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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 is nearby

群山在我的脚下,让我的双臂化成翅膀

清明前后

昨夜春雷轰鸣,大雨倾盆,晨起日色微暖,以为会稍解暑气,哪知午时闷热难耐,已有人抬出电风扇来----掐指算算不过是清明也,南京的天气就如此作弄人了,这一夏估计有够受了.
上个周末回家,一路上油菜花开的艳丽,比再上周所拍下的更灿烂几分.
清明时节,祖父祖母的坟前野草凄凄,老藤缠绕,捧一束鲜花祭奠,愿他们泉下有知,看到我亦喜亦悲的神情是否会宽心了?
常熟的春,载满了整个小城.护城河一边是绿柳依依,一边是樱花烂漫.白墙黛瓦的建筑,一路看过去,竟似入了水墨画般.却有朱红的方塔,掩映着绿树稍头,沾着湖水潋滟的光,浓浓的勾勒出古城万物复苏的春。
比别处又是不同的,是在山顶.山风还是有些凉意,俯瞰城市的喧嚣仿佛远去,忙碌的车流不过是景物而已.平静的尚湖,湖边涂抹着些油菜花的颜色,湖上几个小岛,依稀有了些绿意.湖面如镜,串月桥游人流连.
文字是写不尽的,邀上你同游,才能看尽这清明前后春之美.

黄花遍野

春日来得如此之快,我在林立的高楼中全然不觉.

这日我将脚步没入乡村,方被那遍野的油菜花震撼.





桃红柳绿

湖边已是桃红柳绿,暖风拂面,不禁舒展双臂,想要拥抱满满一个春天.

由它烂漫

游人匆匆走过了,山花还在微笑着呢.
由她烂漫去罢!

翘首春风

我在高空俯瞰,连鸟儿都不曾察觉.
只有春风,不会错过我的花期.

执手相看



相伴深林者,唯老幼二人也.执手相看,岁月无殊.

连载:相忘江湖

[原创]相忘江湖
文/梧桐

引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十余载春秋匆匆而逝,故苏城里那些花街酒肆,是否还是旧日模样?

十余载风尘马蹄凌乱,塞外黄沙长河落日,吹不尽满腔仇怨。

为何还要回来?为何屡次压抑着的那个念头,终究还是行成脚下?







[一]羌笛何须怨杨柳

隐居塞外已数年,塞外的风景与江南迥然不同,或许这正是他来此的初衷吧。

数年前,那些酒醉笙歌伴花眠的生活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但是,总有一个身影,一个微笑,一种声音,始终缠绕在心头,缠绕在梦里,纵使驰骋到漫漫黄沙的尽头,也无法忘记。

临走之前,她并没有道过一句“珍重”,甚至是一个回眸,都不曾留下。

那袅袅婷婷的身姿,终于消失在绿柳掩映、小桥流水之畔,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相忘何其容易?

相忘本不该如此之难……

他曾恨过自己的懦弱,也恨过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终于失去了这一生的追求。

但他已想明白,之所以会失去,和之所以不能忘记的原因。

所以他来了这里

所以他懂得了磨练自己

所以他不再懦弱

但他还是无法忘记,那个女子的名字,羽裳……


[二]月落乌啼霜满天

秋,江南的秋色是半城萧瑟半城荣。霜打叶落虽是不可避免,却有秋菊金桂点缀的满城秀色。

故苏城半城的繁华,抵得上塞外一年的风霜。

本该依旧是风尘仆仆、须发散乱的模样,但为免引人注目,他稍事修饰,身着青衫,手佩长剑,看来倒是一派儒雅洒脱的长相。走在市集虽不嚣张,却又多了几分江南男子少有的沧桑,故来往的女子还是会偷偷送去一个秋波,又低头袅袅的走了。

他只做不知。

观前街玄妙观前熙熙攘攘,这本是多年来姑苏最繁华的地方。

此时已傍晚时分,暮色低沉,却仍有数十人围站在一处照壁之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想是新发的榜文,有识字的人便朗声宣读:

“通告:悬赏白银一千两,捉拿杀害知县赵大人的凶手。画像如下……”

众人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凶手柳眉秀目,分明是个女子嘛……”

“模样还挺俊俏……”

“这赵大人也不是什么好官……但做知县也做了五六年了,也算捞够了;换个新官,还不知道要捞多少呢……”

他本转身要走,听说那凶手是个俊俏女子,一时好奇,分开人群,去看那画上之人。

不看则已,一看……

十余年前她悄然离去的背影,她笑靥如花的面容,她黄莺出谷般的话音……

突然间前都回到了眼前!

那画上女子,正是羽裳!


[三]江南风景旧曾谙

秋风瑟瑟,已近酉时。一弯残月懒懒的挂在空落落的枝头。

从“不醉坊”出来,他冷竣的眼神中浸入一丝醉意。

若是别人,酒至酣时八分醉。

他则不然。

他是酒越酣越清醒……

这家酒店十余年后依旧繁华,夜色渐深还喧声不断。除了官宦富商,就是三三两两的江湖人物。推杯交盏、觥筹交错,夜夜笙歌不断。

走出几步之后,他不禁回首望了一眼那飘扬在夜风中的酒旗。今日,为何这酒搂里江湖人物特别多?其中似乎还有几个颇为面熟的,偶尔对独酌的他透来询问的眼神。

但他在姑苏消失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应该还记得他吧?

而羽裳,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十余年风霜,是否昭华依旧?

幸好,他回来了……

幸好,回来时她还在姑苏!

正在沉思中,夜幕中有一阵劲风袭来!

他闪身让过,却是一枚暗器,深深没入他身旁一棵老柳树中!

“哪位朋友?何不现身一叙?”他回身问道。

却见一个身材瘦削的黑影一闪,便没入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他提气便追……

那人脚力不错,居然与他不相上下。两人一起一落,飞掠于白墙黛瓦、断壁残椽之间。不过一盏茶时分,便到了城郊一座桥边。

如此熟悉的地方……如此熟悉的桥!

那人回身站定,等他上前,便轻轻摘下面纱,面纱后,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

“大哥……”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一阵泪光,再启齿竟是哽咽,“大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你……”

他心中一痛……


[四]山重水复疑无路

十多年未见,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美的让人看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他走上前去,轻轻的把她搂到怀里。

“大哥,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深儿?”

“为兄只是……这么多年了,你还在……?”

“不,当年大哥走后,深儿就离开了那里。”

“那这么多年,你……”

“有个名叫河边草的姐姐收留了我,虽然只是过着平凡人的日子,但我觉得很快乐……”

“那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他回想方才追来时她施展的身法,显然得了高人指点。

“是……”她轻启朱唇,眼波流转,仿佛欲言又止,突然她抬腕翻掌,顷刻之间“唰唰唰”接连点了他数个穴位。

“你!你不是深儿?!!”

“哈哈……你以为我真是你那娇羞的夜已深妹子么?”那女子突然得意的笑道,“没想到吧,这么多年,你虽然武功精进不少,还是对你妹子深情一片啊……”

“你到底是谁?”他冷冷的看向她,不错,深儿手无缚鸡之力,怎会飞檐走壁、用暗器偷袭?自己真是太笨了……

“很快你就明白了。”

突然黑暗中走出两个黑衣人,一人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然后便被他们扛起来,一路飞奔……

而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姑苏城里他本没有仇家,如果要算是仇家的话,那就是那个名叫雅蜜的风流公子……


[五] 十余年前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商人为姑苏的繁华而来,才子因姑苏的女子而来。

十余年前,当随风飘扬初出江湖的时候,一路策马南下,辗转水陆,看尽两岸青山,直奔姑苏而来。

如他所想,姑苏繁花似锦,美女如云。只是,姑苏,并不是走江湖的地方。

活跃在街头巷尾的所谓江湖中人,不过是排不上号的丐帮子弟,武功风度都不入流的市井无赖而已。

本想打抱不平、劫富济贫,做一个堂堂的大侠。

但这里的人仿佛与世无争一般,连吵架都比北方人讲话还好听,更不用说在外出手打人、恃强凌弱这等事了。通常是他想路遇争执,想拔剑相助的时候,吵架的两方正说得难解难分跟聊家常似的让他反而觉得自己多事。

在姑苏半年,春去秋来,他唯一的事迹就是在两个乞丐争抢一块商富人扔下的碎银时主持了正义,把银子判给了其中一个,因为那块银子的落地之处离那个名叫“小庆”的小乞丐稍近半尺,并带他去酒店吃了顿好的,从此成为姑苏丐帮城西“一袋”弟子们的偶像。

那日闲来无事,随风路过一条花团锦簇的巷子,这是条姑苏非常著名的巷子,没有一个年轻公子不认识、没有一个风流才子不留连的地方。

既然在此都未遇过一位酒量相当、豪气同样的江湖豪杰,倒不如去觅一位愿殷勤劝酒的红颜知己。

于是他踱进了“对月轩”。

于是他认识了深儿。

深儿是那晚端座帘后轻拨琴弦、脆声歌唱的女子。

一首《鹊桥仙》,倾倒了满座宾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歌喉婉转,琴声清澈,竟仿佛字字句句都似拂过心头的轻风,让人不觉痴倒。

一曲歌毕,就有一位身材颀长、面容俊秀的男子站起来重重鼓掌,连叫了数个“好”字。

真是大刹风景,随风心道。便回头去看那女子,只见她依依站起,深深一个万福,便要回身离开。

“深儿姑娘,留步!”
“这么快就走拉,再唱一支新曲吧~”
“还没见哥哥一面,就走了,这算什么?”

