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趴累了拿大顶

趙步陽同學有次疑惑地問，你到底覺得宋方的那部片子怎樣？我看著他揣度了一下答案，基本功不好，再好的劇本也打折扣。實際上我想說，雖然她“基本功”不好，電影真的很好。

因為她的爸爸媽媽實在太好了。活在中國卻沒有來自父母的心理干擾，宋方很幸運。任性到藉口去浙江跑到雲南和西藏消失了2个多月。媽媽在家裡擔憂哭泣跑去警局報案，她好像事後才能意識到一樣。後來她回家，媽媽甚麼也沒說。女兒回家來了，高興，不忍心責備。

《告別》這個片子給我看是純屬讓我豔羨的。宋方就那樣把自己的父母放到銀幕上，簡練細膩，這個是宋方和父母間本來的互動。

拍片子的時候宋方把所有人的神經都快磨穿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但是不知道怎麼去達到，一是缺課的天性導致的結果，二是對電影的認知超出身邊人太多。我4年後第一次見她趕上她補拍，說一句“何豐你來得不是時候”就自己鎖在房間裡哭。攝影師跟我絮叨“她要的那些都是國外的”。趙同學對她有一次冒出的“侯導就是這麼拍的”很不忿。她在房間裡哭，正好大家趕緊扒幾口午飯，宋爸爸被磨得厲害，忍不住說“干這個事情你就是要準備好這個樣子哎”，馬上就被宋媽媽打斷。

在北京的時候聽見田磊在那里抱怨宋方只關心一米以內的人和事情，和這個世界嚴重脫節。我也如此認為。我擔心她在這部片子以後還能拍甚麼。現在雖然疑惑還在，但是覺得宋方如果窮其一生只抓一米之內的東西，也不失一種風格。基本閱讀過她所有的劇本，覺得她未來的狀態是游移在電影工業的最邊緣，靠著一份固定薪水自然創作的人。這樣也很好。

她的爸爸媽媽會很滿意很高興。“媽媽很高興。聽說還有奬金，牙都要笑掉了”。

俄罗斯版本的12怒汉只是借用了原美国电影的架构。无罪推定的法理正义当然还是故事的主题，借12个陪审员的个人经历凑成一篇俄罗斯现实红菜炖才是导演的意图所在。

同样为后集权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人不难将片中点点滴滴的现实与中国联系起来：外地人大批迁入成为新贵造成塞车严重削弱作为莫斯科人的荣耀；住在戒备森严豪华公寓的留洋精英无法抵挡暴徒的入侵；多年辛苦的科技研究被“组织”50块钱打发妻离子散精神失常，直到被外国公司发掘；墓地殡葬工靠伎俩榨取死人钱财，却有着近乎于高尚的目标为一方村庄建立类似于乌托邦的秩序；新兴的家族电视业制造着自由假象的真人秀；出身异族的知识份子拼命混到出人头地却仍然为正统俄罗斯人语言间的轻蔑怒不可遏；满身酒气的父亲，用心歹毒的继母，在衣柜里上吊的孩子；流浪表演的艺人；学校之类的基建在腐败之下残破不堪；房地产商与势力的勾结与谋杀；“呆在监狱里可能比无罪释放活得久些“的社会现实；有心无力的白发老兵，等等。当然，还有如果你是外人（异族，异地，异类），就油然产生的有罪推定。

贫民窟的富翁与俄版12怒汉很不同，所做的努力是类似的：告诉你印度是什么。用电视台智力问答的形式，每一个问题串起一段印度故事。这个片子现在太火暴不赘言了。俄式的煽情和西方的艺术附加截然不同。俄版12怒汉是压抑久了的喊叫，以及一只CG小鸟不停飞来飞去，最后还得到了“窗子已经开了要不要飞走你自己决定“的训话，像是中学生写作文。相比起来，当然是贫民窟的富翁里M.I.A.的音乐更好些，最后向宝来坞致敬的舞蹈更无厘头些。比较有趣的是孟买贫民窟对电影的抗议，认为西方丑化了印度，完全吻合我国 “《苹果》之类的电影迎合了西方人居高临下的心态，丑化了中国”的新兴社会精英的论调。在他们看来，主要是这类电影（虽然没几个外国人看过《苹果》）不仅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而且导致了中国人形象低下从而导致国货不好卖，而不是有毒的奶粉。对了，《贫》获得成功后从总理到贫民一致的赞誉，小演员不愿被采访还被老爸揍 —— 和《断背山》遭禁但是李安还是被挨烧的中央电视台找去作“中国人的骄傲”访谈像得很。

海角7号击中了台湾人，却鲜有在岛外引起波澜。必须要作为一个台湾人才能看懂其中么？未必。台湾电影仍然以侯孝贤为标杆。最近的一部《红气球》全程在巴黎拍摄，完全是法国人的故事，一段《张生煮海》的布袋戏还是融入得妥帖自然。这是真正的台湾电影，润物细无声。海角7号，在我看来，是努力的尝试，但无论在哪个方向都浅尝辄止，属于拼贴，没有力量。比如男主人公的反叛愤怒，唱的是什么东西阿就动不动要砸吉他，那就是台北的水平吗？和俄版12怒汉里外科医生一段凌厉的高加索匕首舞相比，简直是玩具级别的导演功力。我看，与乡土相对的台北症候群，是悭吝的岛市民意识，平面的动漫人格，恐为“人”后的时髦青年（只包括美国和日本人）。一个台日之间的爱情故事，搞的像偶像剧，还没忘抄侯孝贤（虽然侯一点也不在意）。李安在《饮食男女》里安排一个看《罪与罚》的男生，李安明白人。

相对来说贫民窟的富翁是三者中最好的。后半段有些安排很烂俗，烂俗到让人想是不是导演在讽刺宝来坞或者香港。俄版12怒汉内容太多，是个缝隙就要把它塞满，举重若重，没有梁赞诺夫于无声处挥挥手皆悲凉的功力。至于海角7号，毕竟是成功的尝试，希望是一个成功的开端，不再出了岛就捉襟见肘，不知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