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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 is nearby

群山在我的脚下,让我的双臂化成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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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一)


我家的房子是祖父婚前所盖,一排三间的加上东头一个厨房,白墙黛瓦,算是江南流行的式样.院子是丈八大的青砖平地,青苔连年来也已遮去了青砖本来的模样.园中最大的树就是一棵梧桐,用笔直的姿态从周围万千树木的浓荫中居高临下,那是当年我出生时候种下的.所以我的小名就取作梧桐.
祖父是镇上的名医,方圆百里,几乎每人都能说出一段关于他给他们亲友的治病的经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童年的我是在荣誉中长大的,因为那时父亲的名声也几乎和祖父不相上下了.
作为一个世代行医的家族的长子,我的哥哥理应成为一个与他的祖辈们同样的名医.然而他总是在被带往父亲的 "世平堂"的路上偷偷溜走,逃脱去捣药和学医理的职责.他幼时酷爱玩耍,书却是私塾里读的最好的;成年后却不规规矩矩的去应考反而从了商.那一年我十四岁.祖父几乎是恳求似的让他留下继承祖业,父亲却毅然给了他南下的盘费和本钱.
哥哥一去就是三年.偶至的家书只是提几句极为简单的问候.字里行间父亲看出了一点生意寥淡的滋味,但他不开口要钱,也就随了他去.
我从小就喜欢在父亲跟前吵闹,常常跟着他在堂里,拨弄那些有着特殊气味的药材,给出诊的他准备诊箱.自从哥哥走了以后,父亲越发的喜欢和我有意无意的说说医理,看到我似懂非懂的问这问那,就顾自乐了.有时候当堂施诊,或是推拿,或是针灸,常给我指点着,我也就渐渐有些明白.
我十七岁那年残冬,祖父的肺病又犯了.深夜里隔墙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让我的梦里时时出现一些可怕的景象.我记得祖父常和一些老友说他年轻时候抽雪茄的经历,他的烟瘾,也是到六十多岁才硬生生才戒掉.这次他的病势一去不返,父亲开尽了所有的祖方都没有见效.
祖父在最寒的那夜过去了.我仿佛能听到梦中他对我说的什么.他一定是记挂着在他乡的哥哥,因为毕竟这些年来祖父最后的期望还是在他身上.然而出殡的那天,哥哥还是没能赶回来,我捧着乡人给祖父的画像,穿了厚厚的麻衣,走在长长的队列的前头.哭声四起.父亲却沉静的没有悲哀.
哥哥寄回来一封悼词,看了以后全家抱头痛哭.我想他一定也是悲痛的,但终究他逃脱了这个家族最后的召唤.他的生意那时候已经做得非常好.几个月后的清明,他终于回来了 .带了一个清秀的女子.传言是同乡在南方的一个经商世家,在战火里没落了.随后他们完了婚,嫂子的家人也迁回了老家,作起一些小生意.生活总算还是不错.

(二)