厅中众人纷纷叫道。

那女子回身又行一礼,缓缓退下。

“真扫兴!”那俊秀公子悻悻坐下,对同来的一个男子说道。

“雅公子,你何不问问她妈妈……”那男子使使眼色,两人便放肆的笑起来……





[六] 相将何处寄良宵

那个被称做“雅公子”的俊秀公子,当然就是雅蜜了。他是姑苏富可敌国的丝绸商人雅老爷家的小公子。话说这雅老爷不仅财大气粗,而且精通为人处世之道,与江南各官家都来往密切,因此生意越做越大,家底越来越殷实。

雅老爷姓雅名放,字坚持,因谈生意时咄咄逼人、不达目的誓不休,人送外号“坚持到底”。

“坚持到底”雅老爷子虽然把整个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却没管好这宝贝儿子。

雅公子自小穿梭于花街柳巷,听评弹、赏歌舞,而且人才俊秀、出手大方,颇得各家妓院老鸨的爱戴。

既然是雅公子看上了深儿,“对月轩”的老鸨眼看有利可图,心里哪有不答应的?不过她故做推辞,只言深儿年纪尚小又是初次出演,暂时还陪不了客。雅公子倒也不计较,微微一笑,丢下一锭银子就走了。


这一切随风都看在眼里。心知雅公子不象善类,一时倒奈何他不得。

此后数日,他都来“对月轩”喝酒,深儿每次出场都是满堂喝彩,那雅公子也是天天前来聆听天籁,看神情对她颇为痴迷。

扪心自问,对深儿他有种深深的怜惜之情。或许如此柔弱美丽的女子,最易让人怜香惜玉吧……

隔着薄薄的绣帘,他能看到深儿一抬手一低头的娇羞,然而这些并不是让他心动,而是一种淡淡的欣赏。所以,他不希望如此可人的女子,受到任何欺辱。



[七] 良辰可惜虚抛掷

九月初三,枝头新月一弯。

从“对月轩”出来时,随风似有了几分酒意。

今日深儿不曾露面,雅公子也兴味索然的早早走了。

姑苏的繁华让他心生厌倦。

如此夜夜笙歌,却抹不去一种难言的寂寞。

穿过一些熟悉的街巷,他一时突然不想回自己常住的客栈了,而是提气一跃上了屋顶,借着酒兴一阵飞奔。几起几落,离开了灯火辉煌的闹市。待出了城门,方才放慢脚步。

淡淡的月光,隐约的薄雾。城外一片柳树林,树叶沙沙的响着。

远处几家农家,一两盏灯火,在雾气里迷蒙而浪漫。

柳林深处,一座古桥座落在蜿蜒流过的溪水之上。

远处的灯火突然熄了。茫茫的雾色突然失去了生气般。秋风瑟瑟吹起,无数片柳叶飘落在他的身边。柳树都很老了,不知多少年前谁在这溪水边种下了如此之多,成了江南少见的景致。

随风正要踱向那古桥,想看一看溪水中的月光。却见桥的那一头,婷婷的走来一个女子。身段面容,似乎颇为熟识。

哦……那不是深儿吗?今晚她不在,原来是出了城来……

深儿面犹带泪,衣着颇为朴素,想是她去“对月轩”之前所穿。她手挎一个小篮子,篮中不知所放何物。

刚要上桥,桥那边柳树边突然窜出两个黑影,迅速的出手蒙住深儿的嘴,并点了她的穴。她手挽的篮子掉落,篮中物事散了一地。

随风颇为意外。深儿独自一人出城就十分奇怪了,居然还有人绑架她,更出人意料!正要出手,转念一想,这两人可能是受人指使,不如尾随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要劫持深儿。

只见那两人扛起深儿,便向城内奔去。

在深儿被劫之处,随风查看他篮中之物,竟是一些祭祀用品。他忙去追那两人,他两人身法不错,脚力与自己不相上下,看上去也算得上姑苏城里的二流角色。

城东多是官家园林。曾有几座名园,在江南享誉一时。

两个黑衣人在一处园林外停下叩了叩门,门开了,两人回头望了望,便把深儿抱了进去。

院门上那四个字,正是“雅家别院”。

此处据说是雅家私家花园,莫非是雅公子指使劫持深儿的?随风心中暗怒。他纵身翻过院墙,墙内竟芬芳扑鼻,园中桂花开得正好,若不是心系深儿的生死,他倒想好好赏一赏这园中景致。

穿过前厅、中厅和后花园,他来到内院,隐身于假山之后,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呵斥道:“谁让你们这样对待深小姐的?我让你们请她来,可不是绑她来。一群废物!你们退下吧。”

两个黑衣人谨慎的退了出来,面有不平之色。

随风上了屋顶,从天窗里往下看。

深儿被放在一张精致的红木大椅上,有一个粉衣女子背对着为她松绑。她出手解了穴,并为深儿松开了蒙眼的黑布。

深儿眼中犹带泪花,惊恐的看着那女子。

“别怕,深小姐”,那女子扶她坐好,“底下人不会办事,我已经责怪过他们了。”

“你……你想怎么样?”

“深小姐,你如此美丽的女子,我见犹怜,何必在‘对月轩’那样的地方卖唱?”

深儿沉默的看着她,眼中似乎放下了一丝戒备。

“我知道你的身世,虽然令尊死的冤枉,但你一个女子,怎么能独自在深夜去扫墓呢……”

深儿眼中有泪滴落,哽咽道,“我爹爹他……”

“你先别哭,先在这里住下吧。我叫羽裳,你叫我姐姐如何?”


[八]墙里秋千墙外道

几日来随风暗中保护着深儿,他发现那个名叫羽裳的女子,对深儿并没有恶意。
深儿闲住于此,不仅衣食无忧,而且还不时有人陪伴。
随风发现,“雅家别院”还生活着另外一个女子,年岁稍长,却是风韵犹存。平常女子穿紫色衣杉非则浮艳媚俗,便是与已不称,她却将一身身紫色衣杉穿得高贵典雅,从容动人,别有一种“紫色风情”。
随风对羽裳与这个紫衣女子,乃至雅家的关系,产生了重重的好奇。

这日已是九九重阳。深儿入住雅家别院已有四日。
“对月轩”因深儿失踪之后颇乱了几日,不过那老鸨到底是经过阵仗的人,这两日又推出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女子,名叫“十一”,擅长边歌边舞,颇能压得住台。有好事的公子便四处打听她的生辰八字,据说是八月十一出生,所以唤做“十一”。
这样的事随风已见怪不怪,而且“对月轩”的喧闹正为深儿的离开做了掩饰,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那雅公子倒是颇为深情,几日未曾出现,想是为深儿失踪之事耿耿于怀。
随风前日只是稍稍坐了会儿,便看出一个姓“虫”的公子对十一很是喜欢。听口音他似乎不是本地人,看打扮想是来姑苏做生意的,看人品倒也不象是纨绔子弟,或许是听说了“对月轩”的名气,来听曲看热闹的罢。

重阳日,秋高气爽。
雅家别院。
深儿清早便起来梳洗过了,去厨房准备几样点心。
闲住于此既清雅又舒心,不必为每日逢场作戏烦恼。羽裳待她很好,但她心中还是忐忑,生怕背后还有别样的目的,所以还是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今日重阳,就做几样花糕应应景。

端着放有点心和银耳汤的经过后花园时,深儿不禁放慢了脚步。这几日园中菊花陆续开了,攒花簇锦,熙熙攘攘,富贵的富贵,清高的清高,傲霜不败,随雾添姿。更有墙边几株未曾扦插的,长的枝枝桠桠,狂野喜人,她便去摘了一枝紫红的插在鬓角,衬托着她清秀的脸蛋儿,更是秀色独具。
“你个小丫头,不好好去给夫人请安,倒来采花来了!”一听便是羽裳的声音。
“羽姐姐,我……”
“走吧,一起去,”羽裳有些宠爱的给她整了整鬓边的发丝,边走边说,“你呀,就是闲不住,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拉?给我先尝一尝?”说着便去掀那点心盒的盖子。
“哎呀,这不是桂花糕么?这个是梅花糕吧?这一样我倒是没见过,是什么?”
“姐姐,这是重阳糕。”
说话中已到了她们口中的“夫人”所住之处。
门开了,一个清秀的小丫头探出头来。“阿朱,夫人可起来了?”
“是羽小姐和深小姐呀?今日雅夫人也来了,两位夫人请你们进来呢。”
“是。”深儿心中一惊:雅夫人,莫不是那雅公子的母亲?她若知道他儿子对我有意,会不会把我……这可如何是好?

[九]疑是梦里又羡仙

今日羽裳身着粉色轻衫,罩一件绣有几朵睡莲的小袄,把个窈窕的身段衬得玲珑剔透。但见她轻挽云鬓,巧移莲步,款款走入房门,直把两位夫人乃至坐在侧首的雅公子看得目瞪口呆。
更令雅夫人与雅公子惊呆的便是羽裳身后低头轻步进来的深儿了,她深深施了一礼,上前将手中所端点心放在两位夫人身前的茶几上,低眉垂目,轻启朱唇,道:“请雅夫人、枫夫人用点心……”
那雅夫人模样端庄,衣着华丽,但甚是和蔼,一边看着羽裳,一边又去看那深儿,倒是忍不住笑了:“枫妹妹,你哪里又找来这么个俊俏的小女儿?”
枫夫人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姑娘与我倒不是母女,与我家羽裳是姐妹罢了!你看她那模样……”
“不错,的确算得上姑苏城里数一数二的了。”
听得此言,深儿把头埋得更深了。况且她知道雅公子在侧,生怕他说出什么来,更不敢抬起头来。
“蜜儿你先退下吧,我与你这两位姐姐聊聊。”雅夫人道。
“是,母亲。”雅公子虽心有不舍,目光还徘徊在深儿身上,却也不敢拂逆他母亲的意思,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

随风来到雅家别院时正遇到那雅公子兴奋不已地在花园中踱步。只见他忽而去抚弄那菊花瓣儿上待干的晨露,忽而又去欣赏池塘中欢游的金鱼,忽而喜笑出声,忽而又低头沉思……
莫非他见到了深儿?随风心中担忧。倘若雅公子撞见深儿,他定会得之而后快,而倘若他是与羽裳有些干系……想到此心中不禁一酸,羽裳那天为深儿解穴的背影,次日晨起在院中练剑的姿态,以及对深儿或嗔怪、或怜惜的深情,早已让他着迷不已;若是雅蜜与羽裳关系非同一般,那自己……
正沉思间,羽裳与深儿的说话声已从桂花树后传来。随风忙屏息凝视,但见深儿似有啜泣之声,羽裳抚着她的肩软声安慰。
雅公子一见两人,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深小姐,你没事真是万幸了!这几日我四处找你……”
“雅公子,你先让深儿静一静吧。”羽裳扶着深儿一步不停的走了过去,留下雅蜜怅怅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原来,雅夫人姓宋名飞飞,本是姑苏名冠全城的大家闺秀,嫁给雅老爷二十多年来,膝下只有雅蜜一个爱子,当然是宠如掌上明珠。她哪里不了解雅蜜的脾气,看他目光一刻没离开深儿,就知道肯定对深儿颇为喜爱。既然深儿是妹妹紫色枫情收留,将她娶进门倒也不难。不过以深儿身份,恐怕也不过与雅公子做个小妾。当着深儿的面,她当然不会说到这层,只是略微探了探口风,但羽裳她们哪里不知道雅夫人的意思,所以未待枫夫人多言,深儿便默默垂泪退下。

[十] 桐树花深孤凤怨
夜色渐浓,雅家别院张灯结彩,原来雅老爷也移架前来赏花过节。
园中仆人穿梭,乐声悠扬,自然是一派富庶景象。
雅夫人已差人给深儿送来几件首饰,一身新衣。羽裳正在房中陪她打扮。深儿看着桌上几件精致的首饰,却又垂泪不语。
“深儿,你无依无靠,雅公子对你也是一片深情,为何闷闷不乐呢?”
“羽姐姐,深儿多蒙你相救水火,但此事深儿却万万不能……”
“莫非你已有心上人?”
“姐姐……”深儿眸中泪水滴滴落下,“深儿却连他的名姓都不知……”
“那人是谁?别哭,姐姐为你想办法……”
“他也是每晚来对月轩饮酒,听我唱曲,虽一句赞赏的话都未曾说过,更不曾调笑于我,我却……”
“他长什么样……?也是姑苏富家公子么?”
“看打扮不象是本地人,也有几分豪气……在对月轩还曾几次替我解围,我却不知现在到哪里去找他……”

随风于屋顶窃听许久,本以为深儿不肯嫁与雅公子是因为他是个纨绔子弟只会饮酒作乐,哪知道她竟然是为了自己!心中惊讶之间,不小心便踩断了半块瓦片!
“是谁?”羽裳耳力颇佳,忙推门而出,脚尖轻点便跃上一竿脆竹,身法妙曼。
那竹竿兀自晃动,她人却稳稳站定,可见轻功已属上乘。月光轻轻的映照在她的一边脸上,勾镂出一个绝佳的轮廓。
她的目光如水般清澈,却分外凌厉的投向随风!
随风脚下瓦片又硬生生断了两块!

