所以說性格決定命運,我要是頭低一低也就過去了,我始終堅持我沒錯。我全部把責任算在自己頭上。當時上海想和北京一樣把支持學生的知識分子打成一個知識分子團體,所以想打一批人。但這個事,我始終承認這個是我搞的,他們一直知道馮正虎這個人是穩的,不會激進的。我是領導,我承擔。做領導很容易,方向性要明確有悟性,第二,是肩膀要寬一點。有什麼你擔著,跟著你的人沒有什麼風險。我很清楚。



當時全國沒有聲音的時候,我仍然堅持八九年十二月份召開中國企業發展研討會。朱鎔基在其它大會上說過的,“馮正虎這個研究會怎麼這麼有錢。”是有錢,我們帳上有三十幾萬元。這些都是企業給我們的。當時全國一片黑暗的時候。全國各地的名人都到上海來開這個會,開這會之後,公開審查,撤掉我的職務。



這個會當時一開,正好羅馬尼亞事件發生。我還是這個會的主持人。當時我在會上說“中國的改革開放,不可中斷,也不會中斷。”於是他們就和我攤牌了,要研究會停止一切活動,讓我停止一切活動。我當時就回答“讓我停止一切活動,不可能。即使我不當會長,也可以送點茶水。研究會停止一切活動,也不可能。我們研究會是民間團體。會長也要通過理事會來任命。”



我就與政府方面對峙。我知道穩妥地解決研究會,能保全一大批人。 90年上海市第一通報是以馮開頭的,跟所有的干部打了招呼,就是說不要再上我那。最後他們用了什麼方法呢,他們召集了理事會。 ——所以我發現和他們打交道很有趣的,你堅持法,逼著對方按照你的套路去做了。



他們召集了理事會,有反對意見的理事不能去開會。交待好的,連我們的法律顧問都不能去。召集理事會搞了幾個表決:免去馮正虎的一切職務,第二宣布自動解散。民政局的人來找我,他們擔心我還會極力反抗。但我對他們說:“你警車停在我門口,我做會長一天,就要對研究會負責。你們走到這一步,我就放棄對抗。”這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完全可以把你消滅掉的,因為他是強權。他採用這個方法,他找到台階,我也找到了,會保全下來了,任何一個人不會因為參加這個會,而產生問題。封門的他們來了——我公章帳務都準備好了,我覺得這是做領導的責任。



你要會控制,顧全大局。不需要為了自己做英雄。作為領導人,都應當有這個責任,既然坐在領導位置上,你就不是個人了。你就要考慮大部分跟著你的人前途與安全。我們的人安排得也很好,因為許多理事是政府裡的,所以我們工作人員被安排進了政府機關里,大家都覺得滿意。無非就是我受到影響——有什麼關係?當時不准我上講台。許多人受到的遭遇我都受到了。但我不想講。我覺得這是我應該要做的,有什麼必要把他表達出來的。



行政記大過,撤消一切領導職務。



我當時提出辭職,人才檔案放在人才市場,我提出以研究生身份到國外學習。日本一橋大學要我。拿第二張出入境卡,被卡住了,我幾乎天天跑到福州路出入境管理局問他,一開始騙我電腦不好,我說“電腦不好不要緊,不要人腦不好。”我一直催他們。最後簽證要到期了。據說,我的走是吳邦國與朱鎔基批的。出國的前天,我拿到證件。



壹報:為何又回到國內?



馮正虎:91年去的日本,半年後,夫人也去了日本,孩子也去了。 93年以後回來,我坐牢以後,夫人對別人說我對中國的情結太深。 92年鄧的南巡,對我們是有影響。當時歡迎各種人回來,不同看法的人回來。 93年以後我一直是來回在中國與日本。但是我發現我在中國一直是走不進去,有一個黑的影子追隨著我,辦事很不順。我辦過研究所,20世紀研究所,批不下來。我辦過公司,也批不下來。總是背後有個影子。同濟大學要請我,我導師推薦的,搞經濟管理學院,他們很認真,院長到我家裡來請我,最後也是一個影子到,突然黃了。考過復旦大學博士。我考試過關了,又堵在門口。復旦大學考論文博士,我又去考了,又不行——總是你的門被堵得死死的。最後辦這個公司,因為當時公司法有了。天倫公司辦下來。 ——我很清楚我的事業就在國內。



壹報馮正虎訪談( 3)