乱世里的人们生活总是悲苦的.我的家族几百年来兴衰一再,到了我这一代已经几经荣辱.祖父曾和我讲过,祖辈最早来江南定居是在清初.那时朱这一姓已经不再是受荣宠的了.创立"世平堂"的是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年轻时的他略通医理,逃荒来到江南,娶了镇上一户卖豆腐家的女子.几代传下来,皆是由长子拜名师学医理,坐堂持家.到我太祖父那一代正是同治年间,不惑之年的太祖父亦抽上了鸦片,把那些殷实的家产变卖的只剩了半间泥垒的破屋.太祖母好强,自己养了鸡鸭成群艰难度日.不几年太祖父过世了.祖父的兄长因为不能忍受贫困而入赘到了邻乡,此后不再往来.祖父凭着一股子求生的劲儿硬是支撑起了这个破败的家,年到而立才盖上瓦房娶了一样贫苦的祖母.先的几个孩子还都是姑娘,中年得子,父亲便一直背负了复兴祖业的使命.
青年时的父亲四处拜师.邻乡几个有名的老中医都视他为得意弟子.二十那年他正式在"世平堂"挂牌,从此祖父不再过问家事.父亲青出于蓝,年轻有为,远近想与他结亲的女子可说不只十家.最后还是祖父给定了邻乡一个家道平常却十分忠厚的家族.母亲温柔勤快,是典型的贤惠女子,也读过一些书.自有了哥哥和我以后,家境竟是一路好了.祖父常说:"行医数十年,声名最要紧.今后这个家,总要把祖业给传下去."
祖父带着遗憾走了.哥哥回来后却没能满足他最后的期望.他的生意做的是布匹和绸缎,总店在南方,镇上也有了一家分行.父亲知道,他终究是不肯回来继承祖业的了.留下的,唯有我.
但 ,我是个女子.
小时候我跟着母亲学女红,跟着哥哥学诗书礼仪,最是讨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蠢话.有时穿着哥哥的衣服装作男子模样,倒常常逗乐了母亲,说我比他还象个男孩.有一次路过一个算命的,说我的眉中有霸气之相,三十定能成大业.母亲当作笑话和父亲说了,父亲若有所思.
这年我十七,仿佛是民国了罢.我经常在世平堂帮着父亲料理帐务,总是能看到堂外来往的男女.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发髻上的簪子闪闪发亮.男子长衫马褂的走过,偶尔有人会往堂里一瞥.我看着他们的神色,猜测是否父亲又多了一个病人.通常他们目光闪烁着走进来,絮絮叨叨的说自己的病情来.
其中有一个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走过时通常会往堂里我站的地方一瞥,但又从未走进来过.二十来岁的模样,长得很好,匆匆而过的脸让我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
一天父亲在点药,他正好走过,我装作不在意的问父亲:"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像认识."
父亲看了看笑道:"他就是镇子东头王家的独子,几年前大雪的时候他摔断了腿,还是我给他看的.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带你一道去的.他父亲还夸过你呢...."
我想起来了.那年的雪特别的大,父亲刚点好药准备回家.王家央了人来请父亲.我本是给父亲送伞来的,就跟着他一同去了.王家住在镇东,院子四方,里头的果树枝条上压了白雪.我提着父亲的药箱跟他进去,一个清秀的男孩半躺在床上,裹了厚厚的被子.她母亲泪水涟涟,忙央着我父亲看.父亲问了病情,原来他在城里读书,正好学堂放假回来,雪大路滑,他就在街上市场头的桥上摔了一跤,差点就掉在了河里.他邻居正好买菜路过,就帮着抬了回来.看过伤情,父亲眉头微皱.象是病势颇为严重.接骨上药后,方才包扎了.后来因为父亲诊务忙,我代他去换过几次药.我才知道他叫王乐平.他母亲屡次留饭,我都回绝了.看着他母亲的意思,倒仿佛很喜欢我.不过当时人小,哪会多想呢.
第二天他又走过,犹疑着象是要进来.我装作出门的样子,抬头就撞到了他.
他低声的道:"梧桐!你还认得我么?"
我脸微微一红,道:"好像认识罢,你家不是在镇东头么?"
他笑着:"对啊.今年我毕业回来了!我找了你好几天了.后天我要去城里做事了,你,你有空么?"
"有空怎么样?没有空怎么样?"
"有空的话,我想请你......我想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明天我来找你."
我心里怦怦乱跳,猜想他对我一定有了什么了.但看着他明净的目光我就匆匆的点了个头,回身走了进去.回到柜台内,我看着门外他走远的背影,脸开始发烧...

(三)