长时间的对视。
羽裳青丝缕缕在风中舞动,鬓上一朵粉色菊花淡淡盛开,衣衫飘飘勾镂着她窈窕的身影,这一切是他无数个夜晚梦中期待的景象。此时,她的眸中却是无比凌厉审视的目光!
随风心底无限酸楚。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偷听?”
“羽小姐请息怒,……”随风平素口才不错,此时却不知如何对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何在此偷听?!”
“在下,在下……”随风看她嗔怒之时又别是一种风情,心中温情无限,口上却结结巴巴起来。
羽裳轻点脚下竹竿,纵身跃上屋顶,距离随风一丈之遥便玉臂轻挥,亮出一把短剑,她出手如电,瞬间便把剑递到随风面前。
随风本能一个转身,滴溜溜在屋脊上转了一圈闪过那一招,倒也非常漂亮!
羽裳身法微微一变,轻轻送出几招,却是招招致命、式式奇险!
随风躲得兴起,青衫片片飞舞于空中,却是丝毫未受伤!
羽裳心中暗赞不凡,手中却一招未停,月光下剑花朵朵直逼随风要穴!
随风回身手中一抖,手上也多了一把剑,却是一把长剑!
长剑短剑交错,剑花飞舞,月色如织,远看两人似是在合舞,却不知此时却是生死相搏!
羽裳咄咄逼人,剑虽短气势不短!
随风处处谦让,情已深哪敢伤人!

深儿早已在房前观战,数十回合下来,她已认出了随风,心里为两人都捏了一把汗!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招式都看不真切,也不知谁胜谁负,只能着急而已!


[十一] 墙头马上初相见
“深小姐,雅夫人有请……”小丫头阿朱急急的跑进羽裳所住的院子,却发现屋顶上羽裳和一个陌生男子正打得难解难分。正要问清楚是谁,心想还是叫人来帮羽小姐更好,便回身匆匆跑了。
不一会儿,雅家十数名家丁便将羽裳所住厢房团团围住。
两人却已停止打斗。
只见羽裳利剑直指随风胸前,随风手中一朵粉色菊花,在月光下朦胧可见。
那菊花正是羽裳所戴!
羽裳心中却不再嗔怒。这陌生男子对她招招忍让却从容不迫,武功自然比自己更胜一筹。刚才他长剑分明能削下自己一缕长发,却只是轻轻一弹,摘走了那朵菊花。他举手投足中虽颇有一丝挑逗的成分,却又是说不出的儒雅潇洒。被自己的剑指在胸前,却毫无惧色,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满眼都是柔情,仿佛被她一剑刺中不是会死去,倒是幸福地很。
“你究竟是谁?”
“在下随风飘扬。”
“你来此何事?”
“当日我遇到羽小姐手下劫持深儿,心中怀疑,便跟踪而来。谁知羽小姐对她待若上宾,在下也就不再担忧,只是暗中保护……”
“你是深儿什么人?”
“我与她非亲非故,只是不想见她被雅蜜之辈欺负罢了。”
羽裳将剑缓缓放下,心中却说不出是喜是悲。既然此人没有恶意,那再打自然不必。深儿留在此处并不安全,倒不如将深儿交与他带走更好。只是现下有这么多人围观,说话不甚方便。
突然,她再次挥剑刺出。随风见她剑法变化莫测,却不似伤人,便揉身再打,羽裳轻声说道,“今夜三更,你来接深儿走。”又使个眼色,装做脚下一滑,退后几步。随风会意,不再纠缠打斗,施展轻功跃下屋顶,消失在街巷中……

这边羽裳已谴退家丁,并命他们不必追赶,只去保护老爷便是。深儿扶着她回到房中从新打扮准备赴宴。
“深儿,你可认得那个男子?”
“他便是我所说的……”深儿低头害羞说道。
“他叫随风飘扬,”羽裳压低声音,说到,“今夜三更,他会来接你走,从此你们远走高飞,别再回来了。”
“真的么?羽姐姐……”深儿惊喜不已,却又无限担忧。
“真的,放心吧,我会帮你的。来,先打扮打扮,得蒙过雅老爷他们才是。”


[十二]斗酒三千自欢娱
雅家家宴自然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深儿作为雅夫人表妹枫夫人的义女,与羽裳一同参加家宴,还算勉强合理。
雅老爷虽家业不小,倒没多娶几个偏房,可见雅夫人在雅家还颇有威信。
家族不大,只雅蜜一个儿子,加上两位高堂,只坐了一两桌人而已。
席上雅夫人把夸羽裳和深儿的话说了一箩筐,雅老爷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宝贝儿子的意思,也屡屡点头暗许。
羽裳与深儿只装做不知,以亲眷的身份频频劝酒,把雅老爷雅夫人哄得喜欢非常。

宴会已毕,繁华散尽。
雾气渐浓,寒意更胜。
已近三更。
羽裳心中忐忑非常。若为了深儿,伤了母亲与雅家的关系怎么办?若深儿和随风远走高飞了,再见随风怕是不易……
但此时已不容她多想。
深儿已打点好行装,对羽裳她又感激又内疚,怕自己害她受到母亲责难,却又为自己能离开而欣喜……
她当然不知,羽裳心中,还有她无法察觉的一丝伤心。

正准备出去看看动静,花园中响起了脚步声。
“羽小姐,枫夫人身体不适,请小姐前去相陪。”是阿朱的声音。
“好的,你先回去吧,我就来。”羽裳扬声答道。
“羽姐姐……”
“别怕,你在这里等随风,我去看看我娘。”

去到母亲房中,一问原来不过是有些烦倦,想是多喝了几杯,又在园中吹了点冷风,有些头痛,羽裳安慰几句,便自己回房。
推门而入,深儿已不在房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难道随风已把他带走?羽裳觉得有些奇怪,更有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
细细查看之下,发现深儿自己打点的包裹并未带走,那就更可疑了。

“笃笃”房门轻响两下,远处响起打更的声音,正是三更。
“是随大哥么?”羽裳推门而出,随风正站在一米之外,默默的看着她。
“深儿不见了!”羽裳有些急的道。
“什么?”随风也颇为意外,“是不是雅蜜……”
“有可能。你等我一下。”羽裳回房换上夜行衣,脸上系一方黑纱复又出门, “走。”

雅公子住在中厅,两人匆匆穿过花园,路过那簇粉色菊花,相视一笑。
雅公子房中果然仍点着灯,门外还站着两个家丁。
只听一人抱怨道:“公子爷真是心急,不就多等几天的事么……”
另一人冷笑道,“你跟了公子这么多年,还不懂他脾气啊,小心说话。”
随风与羽裳使个眼色,上前一人一个,放倒了家丁。
房中雅公子正兴致盎然施展他的黯然销魂眼:“深妹妹,再过几日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就依了我吧。”
深儿坐在床沿手脚不能动,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十三] 相思不得长相聚

“你这个败类!”随风上前想要给他一个耳光,谁知他反应还挺快,回身就是一掌!
随风也不闪避,抬手便接了这一掌!自己虽只用了三成功力,倒觉气血翻涌——原来这雅公子还会一点武功。
随风揉身而上,两人打在一块,瞬时房中桌翻椅倒,乱成一团。
羽裳忙上前扶起深儿,给她解了穴道。深儿正要出声,羽裳捂住她的嘴,牵着她的手从偏门跑了出去。
这边随风与雅蜜斗得真酣,早惊动了雅氏全家。雅老爷携着雅家数十家丁将中厅团团围住,不一时园内灯火通明。

羽裳牵着深儿尚未逃出园去,就遇上了四处赶来的家丁。
雅公子早就吩咐过要好好保护深小姐,众家丁见一个黑衣人携着深儿一路奔走,忙上前拦住打斗。
幸好羽裳武功不弱,打退数名家丁逃出园去,自己却也受了点伤。
羽裳心知城里满布雅家势力,只有将深儿送到城外或许还比较安全。况且自己又必须马上回去以免露出马脚,无法保护深儿,所以挣扎着将深儿送到城外一处尼姑庵中。

回到雅家时雅家已恢复了沉寂。羽裳换下衣衫,先去探望母亲。幸好枫夫人不曾惊动,只是头痛尚未全好,小丫头阿朱端上人参茶来。
羽裳便问道,“阿朱,刚才园里挺闹腾的,怎么回事?”
“我以为羽小姐你知道呢”阿朱口齿伶俐,将半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随风与雅公子交手时雅公子已占了下风,当时随风并未出剑,雅公子中了他两掌,吐了几口血,不过后来家丁们和雅公子的师傅——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随波逐流”隋老爷子出手拿下了随风——因深儿失踪与他有关,先将他关了起来,准备拷问深儿去向。
出了枫夫人住所羽裳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万千焦虑。
虽然深儿暂时安全,随风却困在雅家。
雅公子失了深儿,定不会善待随风。
随风会不会供出我与他同谋?不会。
随风也不知道深儿的去向。
那他定会吃尽苦头。
这可如何是好?
该先打听出随风关押处所才是……


[十四] 多情自古伤离别

次日。雅家别院恢复了往日的清幽。不过园内的人却比往常多了些。
雅老爷已回去做生意去了,雅公子暂时在此静养,雅夫人自然心疼儿子陪着。另外还留下十多名武功较好的家丁,“随波逐流”隋老爷子也留下来守护。
分析情势,羽裳推测随风还是关在园内。只是园子虽不大,自己对此还算熟悉,却想不明白随风会被关在哪里,要如何相救才是。
同时,深儿是否安全,她还不甚放心。
这日她去看望雅公子,他伤的仿佛挺重,时时咳嗽不止,偶尔还会吐出一两口血来。把个雅夫人心疼的日日诵经拜佛、求医问药。一连数日都不见好转。
羽裳倒不是担心雅蜜的安危,她担心的是雅蜜若是病入膏肓,雅老爷子定不会放过随风,到时把他碎尸万段都难解恨。
因此羽裳到也是天天去看望雅公子,有时还陪着雅夫人说会儿话劝慰一番。雅夫人倒对她很是感念,一时哪里会猜到是她放走了深儿呢,只道是随风哪个同伙带走了深儿,只差人满城去找罢了。
偶尔羽裳也听家丁说起,随风那人相当顽固,软硬不吃,连一向以精明毒辣出名的“随波逐流”隋老爷子都拿他没辙。
羽裳因此越加担忧,便找机会与隋老爷子接近。

这日已是九月十五。清晨羽裳照例在园中练剑。隋老爷子正巧路过,便饶有兴致的负手观望。
羽裳施展完一套“落雁剑法”,便收剑向隋老爷子施礼道:“隋老爷子早!小女子剑法浅薄,还请指点几招!”
隋老爷子呵呵笑道;“羽小姐不必谦虚,你这套剑法舞得不错。你可知你师傅与隋某本是故人?”
“当真?”羽裳颇为惊讶,她师傅隐居多年,当年也并非江湖上出名的角色,怎会与隋老爷子相熟?“我不知道您与师傅相熟,真是失礼了!”