我對中國有信心



壹報:八九之後,中國政治改革陷入困境與停頓中,不少人認為政治改革已終結,至今沒有走出僵局。你為什麼有這麼大的信心。



馮正虎:我為什麼要回來,因為我對中國抱有很大的信心。我與很多知識分子不同的,我很早就做過民間領導角色,許多人個性是獨立知識分子的角色,從自己感情,自己情緒出發。我考慮問題是極力考慮民眾是怎麼考慮的。我的朋友說:你很奇特,因為從你的經歷看是苦大仇深的,但你表現的語言行為都是很溫和的。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在設計自己的這套理念,在設計中國建設的這套政治方案時,不能僅考慮我們這些受難和坐牢的人,作為一種改造社會理念,應該是大多數人接受,而不應當是你代表大多數。而且,大多數沒有受過苦難的人,也會對社會不滿,他的不滿和你的不滿是不同的。不僅要考慮四五十歲人——我常開玩笑五十多歲的人是廢人,五十多歲的人經歷過這麼多運動。我們要把眼光放在八十年代人身上,我們提出的那麼多理念與方案都是要他們去實現的。所以冷靜去看看聽聽他們怎麼想,我們一些搞政治活動的人,思想停留在自己的一些經歷上。而且停留在歷史的類比上,改良主義就和清朝末年攀比,還覺得悲哀,以前改良主義還有個皇帝,現在皇帝都沒有。他們這些知識分子的前提就是把這個歷史默默套過來,他們沒想過這一百年來,全都變了。



我為什麼有信心,因為我看到我那麼多朋友,他們還在體制內,從位置上我變成體制外,我受苦了。人家說馮正虎你懊不懊悔,我說一點也不懊悔,我希望他們個個官越大越好,他們的靈魂,受的教育和改革初期的觀念不會因為一天晚上發生變化。不會因為工資拿到一萬元就變掉。年紀輕時受的影響是一生的。我當初把自己的責任承擔,我的目的就是想讓這些朋友繼續能發揮作用,他們確實還在改革開放啊。中國近二十年來的改革開放,沒有我們,我們是被邊緣化的。但中國改革開放應該說還是往前走。所以我們不能把社會發展定在自己的感受上,自己的遭遇上,好像哪一天,我從事改革了,改革都是從我開始,以前都是共產黨搞的。就像有些人說的,現在的都是偽知識分子,偽維權律師。我開玩笑:“中國現在的進步都是靠這些偽知識分子與偽律師來推動的。你們倒是沒來推動的。”包括我在海外氣氛中,當時我在日本六四人物中可以算最高,因為我也確實得到各方各派很大的尊重。可以拿六四做政治資歷,但我沒有這麼做。我仍是默默做事。



特別是鄧一轉彎以後,一直傳聞,鄧說一場屠殺可以穩定二十年,這是很錯誤的傳聞,從我經驗我的判斷,是什麼救了共產黨,就是鄧,就是他的南巡救了他,而且只有他最清楚,六四是鎮壓,當時一片黑暗,優秀的精英趕到國外去了,體制內的精英跟你來個不合作了。整個九零年一片倒退,西方社會一片壓力。這時政權確實搖搖欲墮,這時誰看得最清楚,鄧小平,這時只有他這個人物,手翻得過去,又能翻得過來的,所以南巡扶起了經濟改革,就是他這一招把僵局打破了。把海外對他的圍阻打破了,把海外民運的勢力瓦解了,所以他確實是一個老道的政治家,海外的民運政治家確實不如他,沒有他轉得快。人家說政策策略是黨的生命。他馬上有轉彎,把外面瓦解了。像我們在海外的人看到中國還有改革的希望,路還會走回來,包括體制內的,是的,他們不滿意,因為沒有政治體制改革,但經濟改革還有一條路,許多精英又轉向支持。我為什麼保持信心,因為很多事情還是人來做的,89年之前呼籲改革的的人,因六四倒的人相對來說還是一小部分。這些人如果有了從事政治改革的環境,還是會啟動的。儘管我們不是在台上唱主角的,但歷史潮流往前,我認為那就可以了。而且我們現在從事政治體制改革,也是建立在經濟體制改革的基礎上,經濟多元化了,經濟自由。我們都可以吃自己的飯。以前老右沒我們勇敢嗎,因為他們沒有飯吃,經濟上窮困死了。



我到海外,一直往國內走。我就這樣過來了。



壹報:你是我採訪過的人中少數能從自己境遇中擺脫出來冷靜判斷形勢的人。




壹報馮正虎訪談( 4 )

坐牢



壹報:在中國一個人因政治原因坐牢可能轟動,而你是因為經濟原因坐牢,歸國後,你以青年才俊,留學精英的身份出版了《中國日資企業要覽》,卻因觸犯某些部門利益,而傾家蕩產,其間過程是如何的?



馮正虎:特別是這場牢獄之災。我沒有想到因為這麼小的事情坐牢。這個牢,換其它人可以不坐。要走後門,我走關係打點一下,很容易的,當時的上海宣傳部長金炳華還在位。或者我和哪些機構合作。我不是的,我獨立的。我思想上就是想公民出版自由,行動上我就實行——為什麼不能出,我和出版社合作就可以了。當時新聞出版局來了一個通知請撤項的時候,你如果肯聽話,也不錯,牢也可以免去坐。 ——但我們本身有自由法制的理念,又在國外呆過,我們認為這種文件,幹嘛要聽他的意見,我的出版是法律上認可的。 (壹報主人注:馮正虎出版《中國日資企業要覽》有正式的出版社,正式的書號,期間新聞出版局突然來了一個文件要求撤項,馮正虎認為此文件是不合法的,所以堅持出版。)



最終坐牢什麼原因?一個是有關部門,這個是不在檯面上的,對我的堵有關係,就是那個影子。還有原因是企業名錄這種東西都要是官方,民間是不能讓你出的。你侵犯了某些官方部門利益,這還是主要的原因。這個案子把中國沒有出版自由的事實浮現出來了:法律上儘管你有這個權利,但是他沒批你,你就不能出。



他說出版自由,但他控制出版社,就像說結社自由,他要求社團有主管主辦單位管得死死的。



壹報:你為何承擔全部責任?



