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ol

**第零章
*1
“以荣光的精灵之名，火焰的妖精们，让耀眼的身影伫我指间，受我约束……”
随着咒文的接近完成，白晰的手掌张开之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渐渐地，越来越耀眼，隐隐可见的火炎，划出明亮的轨迹在周围流转着。慢慢地，亮点开始膨胀，若即若离地附着在短发女孩高举的掌上。
“魔法飞弹！”
一瞬间，强烈的白色闪光洗去了周围景物的所有颜色，本来缓缓流动的火焰，突然间以惊人的声势炸裂开来，形成一道壮观的扇形！但这仅仅是前奏而已，接下来……
接下来……
接下来就……就没有了？咦？

短暂的灿烂之后，一切回归于平静。红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帅气的姿势，神色肃穆地注视着前方-但实际上，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老妈随之而来的嘲笑而已。
果然，紫部开始大力的鼓掌。“很好的笑料呢！这是经你改良过的，专门用来表演的魔法飞弹吗？真的很不错，非常的安全而且无毒无公害，比那些宫廷里放的烟火强多了！”
红咽一口唾沫，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一直冒出来。这次玩笑可开大了！
“哈，哈哈哈哈哈！刚才只是一次对错误情况的示范，示范而已！接下来的才是正式的飞弹表演，就请紫部女士好好地欣赏吧！”
紫部露出迷惑的样子：“哦，原来是示范吗？”
“对，只是示范而已……”
“不行！”意外的，紫部冷冷地沉下脸。
“你还真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啊？给我搞清楚，你只要求了一次机会而已，现在你看到了，就用这种程度的法术去旅行，只能是一场笑话，要是在别人面前用出这种东西，连你老妈这个公会主席的脸都会给你丢光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都反对！”
“老，老妈！”红几乎是惨叫地：“对不起啦！刚才真的只是太紧张了才会一时失手，这次绝对不会啦！”
紫部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似地挥手：“没得商量！真是搞不懂你这小白痴，已经告诉过你无数次，只懂单线程思考是做不成冒险家的，你到底在固执个什么劲？！再去给我好好想想‘止水’是什么意思！”

唔，到底还是搞砸了……
红怔怔地看着紫部转身进屋的背影，又看看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老爸，凯恩耸耸肩，摆出一个‘别看我，我也没辙’的表情。红回他一个白眼，无奈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不仅仅是因为施法失败后的逆风，要怎么从老妈手里扳回这丢掉的一城，才够红头疼的。

凯恩好像很理解似的拍拍红的脑袋，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扮柔弱也没用的，我可没有要放水的打算啊。赶快准备，按照约定，你还有我这一关要过呢。”
真是可恶的老爸。红的抱怨在舌尖上打着转，但还是无奈地拾起自己的轻剑，跟在凯恩身后走进庭院，途中还不忘进行心理攻势。
“哼，为了摧毁纯洁少女的梦想，大名鼎鼎的英雄剑士唐.克劳馥德.凯恩，竟然忍心要不遗余力地出手，这种事情如果说出去的话，不知道外面那些崇拜者们会怎么看喔？”
假装是在喃喃自语的样子，但声音的大小却刚好能传到被议论者的耳朵里。凯恩在空旷的庭院中间站定，提起手里的双手剑对着红，眼神是少见的严肃。
“红，你还是没有明白，这就是我反对你的原因。狮子搏兔也会用尽全力，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外，如果还抱着这种指望敌人放水，得过且过的心态去冒险，下场一定会是你想象不到的悲惨。与其让事情变成这样，倒不如让你的父亲就在这里亲手了断了你的梦想还比较好。”

哎呀哎呀，今天注定诸事不顺……是吧？便宜没占到，反而被说教了一顿，红暗中吐了吐舌头，不过也终于了解到自己的处境真的不太妙。看样子，老爸不是开玩笑的，一个搞不好，真的会被痛扁一通也说不定哪。
那么，不想一事无成的话，就只有放手一搏来看看了。红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规则呢？”
“和以前的游戏一样。任何攻击手段都可以，只要逼我退了一步，或者碰到我的衣服都算你过关，不过，如果在那之前被我制住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红点了点头，慎重地摆出战斗姿态。