隋老爷子哈哈一笑,“你不必那么客气,当年你师傅与我也只是交过一次手,她在我脸上留了个纪念而已。”
羽裳看向他的脸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莫非……他与师傅是仇家?
“你不必担忧,我不会与你为敌。”隋老爷子摇了摇头,缓缓走开,还喃喃念道;“落雁,落雁,十年不见矣……”
目送着他的背影,羽裳心中涌现了种种疑问:师傅这几年一直隐居在姑苏城外的尼姑庵中,也不曾向自己提起任何往事。莫非当年她与隋老爷子还有过一段恋情……?

[十五]为伊消得人憔悴
没有随风的下落,羽裳决定出城去看看深儿是否安全。
是夜待枫夫人、雅夫人都已歇下,羽裳换上夜行衣,悄悄的出城而来。
城外十里一个小镇,镇旁有座“梅花庵”。
这便是羽裳师傅也便是当日送深儿所来之处了。
庵中青灯古佛,灯前一位尼姑喃喃诵经。
“师傅”羽裳拜倒在地,“羽裳来了。”
“羽儿,来这里坐。”
“是。师傅”羽裳坐定,便轻声问道:“深儿在哪?”
“为师已为她剃度,她如今法号无心”
“既然深儿安全,我就放心了。”

羽裳正要辞别师傅,庵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身材魁梧,须发微白,背着月光面容看不真切。
但羽裳脱口叫道:“隋老爷子?”
那人却不理羽裳,只是对着她师傅的背影道,“落雁……,是你么?十多年不见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她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与青灯映照着她白皙的脸,淡然出尘,不动声色的施礼道:“贫尼法号无奈何。”
“落雁,你还是那么美……”隋老爷子那苍老的眼中突然漫溢出无限柔情。
“隋施主,你我尘缘已了,请回罢。”
“落雁,我来找你另有一事——深儿小姐可在你手上?”
“此处不过是区区一个尼姑庵,哪里来的小姐?”
“刚才我可全听见了,深儿虽已落发,我还要带她回去!”
“那就先过我这关吧。”无奈何冷冷言道,说话间拂尘已然挥出,根根银丝在月光下洒出一片寒气,直向随波逐流头顶罩下。
隋老爷子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但见他身影微闪,便躲开了无奈何的第一招。同时拔出一把软剑,堪堪刺向对方!
羽裳心道:你这老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师傅,出手还这么狠辣!

两人越打越快,一时出了尼姑庵,退入庵前那片梅林。
顿时落叶狂舞,寒气更胜。隋老爷子的剑气将数十根梅枝生声削断!
无奈何长袍猎猎做响,拂尘到处,石碎花飞!

跟来的两名家丁却不上前助阵,只去庵中搜寻。
羽裳忙上前拦住两人,两人武功不弱,一时也战做一处。

深儿早已听到动静,但她一个柔弱女子,却不知如何是好。
庵内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子,是无奈何带发修行的弟子,名叫“何边草”,法号“无尘”。
深儿来到庵中两人作伴数日一直相处融洽,自然看不得她落难。当下拉起深儿取庵后一条小径悄悄离开了梅花庵,往夜色中奔去。


[十六] 不期而会重欢宴

梅花庵前,无奈何与随波逐流已打的难解难分!
高手过招,胜负不过顷刻之间。
无奈何虽无伤人之心,随波逐流也颇有怜香惜玉之意,但两人武功在伯仲之间,一招之失,便是生死之别!
因此两人都不谦让,只是越战越酣!
这与十多年前,他们的初遇如此相似!
不打不相识。当年无奈何是燕山剑派掌门之女落雁,因为一个误会与落山风之友随波逐流兵戎相见,因是武功势均力敌,彼此心生爱慕。正是那一战,落雁在随波逐流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伤疤。
此后两人相携行走江湖,却被燕山掌门落山风落大侠获知此一乱伦之恋,一怒之下严命爱女回山受罚,落雁却带随波逐流上了燕山,落山风更是怒不可扼,当下将随波逐流打成重伤,将落雁关入山门面壁思过!
落雁心灰意冷,伤心之下,削发为尼,以断尘缘。

数十回合已过。
胜负未分。
无奈何有心招招狠辣,心中却不复平静。
随波逐流全力抵挡,眼中仍旧一片柔情。
寒风过处,无奈何身法突变,转手一招“悲雁齐鸣”,劲风所及,落叶飘飞,飞鸟悲鸣!
随波逐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外罩黑色劲装被劲力划开十数道伤口,一时鲜血直流!
“你……你为何不躲?”无奈何急道,忙上前扶起他来,但见他已气息奄奄。
无奈何忙为他点穴止血,他却微微笑道;“落雁,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是我对不起你……隋大哥,从此以后,我时刻陪伴着你,……即便是四处流浪,我也愿意……”
“好,好……”随波逐流眼中流下两道欣喜的泪来,心中一喜,却是昏死过去。
无奈何忙运功为他疗伤。

这一切羽裳都看得真切。
她的确没有想到,日日教导自己静心养气的师傅居然会为隋老爷子舍弃佛门正道。
但她又深深理解师傅那片苦心。
两个家丁已然倒在脚下,平日里他们为虎作伥、作恶多端,此时杀了他们,倒也是为民除害。
只是,却不知深儿下落如何?
庵里庵外,她早已仔细找过,哪里有深儿的身影。
师傅则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带着随波逐流走了……

[十七] 衣带渐宽终不悔
回到雅家别院,天色已微明。
羽裳察觉到一丝奇异的气氛。
园中一个家丁都未见,枫夫人、雅夫人他们均已不知去向。
雅家别院人去园空。

院中有打斗的痕迹,可怜那些方开正艳的菊花,一株株被践踏得零落在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是何去向?
随风生死如何?

正怅然间,假山后一个瘦小的黑影闪身而出,怯怯问道:“你可是羽小姐?”
“你是谁?”羽裳看他衣杉褴褛,形容邋遢,颇似丐帮子弟,只是年岁尚小,令人起疑。
“我是丐帮姑苏寒山堂的一袋弟子小庆,我们冬天冬堂主让我前来向羽小姐报信,丐帮子弟已打听出随风大侠下落,前去营救了。”
“随风?他在哪里?”
“就在寒山寺,羽小姐请随我来!”说话间,小庆已拔腿一溜小跑,羽裳忙跟在身后。

寒山寺在城西,半个时辰羽裳与小乞丐两人足不点地的飞奔,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
“当——当——当——”寒山寺钟声响起,小庆笑道:“羽小姐快,这是冬堂主的信号,半个时辰之内附近丐帮弟子在此聚集,准备相救随风大侠!”
“是。”羽裳虽然心中纳闷为何丐帮对此事如此热心,但既然能相救随风,倒也不妨一试。
只是她心中仍旧疑惑不解:为何雅家会将随风关在此处?随风何来这么大的面子让丐帮弟子前来相救?莫非这背后,隐藏了更大的阴谋?

[十八] 蛾眉萧飒如秋霜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寒山寺前院墙下齐聚了 数十名丐帮弟子。清一色衣衫褴褛,貌不惊人。
羽裳站在这一堆臭男人中间颇觉可笑。
诸帮众自然对她投来诧异、欣赏、暧昧的各色眼光。
但他们纪律严明,竟静悄悄一片无人出声。
“冬堂主到了!”小庆拉拉羽裳衣袖,小声说道。
羽裳望见枫桥下一个身影飞也似的掠过水面,在河中停泊的船头轻轻一点,又纵身跃上岸来,果然好身手。
丐帮诸弟子皆抱拳施礼,但见他三十多岁须发飘散,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确是一条硬汉。
“羽姑娘,你好!”冬天抱拳施礼道,语气相当客气,“随风大侠早就与在下提起过你,果然是一代侠女,武艺不凡!”
“哦?堂主与随风是……?”
“我与随风乃八拜之交,随风的心思我可是清清楚楚……”说着对着羽裳咧嘴哈哈大笑。
“我……”羽裳这倒不好意思起来,便说道,“那冬堂主,我们何时动手?”
“马上动手。影子,你带东街的弟子从后门潜入,记住,前往各处储藏室、底下室寻找有无私盐存放。老鬼,你带观前街弟子前往钟鼓楼,制住众僧。羽姑娘,你我直取藏经阁相救随风。”
“是,”众人轻声应道,随即散开。

原来冬天选这黎明破晓之际前来救人早已有所谋划。此刻众僧正在大殿听方丈讲经,寺中很少有闲人走动,正是动手救人最好的时候!