馮正虎: 十月一號同濟大學出版社和我聊。社長和電子出版部主任知道我的書號是正規的是合法的是他們給我的,其它人不知道。市裡面來了一個文,這是犯忌的,大家都不做聲了。所以他們想把這個東西賴到我們頭上,於是他們就往上面公安打了一個報告,說我天倫公司偽造他們的書號。我這個人個性決定命運。我不會出賣人,所以說你們查一查我這個書號是不是登記的,一查,他們問誰給你的,我說不會說,那是你們內部的事。他們於是說:



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們再申請;二、停止發售。我同意了。



我想公安部門總要找我談一次吧,沒想到十三號就來抄家了。我的判斷是影子在後,觀念在前。因為這個名錄以前都是外經貿委做的,而且是收錢的。我這個不僅不收錢,而且貼自己的錢。抄家一個星期後,這個影子出現了。政保處把我案子拿去一個月,審不出什麼又回來了。也就一錯再錯,錯到底。



但我為什麼從來不提這個政治因素呢,因為把什麼事歸結到六四政治迫害,說來容易,但是也把公民權利受到侵害的主要內容給忽略掉了。因為這確實是很典型的出版自由的問題。郭飛雄也是這樣。



“你是六四的人”,——我們忘了,他們沒忘記,他們定性已定好了。你不作聲,他們認為你老謀深算。海外猛攻,他們是放心的,你出去嘛,肯定是要反對的。你出去,又不叫。他們更不放心你。你幹嘛不叫推翻共產黨呢。你應該象高智晟一樣喊出來,好抓你。他們認為你耐心與定力足得不得了。但他們說你做事又和你說話不一樣,又是反對他們。這是他們的模式思維:我反對你,你開始罵我,我把套圈套好,看你罵到什麼時候了,找兩句話,其實胡佳也就那麼兩句話,正好銬你,惡法也是法。 ——純粹思維定式,好多人我們是套了他的思維定式進去了。我是逆反的,不套進你那模式,我行動表現得很堅決,語言在一個範圍中。他們就沒招了。我在門口經歷的事也是高智晟、胡佳經歷的事,但處理的結果不同:我讓他們自己覺得沒意思,最後撤光了。 ——我從不罵他們,內心對他們好得不得了,而且挺關心他們的,你們坐,你們等吧,但是衝管衝,寫管寫。他們覺得和我這樣較量不合算,每次都輸給你。他們的策略是,他們就是要把你封閉在一個圈子裡,人堵著,這是看得到的,會讓你不舒服的,然後網絡讓你開通,讓你沉浸在網絡中,讓網絡資訊促動你,讓你失去判斷力,會讓你寫得越來越激進,與現實脫離,符合網上的需求與輿論。然後收口,抓人,西方政府也無可奈何,因為惡法也是法。所以西方政府沒有抗議聲。



壹報:你簽署零八憲章,有人找你麻煩嗎?



馮正虎:零八憲章,他們(公安)問你是不是簽在紙上的,這是套你的,如果你說簽在紙上的,他們就要問誰給你的。



公安:“你什麼時候籤的。”



我說:“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就什麼時候看到的”。



公安:“你在哪個網上看到的?”



我說“都有的”“我這小人物,北京特別看得起我,把我名字放在這麼前面。”我說:“我認同,這是個好東西。”



公安:“好像和你堅持的看法不同的。”



“有什麼不同,一脈相承。都是憲法規定的東西。”



公安:“對邦聯怎麼看”



我說:“小李啊,鄧小平就說過一國兩制,一個國家二種制度,我們與台灣統一了不可能是現在國體,再說這是遠景。”



公安說:“軍隊國家化呢?”



我說: “軍隊國家化是政治文明化,國家都是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國家化,共產黨還不是領導軍隊嗎,有什麼大驚小怪。”



——“那多黨制呢?”