次日我象往常一样随着父亲到了堂中.清晨的小镇是一天最忙碌的时候,行人穿梭而过,手挽着篮子,放着买回的柴米油盐.我比往常更多的关注着堂外的人们,猜想何时他的身影会出现在堂前.
"梧桐,帮我把后堂去年的膏药拿来."父亲吩咐道,"你愣着干什么?去啊 !"
我回过神来,心想定是来了个有钱的病人,要求用上好的药.放在后堂的膏药是父亲的朋友从东北带回来的,甚为名贵.取了药送上去的时候,我看到病人是个年届花甲的老人,扶着他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打量着我,我便放下膏药继续核对前日的帐本.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殿堂的那头掠过柜台,长久的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则依旧回头望着堂外.
午时已过,父亲独自出诊去了.我掩上店门,挂了"出诊"的牌子,开了窗望着门外.几缕阳光迫不及待的迎窗而入,照在我的脸上.此时业已初夏,我将要过周岁的生日了.十八岁,一个少女最美丽的年龄.我抚了抚了脸上的皮肤,那是光滑而青春的.我独自笑了.
正在略为的困倦中,他出现了.远远的从人群里,我可以看到他匆匆赶来的样子.他的抬手擦了擦汗,然后敲门.我故意慢慢的走过去,对着门外说:"朱大夫出诊了 !您明天来罢!"
"梧桐!是我."
我开了门,看到他焦急的神情,笑了.我把他让到堂里,掩上门,请他坐了,又沏上父亲喜欢的碧螺春.留意着他想阻止我忙着忙那,却又没说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问:"你找我,有事吗?"
他有些尴尬,仿佛准备了说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你的腿,现在好吗?下雨的时候有没有一点酸痛?"
"没.一直都很好很好!哦,我就是想来谢谢你的!"
"谢我?你该谢我父亲才是啊!"
"对,谢谢朱大夫!我一直在外读书,没能亲自来拜访.今天晚上想请你...和令尊到我家吃顿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太客气了...是伯母的意思罢?"
"是...不过,是我想请你的."他急急的分辩道,突然定定的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一些想说的话,我有点明白那些话是什么.不过我还是低下头去,不去仔细看那些话.但我又抬起头来.也是看着他,看得他倒局促起来.
"那我等父亲回来再定罢."
"那我在这里等他."他端起茶杯来,闻了一下,用杯盖拂过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微微的点头.我猜他的家中一定不少这样的茶,然而他还是赞叹道:"好茶!"
堂中只有我们独坐,偶尔路过的亲友会进来看望我一下.问起他,我只说是等父亲回来的.我们就在这样的午后谈起了彼此.原来他在城里找了事,明天就要上班.仿佛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恭喜过他.又说起当年他摔伤了腿后我们的几次见面.问起他院中的果树是不是结了果子,他便说他家的枇杷早的也熟了,要请我吃.我笑道:你明天就走了,何时能给我呢?他认真的的道:晚上就给你摘罢.我笑了.心想早熟的枇杷未必是甜的,却也不便开口拒绝.如此有一句没一句闲扯,只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出诊经常是重病,晚了便多留饭.我们依依等到傍晚时分,还不见他回来.我只好婉言拒绝了他.心知他一定抱着志在必得的心,家中怕是做了准备.但仅我一人而去,显然是多有不便的.他遂有些郁郁不言.我便打破沉寂道:"你明日走了,何时再回来?"
"也不一定罢,看休假了.我给你写信.写到世平堂,你能收到罢?"
"恩,那写我的名字就行了."
他看了看我,不舍的走了.次日,他差人送来了新摘的枇杷.父亲有些惊异,我便说昨日他想请你我过去吃饭致谢的,但没等到你回来,只好送了枇杷来道谢.乡人常有送东西来,父亲也不以为意.

(四)