[十九] 世人不识东方朔
寺中楼阁重重,烟雾袅袅,晨钟方敲罢,诵经声又起。
丐帮众兄弟已按冬天指令散开,冬天与羽裳则跃上寺墙,一路寻找藏经阁所在。
经过正殿时,众和尚正在诵经,一片祥和之声。回头一看,殿外老鬼带着众弟子正向正殿赶来。
羽裳向冬天点点头,继续往寺内寻去。
正殿又有几进佛殿,在西北角里,两株银杏金灿灿一片,树叶掩映中,“藏经阁”三字依稀可见。
“走!”冬天示意道,两人纵身跃至殿前。
阁门虚掩,周围空无一人。殿前银杏叶落了一地,在晨光中泛出一片暖意。
冬天推门而入,藏经阁底楼并未见人影,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架上各色经书、佛学著作整齐有序,一尘不染。
“走,可能是在楼上。”冬天小声对羽裳说道,两人便随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
二楼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羽裳的目光随着书架寻找,深秋的阳光透过木格子窗户洒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他身着青衫,侧影如此眼熟……
“随风!”羽裳几乎叫出声来!
他身上并无锁链,也不似有半分受伤的样子,捧书而读,神情闲适,哪似被囚禁的样?
“随风兄弟!”冬天是个心急的,三不并作两步跑上前去,问道;“你一切可好?还在这看什么书,快走吧!”
“冬堂主,你来拉!”随风似乎并不意外,倒是看到羽裳颇为惊讶,心中狂喜,神色仍旧平静;“羽小姐也来了?不知深儿如今下落如何?”
羽裳看他毫发无损心中高兴,却不知他第一句话竟是问深儿下落,心中一酸,淡淡答道:“我虽不知她的下落,但昨夜师傅说她安然无恙,随大侠请放心吧。”
“随兄弟,先别寒暄了!我们先前的约定可还记得?在此多日可抓到坚持到底的罪证?”
“可惜尚未抓到。”随风皱眉道,“我被软禁在此,根本出不了阁门一步,其他消息难以打听啊,只能每日看书消遣罢了。我辜负堂主期望了!”
“别这么说!你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你武功不差,怎会 出不了这小小一个寒山寺?”
“是因为老衲!”楼梯上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只见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和尚缓缓走上楼来,手中一把扫帚,帚上犹带着院内的银杏叶子。
“大师,您早!”随风施礼道。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老和尚目光在他两人脸上一一扫过,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你们想带他走?”
“正是。”冬天答道,回身一把拉起随风的手,便要下楼而去。
随风并没有动。
“随兄弟你干吗?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跟为兄走!”
随风微笑不答。
羽裳看想那老和尚,他长长的白眉下目光深邃平和,身着灰色长袍已洗得泛白,相貌慈祥,体态清矍,自有一番气度。
冬天心急,见他挡在楼梯口,便运起一成功力,平平一掌推出,意欲推开他。
那知那一掌打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只是掀起一角衣衫,身体纹丝不动。
冬天有些诧异,运足五成功力,仍旧平平一掌推出!
那老和尚仍旧面色淡定,纹丝不动。
羽裳心道此人武功远在他们三人之上,难怪随风不须捆绑自然出不了这藏经阁之门!不仅心中暗暗着急,却不知这和尚是什么来头,为何为坚持到底办事?


[二十]刀光剑影向佛门

冬天眼看连出几招都没能动老和尚半分,心下更急,正要运出全身劲力使一手绝招,羽裳突然上前挡在他身前.

"敢问大师法号?"她柔柔问道,笑靥如花.

"老衲隐者."那老和尚微微躬身一礼,淡淡言道.

"隐者大师为何不让这位随风飘扬出藏经阁?"

"老衲只是受人之托."

"大师可知托您办此事之人有何目的?"

"雅老爷于我寺有恩,既有所托,自当遵从."

羽裳心想,果然和雅家有关!

冬天见羽裳拦住自己来硬的,反而出言相劝,心下会意,便恳切说道."大师可知那雅放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私屯盐粮,以权谋私?为之办事,大师
乃为虎作伥也!"

"真有此事?"隐者白眉微皱,疑惑道:"雅老爷一向仁善,岂会做如此不齿之事?"

"那你可知如今寺里藏匿了雅家私扣的钱粮无数?"

"老衲身在藏经阁,并不知寺内有此事."

"你们方丈参与此事,真是有辱佛门清净啊!"

"大师若是不信,便与我等一找向方丈问个明白!"

"只能如此了."隐者点头应允.三人随着他下了藏经阁,一路前往大殿.

晨雾方散,寺中静谧一片.

大殿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正是寒山寺众和尚被老鬼等人制住.

冬天上前问道,"哪位是方丈?"

"老衲便是."为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和尚道,"施主为何率众闯入,打扰本寺清修?"

"在下一位朋友被困于此,在下是来请贵寺放人的."

"老衲受人之托,不能失信于人."

"方丈不必多言,"冬天回身问道,"影子等人可搜到什么赃物没有?"

"方才他们来报过信,只找到百余袋私盐和稻谷.据说是给寺里布施的"老鬼说道,"他们又去找了."

"这就怪了。难道...."冬天心下纳闷。只听随风说道:"方丈大师怕是拿了雅放的香火钱,还不知道那钱是有违仁义的罢。"

"施主何出此言?"

"雅放作恶多端,那香火钱也是欺诈百姓的血汗钱,贵寺用于供奉佛祖,也不觉心中有愧么?"

"方丈大师,雅老爷予本寺的布施可是有条件的么?"隐者问道.

"这......"

正说话间,殿前响起兵刃相交之声,突然间人声鼎沸,只听有人喊道:"雅家带官兵来了!"

冬天等人忙出殿查看,只见殿前乱成一团,寺外无数官兵涌向大殿,众丐帮弟子且战且退,业已退到大殿之前的广场,那香炉烛台一一翻倒,一时间火苗乱蹿,叫喊声不绝于耳。

"这……可如何是好……"方丈与众僧并无武功,眼看火势渐盛,不一会就会烧上大殿。

"快命人救火!"随风叫道,却与羽裳等人跃下大殿,加入战团!


[二十一] 作人不倚将军势

对方为首一人羽裳认得,是雅放的知交好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折翅胸鹰"熊百川,以一手过硬的“鹰爪功”横扫江南。虽然熊百川不常在姑苏走动,是江浙一带多家“熊氏彪局”的总彪头,但他和雅放的交情可不浅。雅家、乃至姑苏官府里头有大宗的货物、银两托运大都找熊百川,而且至今尚未有过闪失。

熊百川正要出手,突然看到对方人群中一个黑衣女子分外眼熟,心里疑惑,只见那女子分花拂柳般绕过撕打的人群,堪堪飘到他面前,俏目圆睁,轻启朱唇道:“熊老爷子早!您怎么也有空来趟这趟浑水?”

熊百川白眉一扬道:“这不是雅家小姐么?你又怎会跟这帮乞丐混在一起?”

冬天一听这话不善,心中愠怒,正要出手,但见羽裳巧笑吟吟的答道:“我的事您先别管,您可知您这一来,我雅伯伯在家可乐得慌呢!”

熊百川奇怪道:“此话怎讲?”

羽裳接着道:“熊老爷子虽然武功威震江湖,但终究不是生意人。我雅伯伯可精明着呢,他请您来这一趟可送了您多少银两?”

熊百川道:“我这可是凭交情,哪里收钱办事了?废话少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羽裳笑道:“那您可就吃大亏了……我雅伯伯把他和知县合谋贪污的钱粮藏在了寺中,眼看要被揪出来了,却派您来这里解围。您想想,要是您打败了丐帮这些兄弟,他自然是乐得轻松;要是您败在丐帮手里,他大可推说是你私藏的钱粮。他要买通官府是易如反掌,到时候您可就吃大亏咯……”


熊百川眉头微皱,将信将疑:“你着小丫头现在和雅家作对已是大逆不道,竟然还在这里挑拨我与雅放的关系……是不是别有居心?”

羽裳道:“我是不是别有居心您可别管,您想想,您要真出事雅老爷会救您还是把所有事情赖到您头上可能性大呢?”

熊百川究竟是奸诈之人,听羽裳如此一说就有半分相信,一时之间便犹豫起来。


说话间,寒山寺众僧已慌忙打水灭火,总算控制了火势。丐帮与雅家家丁、官兵混战之中多有死伤,但因消息灵通,前来支援的兄弟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把对方制服。这倒也让熊百川有些沉不住气。

隐者一直远远站着,轻诵佛号,静观其变。方丈见雅家不惜兵力来袭寒山寺,心中有气,便督促隐者出手阻止争斗。

隐者脚尖一点,便飞身而起,在混战之人的头上稍稍借力,便已落在羽裳身边,面对熊百川只一句:“老衲有礼”便一掌劈出!

熊百川自然不甘示弱,双手顿时幻化成无数鹰爪,在身前布下一道厚厚的劲力之墙!

隐者轻描淡写的一掌掌劈出,看似平平无奇,近前之人已感觉到一股极其雄厚的内力震荡而来,齐刷刷退至一丈开外!!

熊百川自然不敢大意,出手之时也用足十倍功力,顷刻间但见人影飞舞,犹如上百只老鹰从天而降,伸爪捕食!

一刚一柔,一凌厉一淡定。

数十招已过,熊百川渐感吃力。但见隐者仍旧是一掌接一掌绵绵不断劈出,变化并不多,只是每一掌都鼓起极大的劲风,逼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两大高手过招,全寺的和尚都在大殿远远观望。两方混战也已停止,众人围成一圈,只等分出胜负。

“啊——”众人一声惊呼。隐者这一掌突然变快,幻化出无数掌影,如同千手观音般罩向熊百川,对方终究内劲不敌,中了两掌,“哇”一声吐出血来,倒退几步,摇摇欲坠。

隐者道:“施主请回罢,并带老衲一句话予雅施主:本寺从今往后与他毫无瓜葛,既不会接受他施舍,也不会为他但什么罪名。”

他这一句话透了几成内力,大殿上和尚们只听得耳朵“嗡嗡”直响,方丈也面有愧色低下头来。

熊百川重伤在身,心道犯不着为雅放卖命,寺里藏的那些东西自己也捞不上好处,便在两个随从护送下黯然离去。官兵们一时没了主意,又怕
再打更是死伤,也顾自回去复命了。

随风飘扬与羽裳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二十二] 别来也拟不思量

冬天等担心寒山寺虽查出一些赃物,但数量不巨,恐怕定不了雅放的罪。商议之下提出直奔雅府搜寻。

羽裳见随风既已救出,自己也不必再与雅家为敌。只是此时回雅家又不知能否被接受,更舍不得就此失去与心上人相聚的机会,但终究担心母亲安危,便辞别众人,回雅家别院找寻母亲。

事实上,随风与冬天结识已久,两人都看不过雅放与雅蜜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冬天追查雅家贪污钱粮私藏之处,另一方面随风监视雅蜜的行动以求突破。哪知发生深儿一事,连随风自己也身陷险境。如今不知深儿生死,羽裳又回雅家而去,心中百般感慨,但为了主持正义,只能弃儿女私情于不顾,便与冬天议定当日深夜先去雅府打探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深秋的姑苏城,华灯初上。

许久不来对月轩,随风觉得一切都不再熟悉。

台上歌唱的女子不再是温柔害羞的深儿,也不是妩媚风流的十一,是个不知名的女子。才貌尚可,但终究比前两位略输一筹。

这晚雅蜜一直没出现,想来他的伤还得多养上几天。

听旁边的公子道,原来深儿走后,十一颇为走红,引得几家富商竟相争夺。对月轩的老鸨也一再抬价,最后到底是那个“虫公子”舍得花钱,以黄金百两的高价为她赎身,从此相携相伴,白头偕老去了。

喝了几杯酒,随风便觉无趣。心中挂念深儿与羽裳,便出了对月轩,直奔雅家别院而去。

雅家别院一片静谧,夜色朦胧中只有一两盏灯火。前厅、中厅未见人影,羽裳所住的厢房也并无人在。

随风站在那房前怔怔出神。那日初见羽裳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与她的对打、相邀营救深儿……那么多事仿佛才发生过,这园子却已空了……

她们,到底去了哪里?羽裳会不会被雅老爷他们责备?