“小李,你還是國保警察,什麼都不懂,我們不就是多黨制嗎?”他愣住了,反應過來:“是多黨合作制。”



“合作進一小步就是競爭,合作到多黨競爭是必然趨勢。”



“其實零八憲章都是共產黨過去提出過的東西,也是憲法裡的東西,可以說共產黨啟動政治體制改革這就是一個方向。”



公安:“我們不談這個事,不談這個事。”



壹報:太逗了。沒想到你這麼和警察說話。



馮正虎:(和警察)其實可以談得很開放,因為他們也是受網絡教育的人。



我為什麼對他們不恨呢,他們也是兩重身份,一個是工作拿這份工資,只好到胡佳,到我們家門口去扛。但是國保警察懂得更多,他們老是受反動網站的影響。我說現在最違法就是你國保警察,“你們這些人都是很優秀的,快點換工作。這國保部門以後肯定會撤換掉的,因為國家安全有國家安全部管了,國內刑警治安民警各管一攤,你國保管什麼,就是幫領導做活。以後由於法制進步不需要私活了,你這部門幹什麼呢?其它人看你這部門覺得很怕的,不知道有什麼背景,但是很恨的。



中國絕大多數部門都講法,特別是行政訴訟法出來後,從法律上來說對所有官員都有製約,警察部門,刑警,民警部門都按法律執行,只有你們國保部門,加上社會上一些保安人員,就憑這些人,無法無天管人關人抓人啊,就那麼一小撮人,再加幾個權貴人物。這個社會改變很容易,只要把這幾個違法的權貴人物改掉,這個社會就安寧了。 ”



壹報馮正虎訪談( 5 )

功夫牆外看中國



壹報:在功夫牆內外,是截然兩個世界,在牆內是虛假的和諧,虛假的狂歡節,在牆外又是一片叫罵,讓人分分鐘覺得大陸政權要倒台,前景一片黑暗。



馮正虎:我有個理念,我對中國社會有信心。我和海外人有不同看法。我對某海外反共政治網站的編輯說“我覺得你們也在幫共產黨”他們說:“怎麼會呢?”



我說:“共產黨維持政權靠兩個東西,靠利益與恐懼。” “從利益上來說,改革之前,極力控制,不聽他話就沒飯吃,改革之後,利益鬆動,許多人吃自己飯,但雖然他不給你飯吃,但可以給你好處啊,所以精英聽他的話,特別是經濟精英。改革以後控制越來越低,因為他給好處的東西沒有了。老鄧還有一招,開發區一搞,讓你發財去。胡錦濤沒有這個資源,剩下的都是負數了,所以胡錦濤只能搞和諧,只能搞親民的政策。人是跟利益走的。還有一個是靠恐懼,你發現嗎,國內人敢說話比國外華僑敢說話。為什麼海外人不敢說話。你們不斷重複宣揚共產黨內反動派的恐懼,讓很多沒有在中國現實生活的人感到恐懼,那些華僑都怕得要死。共產黨中落後的保守勢力在國內不提自己歷史這個現象,要一分為二地看。他要提歷史,重複宣揚恐懼,那麼老百姓記住他的罪惡。他不提歷史,又加強法制教育,老百姓忘記了恐懼又增加了信心。所以初次進行真正游行示威反抗的人其實是很少看海外反共網站的人,他對共產黨是很信賴的,才向共產黨要求這些東西嘛,你不是說得很好的嘛,執政為民。海外激進反共網站宣揚共產黨的恐懼,讓那些對共產黨不滿的人感到恐懼,讓他們怕。宣揚得一些民運的人士個個是膽小鬼,連簽名也是匿名的。所以你們與共產黨內的反動派既是冤家,又是“親家”,宣揚恐懼間接地可以起到幫助共產黨內反動派控制社會的作用。



我們的改良主義不是跟隨小皇帝,我們的改良是維護憲法,不是以人為轉移的。 ——某個政治領導人在不在台上與我無關,憲法是長久的,因為憲法要修改需要動員三千個人大代表,這是很難的。我幹嘛不用。你們相信一個政治領導人,還是用舊的政治觀念寄託在一個黨。所有海外網站還是黨派鬥爭,還是——“噢,他要倒了,某個領導生病了……”我分析問題從來不看這個東西,我從不考慮這個東西,我只看成文的東西。



壹報馮正虎訪談( 6)

要承認對手



壹報:對共產黨應當如何看呢?



馮正虎:該共產黨取得成果的,還是承認他。有人說:天滅中共?你不喜歡共產黨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喜歡共產黨,拿到好處的人還是喜歡。共產黨畢竟是領導一個政府,他還要搞很多民生問題,他不是反對黨。你承不承認沒關係,聯合國承認的。這是事實,有些人只有感情。你承認你這個的對手,你思考問題,你和他對局方式都會改變,才有真正的政治家。我覺得我們在海外沒有真正的政治家。你否認他,你不承認他,他是非人民的,你說有什麼用?聯合國承認它,你說聯合國不好,那都不好,馬英九好不好,他也和中共談判嘛,我們要面對事實,我們要承認我們的對手。