天气越来越热,我穿上了嫂子给我新裁的绸衫.嫂子身材娇小,容貌姣好,为人也很大方.虽然住在镇上,一月倒有五六天买了菜回乡下吃饭.乡人都说我哥哥好福气,可惜他经常去南方料理生意,不常能团聚.
这天嫂子偷偷和我说她有了身孕,我便告诉了母亲.母亲乐得什么似的,忙又杀了鸡给她张罗着炖汤喝.父亲回来的时候还不知情,看着一家人忙的样子,问:"怎么弄得像过节似的?" 祖母在灶后探出她花白的头,乐呵呵的说道:"根韬(我父亲的乳名),你不知道,你要抱孙子拉!"
在这个家温暖的气氛里,我想着我的将来.女大不中留,过了十八的我总是要嫁人的.未知能否象嫂子这样寻着一个有为的丈夫和温厚的婆家.清晨出门的时候,我看到我家院角那棵蛀空了的枇杷树,枝叶里寥寥几颗果子因为长得高,还没有被偷吃.果子黄得有点发红了,熟透了.我找了梯子爬上去摘了下来.吃着比王乐平上回送来的好吃多了.但我还是能想见他说要摘枇杷给我的认真的样子.
到世平堂的时候父亲已经看过好几个病人。看到我进来,他指着柜台上说:“梧桐,好象有你的信。”我怔怔的走过去,看到一个油纸颜色的信封,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看过邮戳仿佛是城里来的.想来就是王乐平寄的.我还是先收拾了柜台,方才拆了信看.
起先他还是很客气的问候了父亲和我.说起他走后半个月的近况:公事并不是很忙,但也不能经常回来,而且可能马上会去上海出差.上司仿佛很喜欢他.他问着我的近况,婉转的问我想不想去城里看电影.我笑了,我有时虽然很憧憬城里人的生活,但还并非一时能够接受的.最后他请求我回信.我对自己说,他要我回,就回罢.
我特意过了几日方才回信,那天正好在市场遇到了他的母亲.她拉着我要我去她家吃饭,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虽未和她提起通信的事,但她却一劲儿和我说乐平:"乐平这孩子,一个人在城里我真不放心呢,吃饭洗衣都没个人照顾..."
几天后我又收到他的回信,原来已经在上海了.他说起一些时局的事,我不是很懂.好像是那边一些大学生都在忙着搞,他也很愤慨,想要参加.他要我有空的时候也看看报纸,也许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觉得我不需要,我可以理解他,只要是他认为正确,那就一定是正确的了.
如此几个月过去了,我的生日也只是全家吃了碗面而已.他们如今关注的是嫂子怀的是男是女.吃面时候的话题还不离满怀憧憬.
中秋照例是要全家团圆的,我猜这回他一定要回来了罢.从初十开始我就常常望着堂外,就象以前等待他经过一样.父亲也隐隐觉得了什么,不过他只是问了问给我写信的人是谁,我照实说了.他也不置可否.他一向不是很喜欢张扬的人,所以母亲也一直没知道.
十二这天哥哥回来了,母亲做了一桌好菜给他接风.他早就知道嫂子怀孕的事,不过见了嫂子还是乐得很.说起南方的生意,一向还不错.但广州那边仿佛也经常有,所以闹得有些萧条.他问起我的生日,原来还给我带回了礼物,是一对旧式的玉镯.我很高兴,母亲就对哥哥说:"梧桐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正好你回来,帮她看一个好的."
哥哥就取笑我道:"真没想到当年这个老跟在我后面的黄毛丫头也出落得这么好看了!"嫂子附和着,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母亲又向着父亲说:"上次你给看过的那家的男孩就不错,人品都说是极好的,何况家里又..."
父亲看着我道:"好是好,还要看看她的意思!"
我眼前仿佛看到那天从柜台上射过来的目光,难道说的是他?我不语.
父亲道:"我倒觉得镇子东头王家挺好."
我心里一跳,看到父亲含笑望着我.
"你不知道么?王家那孩子叫什么乐平的,在上海搞被抓了!"哥哥突然说.
"真的?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听广州有一个同乡说的,他们还是同学,不会错!"
"那怎么办?会放么?"
"这个说不准,要不是带头的,倒无所谓."
我默默想着乐平信中提及的有关的事,心里越发忐忑了...

(五)

