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1. February 2008, 01:51:59

拉古儿是一种体格庞大的海鸟,可以飞得比老鹰还要高,喜欢吃很小很小的鱼苗,不喜欢吃虾。在我居住的那个海岛上,有着无数的拉古儿。
我居住的鹞岛首都浣君城,通向市中心的马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上班上课的时候,客运巴士、摩托车、自行、卖菜的手推车横七竖八地把马路塞得水泄不通,之后就安静下来,老黄狗睡在路中间,贫民区的巷子里也会钻出一连串的母鸡和小鸡。海风挟着咸腥味,吹得海边子元树的阔叶刷刷作响。
海风非常大,经常夹带着暴雨黑夜来袭,就像一桶洗菜用过的水,倒在了盆景一样大小的海岛上。天亮时,街道变成一片泽国,下水道里的蟑螂,老鼠也成群结队游上了大街。过几天水退了,人们撩起裤脚清洗门前的积水,然而黑绿的烂泥却如青苔一样盖满了地面,腐臭的不敢接近。
防空警报的声音总是像海岛的雷一样频繁,顺着大街上的扩音器传来,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羊羔鬼子蚊子一样的轰炸机总是在头顶嗡嗡个没完。
我们每天穿着纯白的衣服,要系胸飘带上学,而上学的时间那样长,从清晨六点出门候车到晚上七八点回家,每个星期上六天半的课。
我们永远穿着白色的民族服装,不知道什么叫时尚,或者说不知道真正的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浣城到处都是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办公楼,学校和电台,能买东西的只有路边的小店,大木头柜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肥皂,海盐,牙刷被套内裤之类的物品,还有钓鱼用的钩子。
靠近临渊门的街道旁,都是卖小吃的。那些白衣服的老婆婆总是很早的就把锅架起来,等着我们这些去上学的孩子可以吃早点。
鹞岛有一种用鸟蛋摊成的蛋饼,上面刷上盐和酱油,非常好吃。我在上高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吃一张大饼。后来因为粮食紧张,海盐和鸟蛋都被管制,我就很少再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放学了经常跑到海滩边上去用自制的网子捞云鱼吃。云鱼浑身只有一根刺,身上的肉像云一样的软,是鹞岛的特产。
云鱼非常的聪明,映在海面的孩子们的影子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些云鱼们就立刻钻进浅滩的沙洞里面,半天不出来。然而拉古儿比云鱼更加聪明。拉古儿会在天上撒下鸟粪,落入水中,而拉古儿的粪便则对云鱼有着无可阻挡的吸引力,等到云鱼们浮到水面来吃食的时候,拉古儿则会如空中飞落的箭一样扎到水里,一口吃掉成群的小云鱼。
于是,放学的钟声一响,我们这一群小精灵立刻分头跑散,越过广阔的操场,冲向孩儿海边的沙滩,而我的眼前总是会有一个马尾辫,用白色的丝带扎起来。马尾辫晃晃悠悠,她也晃晃悠悠,跟着我们一起往海边跑。
白色的丝带扇动着两翼,就像拉古儿的翅膀一样飞翔。因此我总会做梦梦见自己抓住了拉古儿的翅膀,被拉古儿带到了孩儿海的上空,看见了我们那美丽的岛屿。
白丝带是校长的女儿。
校长是一位将军,在前线打仗受了伤,被锯掉了左腿,退到首都来当中学的校长,还带来了他那让人怜爱的女儿。
从此,我向往的东西变成了两样。清渊江北岸被羊羔鬼子占领的家乡,和同班的白丝带。
后来随着饿得烧红了眼睛的人们不断的涌向海边,云鱼变得越来越聪明,我们再也吃不上海鲜烧了。我们被要求在下课的时候去挖防空洞,随着南撤的人不断增多,我们的防空洞也慢慢的派上了用场。
当那贴着红色羊头的飞机来的时候,防空警报便响个不停,我找到一个坑,不顾一切跳下去,坐下喘气。防空警报和轰隆的螺旋桨声混杂在一起。我望着头顶那爬满可恶飞虫的天空叹气,头顶上同学们冬冬的脚步匆忙而又有序。
有人从坑边跑过,踢落一片尘土,封住了我的眼睛。接着,扑通一声,一个人跳了进来,带来一阵海盐香皂混杂着浣花的清新味道。
“谁?”我一边揉着被沙尘蒙住的眼睛一边问。
“我。”是她,我向往的,有着拉古儿翅膀一样美丽的白丝带。
我的眼睛突然开了,我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她,她在喘气,我也在喘气。我们的脸都红得厉害。我有许多话要告诉她,然而喉咙却干痒的犹如塞满了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轰隆轰隆的螺旋桨声压在我俩的头顶上,我却只听见了我心里的闷雷响个不停。
一颗巨大的炸弹落在操场上,掀起的巨大沙尘就像被子一样撒在我们身上。时间于是被沙子压成了碎片。
当防空警报解除,我爬出坑时确认自己还没有死时拿定主意,非要给白丝带写一封信不可,决定当面交给他。
我打了一个晚上的草稿,直到把几张好好的白纸揉成了泡菜,才颤颤悠悠地把七张纸塞进信封里。
第二天政府宣布要把首都南迁,老师和学生优先撤退到南边的港口城市云杉。
校长打算留下来保卫首都,当然白丝带也会留下来。
我舍不得浣城,当然更舍不得白丝带。
学校举行最后一次升旗仪式。
“直到孩儿海枯竭,望原石磨平……”当国歌唱道这里的时候,我看到站在我前面的白丝带也在认真起劲的唱着。
“无论悲苦,永远爱你……”
我慢慢的向前蹭了两步,打算等到升旗仪式一结束,趁着混乱把信塞到白丝带手上。
“浣花飘香海潮残……”
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太鼓悠长彩云绕……”
喉咙干痒,什么说不出。
“以此气象与忠诚……”
我已经闻到了浣花的芳香。
“护我大鹞民国万万年……”
我取出信,捏在手里,紧张得发晕。
我差一点摔倒,她也差一点摔倒。
“空袭!”
大地开始振动。
白衣飘飘,在尘土中往防空洞里跑。
“小心!”
我一把把白丝带按倒在地上。不远处炸弹在爆炸。
飞机走了以后,我们担心自己的家。开始回家寻找自己亲人。当我想在一片白衣之中寻找那白翅膀的拉古儿时,学校里已经没有了人。
我第一次觉得浣君城的天空是那样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