承認這個現實。胡佳其實不是搞政治的人,胡佳很中肯。其實他是中道之人。我對他說“我不提出反對共產黨,我跟你講這道理:如果我們在太空中,一看地球上有個共產黨,七千萬人,一劃就劃出來,就像摘一個毒瘤那麼容易。但我們在國內,眼睛一睜,都是共產黨,說不定,你哥,你舅都是,都是好人,你打倒誰,你在家裡搞鬥爭?我所主張的,不是簡單地反對共產黨,是反對侵犯人權的這些人,都是法律上的罪人。現在七千萬人,全民黨了,壓迫者,被壓迫者都在裡面,信朝鮮的,信美國的,窮人,富人都在裡面。而且這個政黨不成為政治學上的政黨,有自己理念,自己信仰嗎?——沒有了,完全是利益。表面上他高舉著手:“為共產黨奮鬥終身。 ”其實他想到的是“退休下來,居委會當個乾部。 ”共產黨自己明白這個問題。胡佳也笑了。沒有必要鼓動。



我們反對的是共產黨內的反動派,我們支持的是共產黨中進步遵守法律的力量。



我是多重角色,我是知識分子,我又是上訪者,天天在這個上訪圈子裡面混,我知道,他們上訪者根本不是跟你搞政治的人,他們沒有信仰,他們只想解決利益。有很多人,他要十元,給他七元,甚至多加一元,他就離你遠遠的——跟你說。但他們上訪者卻是改良的基礎,因為他們講利益。國保警察勸告我:“馮老師,你不要和這些人在一起,他們很自私自利的,他們會出賣你,你什麼層次。”我說“我很清楚,維權上訪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有些維權的人很不滿意我這句話,他們在搞運動,說我把維權的人看成自私自利的,我說不是你滿意不滿意,是你受傳統的教育太深,總把自己看得高尚得不得了,你自己受的國家集體主義教育,談個人利益好像恥辱得不得了。其實人就是自私自利的,而且西方民主歷史走過來告訴我們:人就是為解決自己利益,能解決自己利益的人都是不屈不撓的人,他們個人行為聚合成一個集體行為,就推動社會進步了。



壹報:中國的維權已進入後英雄時代,如何評介高智晟等人?



馮正虎:高智晟最後也把自己當成英雄,所以我很低調,把自己當一個平凡人,我為高智晟寫一篇文章《光明磊落的妥協》,當人們發現他在獄中寫了一篇東西時,人們很失望,認為是偽造的,包括胡佳都問過我。胡佳很失望。我說正常的,我可以確定這個東西是他寫的。坐牢的人心態是不同,他是全封閉的,往往越是激進的人,會變的。人的勇氣是靠邏輯支撐的。一個激進的人,本來也是不顧事實,關在封閉環境,警察讓他看很多錄相,人很怪的,只要有一個懷疑,邏輯支撐點有一個突破,他就會突然懷疑起自己。這是進步,他會承認部分事實,他開始考慮問題全面。也就在這個環境中會這樣。他原來是個什麼環境——網絡環境,他極力往前走。每天一篇,非要罵到底不可。胡佳也是這樣,是被拖進去的。胡佳是講義氣的人,是衝動的好人,其實他可以不進去的。是慣性拖進去的。所以名人也很累。坐牢的人,唯一給他幫助的人就是親人。高智晟絕食時,我給他寫過一封信,讓他珍惜家庭,不要你看很熱鬧的,外面的人支持你,其實到最後就是家庭。



對家庭的關心是他的責任。他可以不做英雄。他可以履行家庭的責任,也是應該的,他也沒有出賣任何人,他只是要暫時休息一下,光明磊落。中國人很多人有這樣的心理,很多老百姓,他希望人家去做英雄,而自己跟在後面搭順便車來的。都喜歡楊佳,包括海外,自己不願做,也做不了的事卻讓別人來做。 ——包括自由知識分子,對政府的要求是很深的。他沒想到自己要的自由,就要自己來實行,就像我這樣不停地出督察簡報。我們知識分子要求政府出新聞法,一千年,一萬年也沒用,法律從來都是對既成現實的繼承,哪一天我們《新聞法》出來了,就是我們的社會已經新聞自由了,如果我們現在這種狀況,出來的《新聞法》絕對是管制新聞的法。因為現在狀況就是這樣。所以要靠我們自己努力,要自由現在就自由好了。



壹報:我每次看到你的《督查簡報》,都覺得很有意思,為什麼做成文件的樣子呢?



馮正虎:人家說你這簡報會留在維權史上,是維權的第一份“中央文件”。我這個是中央文件格式,是犯上作亂的——為什麼他能出中央文件,我們不能出中央文件?每期看習慣了,如果不來,他們幹部要問為什麼不來啦。所以好多事情可以做,民主自由就在你腳下,每個人一步步走出來。每個人一步步走出來,中國也就自由也就民主了。包括現在,我們要政治體制改革。我還有個論調,中國政治體制改革,2003年就開始了,胡錦濤上台以後不是全民學習憲法嗎?從這一天開始就已經進入了。怎麼做,靠老百姓做,不要指望他們政治人物解決問題,胡錦濤,溫家寶提出一些好的政策與法律就可以,這些政策法律就靠我們在生活中實施,知識分子用生命去捍衛它。我們的法律是軟弱。確實是軟弱的,我們只用生命與實踐去實現他,它才會變得堅硬的。



