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

我是一个味觉敏锐的人，我喜欢大自然的味道－被露珠浸透的花瓣，刚刚被修剪的草坪，或是大雨洗刷后清澈的天空。我喜欢指甲油的味道，它有让我清醒和振奋的作用，却恨汽车加油时不得不闻的那种几乎另人眩晕和呕吐的味道，这也许是我最初晕车的原因，但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晕车让我对一切驱动车辆前进的驱动力产生不自觉的抵制。我闻到隐约的气味，包括影印机工作时，随着一张张白花花的纸被刻上黑色或彩色的烙印，空气中立刻弥漫着影印机和空气接触后产生的化学分子的味道－中学的化学课本上我知道了这种分子能让人亢奋，但呼吸多了也会伤害人体器官。所以这是让我既爱又怕的味道。也许是心理作用，昏昏欲睡时我便借口去影印，而且真的会即刻清醒起来。

每个城市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中国的城市有亲切的味道，因为我在这里孕育了童年和少年的无数梦境。街道上有人们摩肩接踵时热闹的味道，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烤羊肉串的香味，路边包子铺的热气腾腾的蒸汽味道，有夏天三十八九度的热浪夹杂着浮尘的味道，也有冬天冷彻心肺的寒气里不时飘来的冷风的味道，那是是我钟爱的中国北方冬天的特殊气味。在这座海滨城市，倘若是在外祖母的家里，时常会传来邻居家饭菜的香味，海河边流淌的河水路过带来的河风，或是在那老式意大利式房子里实木地板在岁月久远的磨练后留下的厚重味道，那是童年印象最深的味道，也可能是永远消失在岁月的轨道中的味道。北京的味道是深沉和温柔的－无论是历史古迹或现代建筑，丝毫没有冷冰冰的距离感。艳阳高照的正午下，红色高耸的砖墙折射着温暖的光辉；曾经四世同堂如今依然留存的胡同间满溢的是暖色调的亲情味；即使一排排整齐的高楼和金碧辉煌的大厦，也因为记忆中嬉戏玩耍而只留下美好的童年味道。

仍然不忘六年前我只身一人空降到伦敦那晚闻到的各种气味－九月的中国还是热浪袭人，这个四面环海的岛国似乎已经为冬天的低温作好了过渡。所有的味道在凉爽的空气中变为清新的淡香－迎面路人身上各各不同隐约的香水味，路边杂货铺出售的食品味，林立的古老建筑散发的现代气息，小街巷里的印度商店飘逸出的淡淡咖喱味，背包学生带来的世界各地的特有味道。在那个学生居住的公寓式酒店里，开饭时沙拉，橙汁，咖啡混合着各种烤肉的味道。当我因为时差的原因而倒在那铺着白色被单的床上不知昏睡了多久后，我闻到床单和枕头散发的laundry味，又凝视那朴素和已经不能算是新的衣柜和书架，嗅着它们散射的木香。窗外是两三经过的人群的脚步和说话声－没有拥挤攒动的人头，没有九月灼人的阳光，只有似乎不断淅沥的小雨和清澈的晚风。那是新奇的味道，也是恍惚错觉的味道。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世界，我的鼻子不能习惯那样的味觉组合。当我再次从绵绵的睡意中醒来，发现搬来了新的roommate. 这个西班牙女孩被从别的房间调了过来，和她的朋友们失散了。她对我友好地微笑，把书包里的各种杂物和化妆品分散开来放在她的柜子上，梳妆打扮起来。那透明的圆形瓶子里立刻飘来她的香水味道－一开始是浓烈的芒果味，当那味道散去，即而转变为悠长而流连的花香。这样的味道，成为了那异域风情的最初记忆。伦敦的味道是细雨不断打湿裤脚的味道；是斜阳中议会大厅的金灿灿与落日交相辉映的味道；是中国城中国香料的味道，也是high street 上永远来往不息的游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味道。
大学时曾经遇到一个长头发，做事冲动，一幅‘天下唯我独尊’模样的男孩。果然是不打折扣的北方‘大汉’。我们都对彼此敬而远之着。我是如此，我周围的其他人亦是如此，害怕他，也好奇这个‘独行侠’究竟是怎样的人。某日，当我们俨然成为了无所不谈的朋友时，我奇怪地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放弃了老死不相往来的‘誓约’呢？我想是那一天，当我爱上了他身上那淡淡却十分迷人的香水气味－那是一种让我联想到家的温馨灯光的味道，让我想到幸福依偎的味道，让我想到碧蓝的天空上美丽浮云的味道，让我想到和煦春风中晾晒的刚刚洗好的洁白衣衫的味道。我开始唤他作‘香水男’，开始和他并肩走在路上，开始在工作的快餐店找寻一起打工的他；而他开始用一种香水，唤我作他的‘小妹’，用他的车载我回家；带了啤酒来找我看欧洲杯，和我讲他永远不能释怀的‘旧爱’，在黑暗中借着CD机播放是那微弱的光狂乱地跳难看的舞蹈⋯⋯五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最爱他的那款Calvin Klein中性香水，而他说永远记得在他生日却生病的那天我给他熬的那碗粥。

而彼时听到那样的话语，让我仿佛又闻到花开时节的芬芳，感到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