信步踱向花园,远远听到一个女子轻轻啜泣的声音。走近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对着花前的香案连连祷告,神情颇为虔诚。

随风识得这是枫夫人的丫头阿朱。既然枫夫人等不在园里,她留下来做什么?便上前盘问。阿朱乍一看到他吓得哭将起来,他只能软声安慰,阿朱方断断续续的说出前日的事来。

前日晚羽裳出门而去,雅夫人本想找她与枫夫人说说闲话一解苦闷,哪知道满园子找下来都没见羽裳。一个大小姐深更半夜怎会不在闺房?
雅夫人起了疑心,私下盘问阿朱、各家丁等,却无人知其下落。雅夫人知道羽裳和深儿情同姐妹,疑心羽裳与深儿失踪有关。又听说随波逐流留话说去探访深儿下落却久久不归,心中困惑。当下探了探枫夫人口风,枫夫人不知实情,再三为羽裳担保。雅老爷派人传信说把雅公子带回雅府好好将养,次日便不管羽裳与随波逐流未归直接回了雅府。枫夫人担心羽裳,无奈自己无依无靠,只得同行。回去后实在担心,就又派阿朱回别院等候羽裳归来。阿朱左等右等未见羽裳,只得深夜在园中祷告请求神灵保佑小姐与夫人。

既是如此,羽裳并未回别院,可是也去了雅府?估计与冬天相约时间也快到了,便直接去雅府罢了。

小丫头阿朱目送他飘身离去,心神符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十二] 朱扉半掩人相望
话说当日羽裳离开寒山寺回到雅府。雅夫人已知道她与深儿失踪有关,又与丐帮等人一同查访寒山寺所藏赃物,败了雅家名声,对她不冷不热的,雅放虽然没有表态,脸色上自不及以前好看。羽裳再三劝枫夫人是夜离开雅家自谋生路,省得在这里看人家脸色。枫夫人虽舍不得姐妹也心知离开这里便无所依靠,但实是别无他法。

当晚,一轮残月,几点寒星。羽裳与枫夫人收拾好包裹,正打算出门,听得屋檐上有脚步声,脚步极轻,非练武之人耳力能闻及。羽裳见白天丐帮并未前来骚扰,早已猜到随风等人可能会夜探雅府。听这脚步声,仿佛是随风来了。只可惜自己要保护母亲,不好在此多加逗留,柳眉微蹙,轻叹一声,依旧扶起枫夫人,便推门而出。
门外雾气迷蒙中,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定定的看着她,正是随风。
枫夫人心中害怕,悄声问羽裳:“他……他是谁?”
羽裳道:“他就是救了深儿的随风大侠。”

枫夫人怒道:“他就是伤了蜜儿,还联合丐帮和雅家作对、害我母女无依无靠的那个人?”

羽裳也不好分辩,只得点头。枫夫人怒气冲冲的看着随风,倒让随风心中无限酸楚,不知如何是好,意欲挽留羽裳,又怕她被母亲责问,一时心乱如麻,只得问道:“羽姑娘如此一走,将去何方?”

羽裳正要答话,枫夫人愤然言道:“你这人带走深儿就罢了,还要害我家羽裳么?羽儿,我们走。”说着牵起羽裳的手就要离开。

“慢!”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枫夫人怎可如此不辞而别?”

羽裳回身一看,一个须发飘飘容貌清矍的男子站在院首。他身着黑衫,腰佩长剑,看形容看长相倒有几分与师傅相似,莫非他就是落山风落大侠?


[二十三] 战罢沙场月色寒
落山风清风道骨,须发飘舞,自有一种正气,令人肃然起敬。
羽裳心中也是感慨万分:师父于她有大恩,论辈分落山风就是她师公了。只是他与雅放过从甚秘,此时此刻怕是对自己与随风不利。当下沉吟道:“莫非大侠就是燕山派落掌门?师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说罢盈盈拜倒。
落山风眉头微动,道:“你就是落雁收的徒弟羽……羽?”
“晚辈羽裳。”
“原来羽姑娘与小女及雅家都颇有渊源,那就不为难你与枫夫人了。但我有一句话要问。”
“师公请说。”
“这人与雅家为敌,听口气……羽姑娘是他的朋友了?”
“这……”羽裳心中犹豫,如果承认与随风关系不错,那她与母亲此刻自难脱身。随风身陷险境她已然明了,但母亲……她侧首看到母亲眼神忧虑,心中一痛,便道:“我与此人并无关系。”
“那枫夫人、羽姑娘请!如果遇到你师傅,请代我问候一声。”
“那是当然!”羽裳与枫夫人携手出园而去。随风目光依依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惆怅不已,一是痛她此时此刻如此绝情,二是惆怅今生再见怕是非易。眉头紧锁中,她的身影袅袅的消失在柳树掩映的小桥之后了……
心中虽然慨叹,但随风此刻不能不提起精神面对落山风。此人背景他略有所知,且是羽裳的师公,本不想与他为敌,但此刻若不出手,自难脱身……
“你就是随风么?”落山风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
“不错。”
“今早能逃出寒山寺,算你运气。但此刻你要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落大侠请!”随风右手轻扬,长剑已在手中,一个起手式彬彬有礼道:“素闻燕山剑派剑法高明,今日还请大侠指点一二。”
落山风并没有动。
随风身影忽动,长剑已递出!这一招随氏家传剑法中的“有凤来仪”看似温和,长剑递到对方身前时却手腕连翻,刷刷刷接连刺出,实乃蕴藏险着!
落山风身影微动,长剑仍在鞘中,毫发未伤。
随风并不心急,顺势把剑尖轻挽,挽起数朵剑花,在月光下颇为好看,但剑尖却依旧刷刷刷直逼对方胸前要穴!正是一招“寒梅映月”。
落山风面露赞许之色,身形再动,长剑“呛——”然出鞘。剑身狭窄、剑刃锋利无比,正是燕山派的传世宝剑“落雪剑”!
“好剑!”随风轻喝一声,斗志激起,右手剑左手指舞动更快,身影步法变化渐多,在落山风面前身侧圈起一道剑墙,月色映照下只见无数把剑寒光闪闪、直逼对方而去,正是随氏家传剑法中的快招!
落山风不紧不慢的舞动落雪剑,身法变化并不多,但每一出间便封住随风来势,逼得他不得不一再另换新招!
孰高孰低明眼人一看便知!


[二十四]我自横刀向天笑
三十招已过,随风剑气渐渐淤滞,落山风脸上的赞许之色却又多了几分!
不错,落山风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与人交手一般不出十招,今日这年纪轻轻的随风飘扬竟然在他手底下过了三十招尚未受伤,实属不易:一来随家剑法本就奇谲,二来随风出剑却不完全符合寻常章法,招式之间变化颇多,二十多岁能有这样的造诣,自然是悟性奇高。落山风一生仗义,为雅家自当擒下随风与雅蜜雪耻,但他又心中爱才,不舍得就此伤了随风,剑下虽不露声色,其实就已谦让几许。
随风渐渐理会得对方心意,出剑之下也洒脱几分,随着落山风的剑势忽刺忽挡,或圈或点,倒是对剑术又多了一层领悟。
两人斗得正酣,忽闻正厅左右喧声大起,无数慌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的声音响起来,还有丫鬟仆人的惊叫声。
随风心中纳闷,早上只与冬天约好私探雅府,难道他已带丐帮弟子来攻了么?如若揪不出雅放的把柄,倒是平白损失了不少兄弟。眼下这落山风可是雅家一大靠山,可不能让他过去帮上忙伤了丐帮兄弟,心念之下手上攻势又紧了几分,用尽全力把今生所学一一使出!
落山风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既然他想纠缠,自己当然要速战速决。雅家现下除了他没几个高手可以与丐帮帮主争峰的,要是再加上潮水般一批批的丐帮子弟,雅家不被血洗了才怪呢!于是剑风陡转,不再谦让,剑剑直奔随风要穴,刹那间两剑一再交锋,溅出朵朵火花来!
随风的剑却没有断!
落雪剑乃天下名剑,削铁如泥,落山风使用以来从未遇到过随风这样的剑能够抵挡得住的!心下诧异,定睛细看那剑柄上所刻花纹颇为诡异,文字也不甚认识,一时倒也想不起这剑的出处来。
随风见他犹豫,顺势连功十余剑,在自己面前布下一面剑网,飞身后退,脚尖连点上了屋檐,直奔正厅而去。
落山风也不为难于他,尾随其后直奔正厅。

厅前数十人正混战中,庭中花木可遭殃了,片刻间便委于一地。
令他两人有些疑惑的是,混战的另一方看打扮虽象是丐帮子弟,但他们个个须牙怒张,眉眼狰狞,衣衫破烂,与这优雅的江南园林极不相称!而且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随风认得!
“莫非是这帮人冒充丐帮来劫富?”随风心道,但听房中雅夫人的叫声:“你!!你放开我儿子!”
落山风身形飘动,瞬间到了厅前,厅门大开着,正对着大门是一个男子高大的背影,手中一把弯刀亮光闪闪,正架在雅蜜的脖子上!
那雅蜜旧伤未愈有添了新伤,锦衫上几道血痕,仍在慢慢渗血!!雅放面色愠怒,怒目圆睁,手中持一把铁扇,扇尖直对那人却不敢出手!
!雅夫人不知所措的站于身边,早已泪水涟涟。雅放身侧躺着两三个家丁的尸体,颈项中都有一道血痕!!房中桌椅东倒西歪,分明经历了一场恶

梧桐

(一)