上訪人員被欺侮打壓,這個罪惡在截訪人員這邊,上訪人員也有責任。因為上訪人員是一隻眼僅僅看重財產權,而沒有重視做人的尊嚴和自由權利,僅僅關心自己的遭遇沒有關心別人的遭遇。一再默認這樣的事發生。實際上在法律上,在中央政策上,包括民眾,包括守法的公務員對上訪者都是同情的支持的,但這些上訪人員心理的恐懼,沒有打破,一直把自己看成臣民,盼望一個好的皇帝,一個大的清官,替天行道的英雄。就是沒想到靠自己站起來,所有的優勢都沒有用好。照樣被奴役,照樣被欺壓。



也許你自己的親身經歷,會讓我們說“相信法律沒有用的”,但你讓它有用起來。會抓你,會關你,會抓你一次,第二次不會抓你了,會關你一次,但第二次不會關你了。會抓了我,就不會抓人家了。確實消除了恐懼,事情就會改變了。我做的事和別人不同,我們現在所有政治呼聲所寄託的希望是很怪的,你既然這麼不喜歡共產黨,還期望他幹嘛呢?希望他改什麼呢?你自己做就是了。



我現在看什麼呢,就是看他有沒有法律政策出來,這種法律政策出來是重要的。人會變的,胡錦濤三年也會下去的,但他訂的這個制度,以人為本,政策改不掉,大家去做,不就變成事實?你期望他,不可能。我的想法確實和有些朋友不同,我會先做。然後再影響你,將我的文件發給你,現在有你們的文件還有我的文件,每次幾百份,有的上千份。上海市領導,局級幹部都能收到。人家要卡我信很容易,他敢嗎,還有《郵政法》呢,他只能做什麼,只能通知我周圍的小印刷廠: “這個不能給他印。”如果這個是非法的,你抓我一次嘛,所以你的行動會鼓勵周圍的人。



壹報:在中國不少知識分子集體被利益收買時,你仍與草根結合起來,並憑良心行事,同時心中沒有仇恨,溫和理性,這是我要向你學習的地方。



壹報馮正虎訪談( 7 )

我是上帝踢給維權者的精英



壹報:你提倡快樂維權,實在和我印像中維權者苦大仇深的感覺有很大差別啊?你組織的上海訪民聚餐會聽說蠻出名的?



馮正虎:我們維權人士為什麼有信心。為什麼這麼開心?在普通訪民的維權圈子,我經常說這樣一句話:“要做一個正常的人。”“因為你們長期在打壓下,心態已不正常了,明明你是權利的受侵害者,你們心態卻變成像罪犯。老是打,被打了也不抗議只想著自己那份資產,逃,像小偷偷到東西,被打了還在追求這份資產。你要做個正常人,我還舉個例子,我妻子比我還正常,他們攔在我家門口,我妻子比我勇敢,衝上前去就把他們拉開,正常人思維絕不允許人家在家門口,你們這些被打壓的人不正常了,默認了,僅僅因為這些看守是政府派出來的。



所以第一是做正常人,我們聚會是正常的,別好像弄得我們聚會就是政府說的串連。第一次聚餐,上海維權人士聚餐,開天闢地,從來沒有過的,他們很興奮啊,十幾個警察守在門口,維權者的車也過來了,上帝幫我忙,樓下美容店的後門從來不開,這天開了,我從家後門跑掉了。第一次與大家碰上了。他們說要把聚餐照片發到網上去。因為海外媒體就會刊登了。我就說:大家想想,一個人正常人吃了一頓飯,他會把照片放到網上去嗎?你已經打了個勝仗,不要刺激對方。



維權人士們很高興,說我是上帝踢給他們的一個精英。



國保警察說把馮正虎拉回來,我夫人說,“你們拉不回來,是你們送給他們的。”我對派出所的人說:“上帝很公平的,在我們體制內精英太多了,要分配幾個給弱勢群體。我是屬於分配過去的。這還不夠,又讓我坐了幾年牢,好好訓練了一下。 ”—— 從法律上訓練。如果不懂法律,不能搞政治。這個坐牢對我有好處啊,沒有這個坐牢,我就不會精通法律。



所以細節決定成敗。我的思維是“如果我們耀武揚威,上面會怪罪下來。”我的想法是提供一個正常人的聚會,這是他們的權利啊。我發不發在我手上,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我已被抓進去了。他們也討論要不要開聚餐會。後來還是開了。問我對不對,我說對的,堅持就是對的。第三次,我在外地,讓他們自己組織自己開,保持正常人的聚合,不要把什麼事都擠在裡面,你要做其它事,到其它的地方去。我們無聲聚在一起,你的歡笑對壓迫你的人是很大的壓力。這是第三次。第四次,公安阻礙我。這天,正好有一個人宣布絕食。他們有個擔心,聚會訪民會聲援絕食,這次我不在,還是很成功。我被警察扣住時,那邊聚會的人打電話過來,我說家裡有事。我不想因為我個人的情況影響他們。我如果說“被警察扣留了”他們又會抗議。我是等事後結束了,我再發短信給他們祝賀並講了真實的原因。



