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伤悲

Saturday, 28. October 2006, 05:35:21

　　当撒旦带领群魔战天斗地，最终毁在上帝手中的时候，上帝命天使将众囚灵押入远古的神祗惩罚叛教者的地狱。
　　在那里，年长的天使负责对囚灵施加酷刑和思想转化的教育，年轻的天使则负责照顾囚灵的起居。
　　地狱里有这样一则传言：如果有囚灵能够让年轻的天使因为爱而流泪，就可以逃出升天，但要放弃魔力，成为人间的一分子。
　　囚灵们前思后想，也有人引诱过天使，可是那必然以失败而告终。
　　更多的囚灵根本没有意愿成为凡人，他们总是自命不凡，可以和任何一个魔女调情，也根本不需要重见天日的机会。
　　天使从出生起就宣誓嫁给上帝，并且交出自己毕生的泪，因为上帝永远会给予她快乐。所以她们的心中只有上帝的光芒，又怎么会为囚灵掉眼泪呢？
　　地狱里有个沉默的囚灵，他屈于撒旦的淫威而跟着反叛上帝，他是不愿意从那个安宁祥和的圣殿里离开的，因为，他深深爱着一个天使。
　　现在他们终究分开了，他一心想要回到以往的生活，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想起了那则传言。
　　他所爱的天使没有被派来地狱。也许上帝也更眷顾她。
　　他深锁心中的爱悬置在地狱污浊的空气中，似乎在等待审判。
　　这一天，来了一位年轻的天使。
　　这个天使在囚灵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他并不知道。
　　他申请待在禁闭室中，把曾经的感情在心中不断念诵着，借着回忆安慰自己。那真的是他和她的回忆么？或许。
　　新来的天使，负责照顾禁闭室。
　　他看着她，海蓝色的眼眸中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他，银灰色的瞳仁里锁着深深的伤悲。
　　他哪里知道，面前这位当初还只是个小人儿的天使，对他是抱着怎样的依赖。而那却是他一心一意爱着另一个天使的时代啊！
　　她哪里知道，当她心系一个卑贱的囚灵的时候，至高无上的天父正注视着她。
　　谁管得着呢？上帝有这么多的天使要爱。
　　她一直照顾着他。
　　他一直安慰自己。
　　反正都是天使，所有的天使都可以化成她的影子。
　　于是他也开始和那个天使交流。
　　四季更替着，她欲哭无泪。
　　他的善意与亲近仿佛总是穿越了自己，要到达远处的某个焦点。
　　有一天。
　　地狱的门前亮起一道圣洁的光芒，上帝来探视他的囚犯们。
　　天使们要换班。
　　她深深狂喜，因为没有被换走，那些临别的疲惫的天使们奇怪地看着她。
　　他也几近疯狂，因为，他所爱的天使来到了这里。
　　那果然是一个值得上帝宠爱的天使，管辖整座地狱。囚灵们嘘声一片。
　　天使走到他跟前，用似曾相识的眼神向他示意。
　　他一夜不成眠。
　　她无言。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年复一年。
　　她渐渐淡忘了她的痛苦。毕竟，看到所爱的人快乐，是天上、炼狱或人间，最崇高的爱情。所有的爱恋在心中渐渐化成一尾轻羽，坠落心底，只有阳光照耀进来，才能看得见。
　　然而，地狱没有阳光。
　　他的心依然爱着那个天使，尽管她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世间有一条定律永不改变：曾经有过的，绝不可能灰飞烟灭。
　　就在那一年冬天，撒旦领导囚灵们又一次起义。
　　他依然在禁闭室里，听她读着《失乐园》。
　　撒旦杀了那个统辖地狱的天使。
　　他还不知这个噩耗。
　　她想，灭顶之灾就要到来，该放鸽子了。
　　当夜，天使屠城。她们手持长剑，杀得血流成河，没有眼泪。
　　她们冲到禁闭室门前，她挡在门口。
　　她们对望着。
　　他望着她的背影，她已经在天使赶到前告诉了他那个消息。
　　他笑着，笑得越来越狂。丧失了生的意志，生不如死。
　　他是，而她也是。
　　她依旧挡着门口，期望救他一命。
　　寒光闪过，粉嫩的脖颈上一道血痕。
　　她笑了一笑，差点忘了，她们只对上帝有感情。
　　她倒下来的时候，衷心地快乐，他们终于不再是两条平行线了。
　　因为她看到了他海蓝色眸中的惊慌失措。
　　他冲过来，从冰冷的地上搂起她，看着她不断渗出的血，没有想到结局是如此仓促。
　　她还是没有流眼泪。
　　天使们又要冲过来，可是他们好像置身在结界中。
　　“对不起，我不能为你流泪，我没有。”
　　“……”
　　“所以……用我的血来偿还我的泪吧。”
　　他觉得她笑得那样残酷，因为他手中的身体正一点点泄去元神。
　　“告诉我，你听过那个传言的另一半么……”
　　他痛苦地摇摇头。
　　“如果有天使爱上囚灵，那么不但囚灵可以成为人，而且他的心从此会变得纯净起来。你的心，有没有纯净过？”　
　　他留下了眼泪。
　　还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就开始在他手中蜕变。从洁白到苍白，从苍白到尘埃。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穿过满身血污的天使们，飞出了地狱。
　　站在世间荒凉的大漠上，他感觉自己像极坐标的原点那样渺小，所谓的真正的爱，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不可理喻的爱，是亵渎神明的，所以，从盛开到腐坏。
　　他深深呼吸，心中已了然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