这天正是中秋傍晚。父亲让我收拾了堆在堂前的月饼、鸭梨和各种时兴的果子。逢年过节的,父亲看过的病人总是会送东西来致谢。一来是父亲看病除了药材费一向收得很少,二来我们那里也有这种风气。东西很多我便只挑好一点的准备了带回家。但收拾的时候我还是注意着堂外的行人。进来的却没有一个是他。
我只好先回去了,因为要帮母亲和祖母准备晚饭。中秋的晚饭一向是最丰盛的,何况哥哥也在家。
等到八仙桌在院子里摆好了,哥哥嫂子也回来了。他们也带回了一盒上好的月饼,仿佛是城里订做的。月亮慢慢升起来,在梧桐树枝叶的上面洒下明净的光来。我就想着今年的团圆虽是样样不缺的,但隐隐的还是有着遗憾。
父亲回来的时候大家业已入座。原来今日还有人央他出诊去的。因为不肯留下吃饭所以又带回好几样时鲜蔬果。母亲忙着帮他收拾,然后就斟了酒。
饭桌上也不过谈些家常。不由得说起了祖父。祖母的精神原本挺好,这下里到多了些悲戚。哥哥是很会说话的,一会就逗的祖母开心了。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母亲打开了哥哥带回来的月饼给大家。父亲吃着大为赞叹,原来月饼的馅儿不是通常的百果揶蓉,竟然有蛋黄和肉末,皮也做的精致。
守夜照例是父亲的事。不过我决定陪他。对着两支红烛在晚风里摇曳的火焰,我几乎泪下。
父亲象是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说:“今天我看病去的那郑家就是上次你母亲说人品很好的男孩家,他祖父原来好了些了,近日不知又受了什么惊吓,竟起不来了。我看着过不了今年了。”
“告诉我这些干吗?”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王家的孩子。但听说他一时也不能回来了。你说,这年头造反的事能成吗?你也要为自己想想。郑家的那孩子品性不错,而且对你也是有些喜欢的。”
“父亲,这些事还早。再说罢。”
“我是为你想。郑家那孩子今年二十一了,恐怕明年就要完婚的。镇上的男孩子我看着都太浮,再没有这么本分又不矫情的人。”
“父亲……”
“只是我不舍得你。我倒想你能留下来帮我打理世平堂。”
“父亲。要是等不到他回来,我这辈子就不嫁了。我愿意留下继承祖业……”
“你一个女孩子家,总归是要嫁人的。父亲我也不勉强你。”
“父亲,我是说真的,为什么不行?就算是我嫁人了,我还是能帮你料理世平堂的。只要你不怕人说。”
“哎……傻孩子”父亲抚了我的头,苦笑的看着我。他的头发也有了几缕发白。毕竟年过不惑了……
此后母亲也提起过一两次郑家的事。看我态度很坚决,也就作罢。父亲倒真的开始把祖传的医书翻给我看。我有不明白的,他也悉心指点。我知道原本今年可能他是想收个徒弟的,但毕竟对外人不放心,谁知道今后他能不能按照父亲的意思再把这些传给我哥哥的儿子呢。何况嫂子还没生产,哥哥也未必愿意他儿子从医……
快到腊月,我终于又收到乐平的信了。原来他被关了整整三个月,因为不是主要带头的,所以还是让他回了这边城里。他上司原本想辞了他,但还是因为人才难得,就答应送他到外国留学一段时间。因也怕人说过于激进之类排揎的话。怕这几日就要启程了,所以临行前会赶回来一次。
次日我在给一个左手脱臼的小孩上臼的时候,听到乐平叫我的声音。这种小病父亲对我是放心的,所以他青自给乐平沏了茶。送走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以后,我也走过去。乐平一直望着我,他的脸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但仍旧是很好看的。
父亲已经问起好多事,因为有新病人来,就留了我陪他说话。乐平焦急的问我好不好,我心底虽然很辛酸但还是对他微笑着。他也就安心了些。
这次他邀我去吃饭父亲没有阻止,到了他家,他母亲已经料理了一桌的好菜。我起先还是很拘束的,后来因他家人对我都很随和也就自然了。乐平的母亲本是经常见面的,这次打量着我一再赞我长得越发好看了。乐平看着他的母亲微笑,然后看着我。我没有低下头。我知道我不想逃避了。

饭后乐平送我回家。他家到世平堂很近,而我家到镇上有三里多路。在这每天独自来回的路上,我终于不再孤独了。乐平牵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很激动。
“等我回来好吗,梧桐。一年也许会很长,但我一定要给你幸福。”
“如果你不介意我依旧留着世平堂的话……我等你。”
“我不介意!我母亲也不介意的!”
“恩……”


乐平走了。一年。春夏秋冬,梧桐绿了又黄。
我有时也可以代父亲施诊了,特别是夏日针灸的人多,我们便添置了新的桌椅。开始乡人多还不太敢由我针灸,慢慢的他们发觉其实我的针灸业已和父亲不相上下,也就放心了。
父亲对我很满意。母亲除了偶尔会慨叹一句“苦了梧桐了”,也不再说出嫁的话。那时嫂子给她生下的小孙子早缠得她忙乱得来不及顾我了。我知道我们一家真的是很幸福了。

乐平的信不断。我也经常去他家给他母亲做做推拿。留我吃饭的时候,我不多拒绝了。
我知道,这个寒冬,我自己的幸福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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