所以一個人對周圍把握,不讓別人跟著你找死去,而是獲得一個個勝利,自信是很重要的。所以全國都沒有,只有上海維權人士能聚得住,對官方也是一個適應過程。我對警察說:“下次聚會,你們也可以來嘛。”



現在,我們的官民都處於一種很緊張的狀態中,老百姓走向民主走向共和,需要一種引導,這個引導也是一種責任。以身作則是很重,網絡時代不需你擺出導師的樣子,你做就可以了。我出獄五年了,做書、做網站都能做得出。維權的陳小明幫助維權者被勞教被打死了。



他們說馮老師做了那麼多大事,沒有出事。我說這是水平,我做了那麼多事,都是在憲法框架下的。這很重要,我所做的事都是透明公開,以前為什麼你們不能做,因為你被心理恐懼所控制了。其實你都能做。第一次肯定受到打擊,打擊你的人肯定不是根據憲法,而是長期以來的違法的潛規則。所以當我們行使權利時,反而會被這些警察法官認為是違法的。因為他們認為的法律標準是他們長期以來形成的潛規則。我受了難後,讓人們感到做經濟類的書還要坐三年牢,這才警覺起來,以前人們不會重視,推動這個方面的自由。



另外,作為弱勢團體,千萬不要挑起事端,有事端也要迴避。



壹報馮正虎訪談( 8 )

牢房使我成為改良主義者



壹報:坐牢的人,往往會種下仇恨,我奇怪你出獄後為什麼更為平和,我也經常問別人坐牢是什麼感覺,我不大明白,曼德拉進牢前是一個主張武裝鬥爭的激進主義者,出獄後卻是和平主義者。



馮正虎:我從看守所出來時是個激進主義者,我從牢裡出來是個堅定的改良主義者,為什麼這麼說。我在看守所裡看過的一本李敖《法源寺》,我同樣有這個感受。譚嗣同,當時人們勸他走,他不走,他一死證明改良的路走不通,改良的路失敗。我六四以後還是處於改良態度,所以很低調,一直在做,最後我還是入到監獄裡去了——這不是證明改良的路走不通嗎?我和六四後許多人一樣對政府還抱有希望,還希望至少在經濟改革上做點事。我的路跟譚嗣同一樣,證明改良是走不通的。如果這時我從看守所出來,我可能會是激進的態度。最後,我坐監獄了。你看很多人在看守所裡是很倔,包括抗議,非常憤怒。監獄情況和看守所不一樣,看守所是不斷整你的,你在處於不停地對抗之中。甚至我準備判大刑——處於這種心態。監獄里大部分時間你可以反思,監獄如何度過是很重要的。監獄比外面社會更專制,絕對專制。而且我在監獄裡比一般人受的苦要大,雖然坐了三年,但是速成班,什麼苦都嘗試過,我被五十六天的嚴管,鄭恩寵沒受過,我是無罪申訴的,所以我在裡面是D級待遇。我一直關在第六監區最差的監區直到出來。其實我把這次坐牢也當作社會實踐的體驗。



我坐牢之初,我寫道:我信任法律,法律最後是公正的,所以我不斷做無罪申訴;我尊重法律,既然法律判決我,我會遵守所有監規。在服刑期間我做到了。我的理念也體現了蘇格拉底的理念;當蘇格拉底被判處死刑時,他的很多學生讓他逃走,他認為沒必要,他是對法律的尊重,他以自己的死證明這種尊重。法律內容是不公正,但對它的形式尊重。我這幾年,包括知識分子都應該是這樣做。我們知識分子看到法律對他不利就一腳踢開,制定新的憲法,新的法律,但他沒有法治精神,雖然現在有許多惡法,但養成對法律尊重的精神更為重要。



為什麼有這個體驗?因為我在監獄裡面能改變很多東西。我在這個最專制的環境裡面運用了什麼? ——就是運用了一部《監獄法》:一個是扣住《監獄法》,宣傳《監獄法》,尊重《監獄法》。獄警給我很大的壓力,我還是用這個法。包括鼓勵周圍的犯人,最後迫使監獄改變,儘管我受過很多的虐待,最後我出來還是讓你監獄輸了。我提出幾項請求,如廢除對犯人的虐待,給犯人以休息的權利,許多人在海外寫這樣的文章,我在監獄裡就寫了。你嘴喊沒用,你要有勇氣,要有向死求生的精神,我第二次被嚴管出來,我寫了萬言書,準備第三次再被你關進去。




壹報馮正虎訪談( 9 )

牢中牢



壹報:聽說你坐了兩次小牢,就是牢房中為懲戒犯人設的牢中牢,這種牢中牢可以把人逼瘋,你是怎麼度過的呢?