我家的房子是祖父婚前所盖,一排三间的加上东头一个厨房,白墙黛瓦,算是江南流行的式样.院子是丈八大的青砖平地,青苔连年来也已遮去了青砖本来的模样.园中最大的树就是一棵梧桐,用笔直的姿态从周围万千树木的浓荫中居高临下,那是当年我出生时候种下的.所以我的小名就取作梧桐.
祖父是镇上的名医,方圆百里,几乎每人都能说出一段关于他给他们亲友的治病的经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童年的我是在荣誉中长大的,因为那时父亲的名声也几乎和祖父不相上下了.
作为一个世代行医的家族的长子,我的哥哥理应成为一个与他的祖辈们同样的名医.然而他总是在被带往父亲的 "世平堂"的路上偷偷溜走,逃脱去捣药和学医理的职责.他幼时酷爱玩耍,书却是私塾里读的最好的;成年后却不规规矩矩的去应考反而从了商.那一年我十四岁.祖父几乎是恳求似的让他留下继承祖业,父亲却毅然给了他南下的盘费和本钱.
哥哥一去就是三年.偶至的家书只是提几句极为简单的问候.字里行间父亲看出了一点生意寥淡的滋味,但他不开口要钱,也就随了他去.
我从小就喜欢在父亲跟前吵闹,常常跟着他在堂里,拨弄那些有着特殊气味的药材,给出诊的他准备诊箱.自从哥哥走了以后,父亲越发的喜欢和我有意无意的说说医理,看到我似懂非懂的问这问那,就顾自乐了.有时候当堂施诊,或是推拿,或是针灸,常给我指点着,我也就渐渐有些明白.
我十七岁那年残冬,祖父的肺病又犯了.深夜里隔墙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让我的梦里时时出现一些可怕的景象.我记得祖父常和一些老友说他年轻时候抽雪茄的经历,他的烟瘾,也是到六十多岁才硬生生才戒掉.这次他的病势一去不返,父亲开尽了所有的祖方都没有见效.
祖父在最寒的那夜过去了.我仿佛能听到梦中他对我说的什么.他一定是记挂着在他乡的哥哥,因为毕竟这些年来祖父最后的期望还是在他身上.然而出殡的那天,哥哥还是没能赶回来,我捧着乡人给祖父的画像,穿了厚厚的麻衣,走在长长的队列的前头.哭声四起.父亲却沉静的没有悲哀.
哥哥寄回来一封悼词,看了以后全家抱头痛哭.我想他一定也是悲痛的,但终究他逃脱了这个家族最后的召唤.他的生意那时候已经做得非常好.几个月后的清明,他终于回来了 .带了一个清秀的女子.传言是同乡在南方的一个经商世家,在战火里没落了.随后他们完了婚,嫂子的家人也迁回了老家,作起一些小生意.生活总算还是不错.

(二)

乱世里的人们生活总是悲苦的.我的家族几百年来兴衰一再,到了我这一代已经几经荣辱.祖父曾和我讲过,祖辈最早来江南定居是在清初.那时朱这一姓已经不再是受荣宠的了.创立"世平堂"的是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年轻时的他略通医理,逃荒来到江南,娶了镇上一户卖豆腐家的女子.几代传下来,皆是由长子拜名师学医理,坐堂持家.到我太祖父那一代正是同治年间,不惑之年的太祖父亦抽上了鸦片,把那些殷实的家产变卖的只剩了半间泥垒的破屋.太祖母好强,自己养了鸡鸭成群艰难度日.不几年太祖父过世了.祖父的兄长因为不能忍受贫困而入赘到了邻乡,此后不再往来.祖父凭着一股子求生的劲儿硬是支撑起了这个破败的家,年到而立才盖上瓦房娶了一样贫苦的祖母.先的几个孩子还都是姑娘,中年得子,父亲便一直背负了复兴祖业的使命.
青年时的父亲四处拜师.邻乡几个有名的老中医都视他为得意弟子.二十那年他正式在"世平堂"挂牌,从此祖父不再过问家事.父亲青出于蓝,年轻有为,远近想与他结亲的女子可说不只十家.最后还是祖父给定了邻乡一个家道平常却十分忠厚的家族.母亲温柔勤快,是典型的贤惠女子,也读过一些书.自有了哥哥和我以后,家境竟是一路好了.祖父常说:"行医数十年,声名最要紧.今后这个家,总要把祖业给传下去."
祖父带着遗憾走了.哥哥回来后却没能满足他最后的期望.他的生意做的是布匹和绸缎,总店在南方,镇上也有了一家分行.父亲知道,他终究是不肯回来继承祖业的了.留下的,唯有我.
但 ,我是个女子.
小时候我跟着母亲学女红,跟着哥哥学诗书礼仪,最是讨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蠢话.有时穿着哥哥的衣服装作男子模样,倒常常逗乐了母亲,说我比他还象个男孩.有一次路过一个算命的,说我的眉中有霸气之相,三十定能成大业.母亲当作笑话和父亲说了,父亲若有所思.
这年我十七,仿佛是民国了罢.我经常在世平堂帮着父亲料理帐务,总是能看到堂外来往的男女.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发髻上的簪子闪闪发亮.男子长衫马褂的走过,偶尔有人会往堂里一瞥.我看着他们的神色,猜测是否父亲又多了一个病人.通常他们目光闪烁着走进来,絮絮叨叨的说自己的病情来.
其中有一个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走过时通常会往堂里我站的地方一瞥,但又从未走进来过.二十来岁的模样,长得很好,匆匆而过的脸让我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
一天父亲在点药,他正好走过,我装作不在意的问父亲:"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像认识."
父亲看了看笑道:"他就是镇子东头王家的独子,几年前大雪的时候他摔断了腿,还是我给他看的.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带你一道去的.他父亲还夸过你呢...."
我想起来了.那年的雪特别的大,父亲刚点好药准备回家.王家央了人来请父亲.我本是给父亲送伞来的,就跟着他一同去了.王家住在镇东,院子四方,里头的果树枝条上压了白雪.我提着父亲的药箱跟他进去,一个清秀的男孩半躺在床上,裹了厚厚的被子.她母亲泪水涟涟,忙央着我父亲看.父亲问了病情,原来他在城里读书,正好学堂放假回来,雪大路滑,他就在街上市场头的桥上摔了一跤,差点就掉在了河里.他邻居正好买菜路过,就帮着抬了回来.看过伤情,父亲眉头微皱.象是病势颇为严重.接骨上药后,方才包扎了.后来因为父亲诊务忙,我代他去换过几次药.我才知道他叫王乐平.他母亲屡次留饭,我都回绝了.看着他母亲的意思,倒仿佛很喜欢我.不过当时人小,哪会多想呢.
第二天他又走过,犹疑着象是要进来.我装作出门的样子,抬头就撞到了他.
他低声的道:"梧桐!你还认得我么?"
我脸微微一红,道:"好像认识罢,你家不是在镇东头么?"
他笑着:"对啊.今年我毕业回来了!我找了你好几天了.后天我要去城里做事了,你,你有空么?"
"有空怎么样?没有空怎么样?"
"有空的话,我想请你......我想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明天我来找你."
我心里怦怦乱跳,猜想他对我一定有了什么了.但看着他明净的目光我就匆匆的点了个头,回身走了进去.回到柜台内,我看着门外他走远的背影,脸开始发烧...

(三)

次日我象往常一样随着父亲到了堂中.清晨的小镇是一天最忙碌的时候,行人穿梭而过,手挽着篮子,放着买回的柴米油盐.我比往常更多的关注着堂外的人们,猜想何时他的身影会出现在堂前.
"梧桐,帮我把后堂去年的膏药拿来."父亲吩咐道,"你愣着干什么?去啊 !"
我回过神来,心想定是来了个有钱的病人,要求用上好的药.放在后堂的膏药是父亲的朋友从东北带回来的,甚为名贵.取了药送上去的时候,我看到病人是个年届花甲的老人,扶着他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打量着我,我便放下膏药继续核对前日的帐本.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殿堂的那头掠过柜台,长久的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则依旧回头望着堂外.
午时已过,父亲独自出诊去了.我掩上店门,挂了"出诊"的牌子,开了窗望着门外.几缕阳光迫不及待的迎窗而入,照在我的脸上.此时业已初夏,我将要过周岁的生日了.十八岁,一个少女最美丽的年龄.我抚了抚了脸上的皮肤,那是光滑而青春的.我独自笑了.
正在略为的困倦中,他出现了.远远的从人群里,我可以看到他匆匆赶来的样子.他的抬手擦了擦汗,然后敲门.我故意慢慢的走过去,对着门外说:"朱大夫出诊了 !您明天来罢!"
"梧桐!是我."
我开了门,看到他焦急的神情,笑了.我把他让到堂里,掩上门,请他坐了,又沏上父亲喜欢的碧螺春.留意着他想阻止我忙着忙那,却又没说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问:"你找我,有事吗?"
他有些尴尬,仿佛准备了说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你的腿,现在好吗?下雨的时候有没有一点酸痛?"
"没.一直都很好很好!哦,我就是想来谢谢你的!"
"谢我?你该谢我父亲才是啊!"
"对,谢谢朱大夫!我一直在外读书,没能亲自来拜访.今天晚上想请你...和令尊到我家吃顿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太客气了...是伯母的意思罢?"
"是...不过,是我想请你的."他急急的分辩道,突然定定的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一些想说的话,我有点明白那些话是什么.不过我还是低下头去,不去仔细看那些话.但我又抬起头来.也是看着他,看得他倒局促起来.
"那我等父亲回来再定罢."
"那我在这里等他."他端起茶杯来,闻了一下,用杯盖拂过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微微的点头.我猜他的家中一定不少这样的茶,然而他还是赞叹道:"好茶!"
堂中只有我们独坐,偶尔路过的亲友会进来看望我一下.问起他,我只说是等父亲回来的.我们就在这样的午后谈起了彼此.原来他在城里找了事,明天就要上班.仿佛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恭喜过他.又说起当年他摔伤了腿后我们的几次见面.问起他院中的果树是不是结了果子,他便说他家的枇杷早的也熟了,要请我吃.我笑道:你明天就走了,何时能给我呢?他认真的的道:晚上就给你摘罢.我笑了.心想早熟的枇杷未必是甜的,却也不便开口拒绝.如此有一句没一句闲扯,只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出诊经常是重病,晚了便多留饭.我们依依等到傍晚时分,还不见他回来.我只好婉言拒绝了他.心知他一定抱着志在必得的心,家中怕是做了准备.但仅我一人而去,显然是多有不便的.他遂有些郁郁不言.我便打破沉寂道:"你明日走了,何时再回来?"
"也不一定罢,看休假了.我给你写信.写到世平堂,你能收到罢?"
"恩,那写我的名字就行了."
他看了看我,不舍的走了.次日,他差人送来了新摘的枇杷.父亲有些惊异,我便说昨日他想请你我过去吃饭致谢的,但没等到你回来,只好送了枇杷来道谢.乡人常有送东西来,父亲也不以为意.