馮正虎:第一次十九天,第二次三十六天。第一次我身體發風疹塊,不願去長毛絨車間,硬要叫我去。我就在牢里大聲說他們,主動要求坐這種牢中牢,而且我說:“你出去,讓我坐”。我第一次坐很帶憤怒的情緒。第二次坐我根本沒情緒,我恨都沒有了。而且是三十六天,在這種情況下我真正體會到精神與肉體分離的感覺。很靜很靜,你已經不痛了,不是思索世俗的問題,而是大的問題,回顧大的問題。沒有個人,個人只有痛,生啊死啊。我理解一些坐牢的人出來為什麼能考慮國策的問題,因為他在裡面都考慮過了。讓你有時間讓你好好考慮,安安靜靜。



在牢中牢,我坐在8公分寬細長的低凳上面壁,一天坐十幾個小時,你只能考慮與你肉體無關的事情,你問我你有信仰嗎?我沒有宗教信仰,但考慮超越生死的問題。



第二次平靜進去,沉浸在裡面是一種舒服的感覺,而且你很多關都通過去了。比如,沒有油水,只有白飯,醬菜,吃得反胃,不吃又餓得受不了。水泡飯胃就破掉了,三四天,你這關過不過得去?你一定要把飯硬撐下去。你大便拉不出來的,很痛,我昏過去也就是這一次。第二次我自己爬起來。我坐牢,沒坐過這兩次牢中牢,不叫坐牢。現在坐牢亂昏昏,有吃有穿。我坐的牢中牢呢,三平米,八公分小板凳,背後是鐵欄。你不能打瞌睡的,一動就倒下來。細條的板凳,二三個小時屁股就痛得受不了。



第二次進牢中牢的最後一天,我很平靜,最後倒是他們勸我出來,引誘我出來。三十天是我堅持的,三十天是極限,他們不得不加菜了。年終總結,我還是兩個字:無罪。最後他們動用了幾個和我關係不錯的警察勸我出來,精神雖然不錯,但我身體受到了永久傷害,坐久了腿站不起來,坐骨神經受傷害肯定有的。人經過極限,也知道自己能力所在。



犯人說老馮是像法輪功的人一樣堅強,沒想到我能這麼沉靜,很佩服。從此以後,他們就不管我了——你想寫申訴你就寫好了,提藍橋監獄有句話,把刑期變成學期——以後我就自顧自看書了。



壹報馮正虎訪談( 10)

牢房是我第四所大學



壹報:坐黑牢給了你什麼?李敖說沒有白坐的黑牢。坐牢的人與牢外的人隔絕。讓親屬心生恐懼,焦慮,你是怎麼辦的?



馮正虎:我現在贏的辦法都是在監獄裡搬出來的。我早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了。他們在與一個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來玩一個老的套路。他們覺得是新的,我知道第二步是什麼。政府法律放在這兒,你讓他硬起來,你去用他。包括中國知識分子,你太聰明,要學鄭板橋,叫難得糊塗。什麼叫難得糊塗?你太聰明了——你認為法律是假的,他打你正好。你要堅信法律是真的,你就是要用,他們是錯的,這叫難得糊塗。聽得他也稀里糊塗了。



我進監獄後,胡佳的事我都碰到過——通信整整半年出問題,家裡信我收得到,我的信發不出去。我跟妻子信中說,“對不起你,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說大難以後各自回吧。”我們走過的路跟胡佳是一樣的。半年,他給你來一封,你要申訴,他就卡你了,造成什麼呢,讓你和家裡想法隔絕,造成一個矛盾。他們整人有辦法的,他們不是一個老套。



照理說我寫信,寫好的,這不是蠻好的,他不是,他是要造成家屬接不到你的信,有一種恐懼的心理,其實他在裡面也沒打你。外面的人對過去的恐懼有一種記憶。家屬為了拯救自己親人可以放棄自己的原則,所以我對朋友說:“以後抓進去,不要管家人要幹什麼事。你要喊什麼口號,呼籲,你自己幹,家屬這個時候心裡第一原則是:不願家人有繩子綁在身上,為了救坐牢的家人,什麼原則都可以不要——這是很正常的心態。家人恐懼了,不停地勸說你不要和他們搞。你在裡面就不理解:沒關係的,為什麼家人都不理解你了,他就是用家屬造成不和。”



我有個傻勁,裝糊塗,卡我的信,但我每個星期寫一封。我照寫,再交給隊長,後一封寫到前一封。我也寫獄中客觀上好的事情,我就是讓你覺得你是在犯罪,你卡我每一封信,你就有犯罪的感覺——其實我們在斗心理,他們不讓我寄出去,我就寫了一封什麼問題都沒有的信:“小晶,你好,他好,我好,馮正虎”內容什麼問題都沒有,你總不能不給我寄吧,就這樣給他們壓力。夫人寫了最後一封信說:“算了,你不要寫了。”當她失望的時候,我就勝利了。她開始徹底失望,就開始接到我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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