(四)

天气越来越热,我穿上了嫂子给我新裁的绸衫.嫂子身材娇小,容貌姣好,为人也很大方.虽然住在镇上,一月倒有五六天买了菜回乡下吃饭.乡人都说我哥哥好福气,可惜他经常去南方料理生意,不常能团聚.
这天嫂子偷偷和我说她有了身孕,我便告诉了母亲.母亲乐得什么似的,忙又杀了鸡给她张罗着炖汤喝.父亲回来的时候还不知情,看着一家人忙的样子,问:"怎么弄得像过节似的?" 祖母在灶后探出她花白的头,乐呵呵的说道:"根韬(我父亲的乳名),你不知道,你要抱孙子拉!"
在这个家温暖的气氛里,我想着我的将来.女大不中留,过了十八的我总是要嫁人的.未知能否象嫂子这样寻着一个有为的丈夫和温厚的婆家.清晨出门的时候,我看到我家院角那棵蛀空了的枇杷树,枝叶里寥寥几颗果子因为长得高,还没有被偷吃.果子黄得有点发红了,熟透了.我找了梯子爬上去摘了下来.吃着比王乐平上回送来的好吃多了.但我还是能想见他说要摘枇杷给我的认真的样子.
到世平堂的时候父亲已经看过好几个病人。看到我进来,他指着柜台上说:“梧桐,好象有你的信。”我怔怔的走过去,看到一个油纸颜色的信封,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看过邮戳仿佛是城里来的.想来就是王乐平寄的.我还是先收拾了柜台,方才拆了信看.
起先他还是很客气的问候了父亲和我.说起他走后半个月的近况:公事并不是很忙,但也不能经常回来,而且可能马上会去上海出差.上司仿佛很喜欢他.他问着我的近况,婉转的问我想不想去城里看电影.我笑了,我有时虽然很憧憬城里人的生活,但还并非一时能够接受的.最后他请求我回信.我对自己说,他要我回,就回罢.
我特意过了几日方才回信,那天正好在市场遇到了他的母亲.她拉着我要我去她家吃饭,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虽未和她提起通信的事,但她却一劲儿和我说乐平:"乐平这孩子,一个人在城里我真不放心呢,吃饭洗衣都没个人照顾..."
几天后我又收到他的回信,原来已经在上海了.他说起一些时局的事,我不是很懂.好像是那边一些大学生都在忙着搞,他也很愤慨,想要参加.他要我有空的时候也看看报纸,也许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觉得我不需要,我可以理解他,只要是他认为正确,那就一定是正确的了.
如此几个月过去了,我的生日也只是全家吃了碗面而已.他们如今关注的是嫂子怀的是男是女.吃面时候的话题还不离满怀憧憬.
中秋照例是要全家团圆的,我猜这回他一定要回来了罢.从初十开始我就常常望着堂外,就象以前等待他经过一样.父亲也隐隐觉得了什么,不过他只是问了问给我写信的人是谁,我照实说了.他也不置可否.他一向不是很喜欢张扬的人,所以母亲也一直没知道.
十二这天哥哥回来了,母亲做了一桌好菜给他接风.他早就知道嫂子怀孕的事,不过见了嫂子还是乐得很.说起南方的生意,一向还不错.但广州那边仿佛也经常有,所以闹得有些萧条.他问起我的生日,原来还给我带回了礼物,是一对旧式的玉镯.我很高兴,母亲就对哥哥说:"梧桐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正好你回来,帮她看一个好的."
哥哥就取笑我道:"真没想到当年这个老跟在我后面的黄毛丫头也出落得这么好看了!"嫂子附和着,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母亲又向着父亲说:"上次你给看过的那家的男孩就不错,人品都说是极好的,何况家里又..."
父亲看着我道:"好是好,还要看看她的意思!"
我眼前仿佛看到那天从柜台上射过来的目光,难道说的是他?我不语.
父亲道:"我倒觉得镇子东头王家挺好."
我心里一跳,看到父亲含笑望着我.
"你不知道么?王家那孩子叫什么乐平的,在上海搞被抓了!"哥哥突然说.
"真的?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听广州有一个同乡说的,他们还是同学,不会错!"
"那怎么办?会放么?"
"这个说不准,要不是带头的,倒无所谓."
我默默想着乐平信中提及的有关的事,心里越发忐忑了...

(五)

这天正是中秋傍晚。父亲让我收拾了堆在堂前的月饼、鸭梨和各种时兴的果子。逢年过节的,父亲看过的病人总是会送东西来致谢。一来是父亲看病除了药材费一向收得很少,二来我们那里也有这种风气。东西很多我便只挑好一点的准备了带回家。但收拾的时候我还是注意着堂外的行人。进来的却没有一个是他。
我只好先回去了,因为要帮母亲和祖母准备晚饭。中秋的晚饭一向是最丰盛的,何况哥哥也在家。
等到八仙桌在院子里摆好了,哥哥嫂子也回来了。他们也带回了一盒上好的月饼,仿佛是城里订做的。月亮慢慢升起来,在梧桐树枝叶的上面洒下明净的光来。我就想着今年的团圆虽是样样不缺的,但隐隐的还是有着遗憾。
父亲回来的时候大家业已入座。原来今日还有人央他出诊去的。因为不肯留下吃饭所以又带回好几样时鲜蔬果。母亲忙着帮他收拾,然后就斟了酒。
饭桌上也不过谈些家常。不由得说起了祖父。祖母的精神原本挺好,这下里到多了些悲戚。哥哥是很会说话的,一会就逗的祖母开心了。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母亲打开了哥哥带回来的月饼给大家。父亲吃着大为赞叹,原来月饼的馅儿不是通常的百果揶蓉,竟然有蛋黄和肉末,皮也做的精致。
守夜照例是父亲的事。不过我决定陪他。对着两支红烛在晚风里摇曳的火焰,我几乎泪下。
父亲象是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说:“今天我看病去的那郑家就是上次你母亲说人品很好的男孩家,他祖父原来好了些了,近日不知又受了什么惊吓,竟起不来了。我看着过不了今年了。”
“告诉我这些干吗?”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王家的孩子。但听说他一时也不能回来了。你说,这年头造反的事能成吗?你也要为自己想想。郑家的那孩子品性不错,而且对你也是有些喜欢的。”
“父亲,这些事还早。再说罢。”
“我是为你想。郑家那孩子今年二十一了,恐怕明年就要完婚的。镇上的男孩子我看着都太浮,再没有这么本分又不矫情的人。”
“父亲……”
“只是我不舍得你。我倒想你能留下来帮我打理世平堂。”
“父亲。要是等不到他回来,我这辈子就不嫁了。我愿意留下继承祖业……”
“你一个女孩子家,总归是要嫁人的。父亲我也不勉强你。”
“父亲,我是说真的,为什么不行?就算是我嫁人了,我还是能帮你料理世平堂的。只要你不怕人说。”
“哎……傻孩子”父亲抚了我的头,苦笑的看着我。他的头发也有了几缕发白。毕竟年过不惑了……
此后母亲也提起过一两次郑家的事。看我态度很坚决,也就作罢。父亲倒真的开始把祖传的医书翻给我看。我有不明白的,他也悉心指点。我知道原本今年可能他是想收个徒弟的,但毕竟对外人不放心,谁知道今后他能不能按照父亲的意思再把这些传给我哥哥的儿子呢。何况嫂子还没生产,哥哥也未必愿意他儿子从医……
快到腊月,我终于又收到乐平的信了。原来他被关了整整三个月,因为不是主要带头的,所以还是让他回了这边城里。他上司原本想辞了他,但还是因为人才难得,就答应送他到外国留学一段时间。因也怕人说过于激进之类排揎的话。怕这几日就要启程了,所以临行前会赶回来一次。
次日我在给一个左手脱臼的小孩上臼的时候,听到乐平叫我的声音。这种小病父亲对我是放心的,所以他青自给乐平沏了茶。送走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以后,我也走过去。乐平一直望着我,他的脸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但仍旧是很好看的。
父亲已经问起好多事,因为有新病人来,就留了我陪他说话。乐平焦急的问我好不好,我心底虽然很辛酸但还是对他微笑着。他也就安心了些。
这次他邀我去吃饭父亲没有阻止,到了他家,他母亲已经料理了一桌的好菜。我起先还是很拘束的,后来因他家人对我都很随和也就自然了。乐平的母亲本是经常见面的,这次打量着我一再赞我长得越发好看了。乐平看着他的母亲微笑,然后看着我。我没有低下头。我知道我不想逃避了。

饭后乐平送我回家。他家到世平堂很近,而我家到镇上有三里多路。在这每天独自来回的路上,我终于不再孤独了。乐平牵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很激动。
“等我回来好吗,梧桐。一年也许会很长,但我一定要给你幸福。”
“如果你不介意我依旧留着世平堂的话……我等你。”
“我不介意!我母亲也不介意的!”
“恩……”


乐平走了。一年。春夏秋冬,梧桐绿了又黄。
我有时也可以代父亲施诊了,特别是夏日针灸的人多,我们便添置了新的桌椅。开始乡人多还不太敢由我针灸,慢慢的他们发觉其实我的针灸业已和父亲不相上下,也就放心了。
父亲对我很满意。母亲除了偶尔会慨叹一句“苦了梧桐了”,也不再说出嫁的话。那时嫂子给她生下的小孙子早缠得她忙乱得来不及顾我了。我知道我们一家真的是很幸福了。

乐平的信不断。我也经常去他家给他母亲做做推拿。留我吃饭的时候,我不多拒绝了。
我知道,这个寒冬,我自己的幸福也要来了。





青梅煮酒论英雄

最近特别想去丽江,于是在网上搜罗所有与此相关的信息.无意中搜到一个人的blog,她是放弃了北京记者这样的好工作去丽江"南漂"的人.在那里的泸沽湖畔,她开了一家客栈,渐渐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她满满的文字记录下每一天的经历,让素昧平生的我轻易的看懂了她的内心.她说把自己的图书免费提供给当地的小朋友借阅,就有全国各地的朋友给她寄去了图书.我一冲动,便搜罗了身边所有的儿童读物给她寄去了.

也许这就是博客的魅力.它让你的思想轻易就可以感染一个陌生人,让他为你的生活喝彩.

因此从来都没有可以告诉别人博客地址的我,今天也把地址给了很多人.

其实网络中的我未必是真实的我,最最内心的话,也许只会写到日记中去.但写在网络中的自己,往往又是最美好的,最想让朋友看到的自己.也许把悲伤掩饰在静静的文字背后,也许把快乐夸大了一些,那都是因为,希望关心我的人知道,我活得很好,谢谢!

最早有个版叫"青梅煮酒",取名自<三国演义>.如今虽不是五月,倒想重温一下这种豪情,携新朋老友席地而坐,彻夜长谈,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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