“咤！”
红从正面递出第三回合的第一剑，如以前递出的无数剑一样，被格挡开了。从正面冲突，红知道自己是毫无胜算可言的，因此一直在采取运动的方式，想利用高速的移动绕到凯恩侧翼，或是诱出任何一点的破绽--但是，今天凯恩似乎是铁了心，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
认真起来的凯恩，根本就不是红这种级别可以应付的对手。只是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战术而已，那个凝立的身影带来的压力竟然如此之大！再加上连续的快速移动攻击带来的体力负担，现在连身形都开始有点滞塞的感觉了，红暗暗觉得不妙。
……老爸看来也不是一般的小心啊。从一开始的攻击，就全是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路子，宁愿放弃制胜的机会也不给一点可乘之机，好像是打算平平安安的拖跨我的样子--搞不好他心里比我还紧张也说不定。真是的，早点看穿的话，我不要那么拼命就好了，白白浪费了那么多体力。这下子，赢的希望可是更渺茫了哪。
红一边在心里对老奸巨猾的父亲吐舌头，一边拼命地开动小脑筋想对策--当然也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要找出凯恩剑术上的疏失，可不是这时候的红做得到的事情。
想来想去，最后也只剩下一个机会而已……毕竟在某些时候，谨慎也不总是美德呢。红好像是在心底稍微评估了一下，然后就下定了决心。

趁着挥剑的空隙疾退，红惊险地脱出了大剑的攻击范围。凯恩并未追击，只是静静让剑尖触地，呼吸丝毫未乱－和迫不及待大口喘息的红相比，优劣之势已经很明显了。
“怎么，已经打算放弃了吗？”
“说笑，考试才刚开始而已啊。”红尽力使呼吸平稳下来，再深呼吸一次，把剑交到左手。
凯恩微微扬起眉。
“……一个忠告。我训练你的左执剑技巧，可不是拿来这样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红回了个挑衅的笑，左手的轻剑化出一个美丽的剑花。

和刚才的刁钻不同，红的攻势一开始就以暴风骤雨般的密集攻击为主。一时间，亮银色轻剑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光幕，其攻击的速度和密度似乎连凯恩都有点发怔--但在红来说，她却只是有苦自己知而已，就凭这点伎俩，要突破老爸的防御，还早得很……不过，这也不是她的目的所在。
突然，红似乎力竭地往后趔趄了几步，暗地里却握紧手里的剑，只要凯恩出手反击，就可以用‘舍身’拼个同归于尽--但按规矩来说，这就算她胜利。这种伎俩红以前就用过不止一次，得手的次数也不少。但让她失望的是，这次凯恩只是冷嗤了一声就回剑自守，根本不理会这种明显的圈套，望着红的眼神里，全是对不肖弟子的嘲笑。

红小小地尴尬了一下，心里反而一喜。看起来老爸真的是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出击了，哼哼，老爸是很厉害没错，就是脑筋转得不够快，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红立即反手持剑，然后双手手指相交平伸，迎着凯恩惊愕的目光，开始结印施法--赌的就是老爸害怕圈套而不敢借机攻击，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正如红所期望的，凯恩执着于既定战术的犹豫给了她最宝贵的一秒时间。只是这一秒钟的停顿，红已经完成了结印的手势，开始大声咏唱：“培洛尔我神伟大光芒照耀世间万物！日灸！”
“搞什么啊！”
察觉失策的凯恩立即前冲，打算抢在咒文完成之前打断红的施法，可是已经迟了。红结成的掌印中心出现一个灿烂的光点，只是瞬间的停留便爆发开来，化成强烈的光幕。
“眩目术！”

可怜的老爸，和一个专精法师老婆朝夕相处了十多年，还是对法术常识一窍不通，不过也幸好如此，要不这个半吊子的眩目术能起多大作用，实在难说……红心里暗暗咋舌，乘着凯恩目力受损，收缩防御的短暂僵直时间伏身前冲。只要碰到凯恩的身体！
但是，遭受了意外的打击的凯恩，在一瞬间展现了身经百战的真实实力，即使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也完全没有露出破绽，几乎是立刻就平持剑身，形成‘小袈裟构’--这是极利于后发制人的防御姿态，要硬闯进这个构的威胁范围，红无疑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红毫不犹豫地加速。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2

“正如你的教诲，战斗中一次判断失误，就足以决定胜负。”
红盘腿坐在地上，跌得灰头土脸，全身上下无一不痛，但脸上却藏不住兴奋的笑容。
“所以，我赢了哟，父亲！”
凯恩懒洋洋地躺在一边，闻言瞄她一眼。“少来了，用那种理所当然一样的语气说话，又想打混过去啊？明明是你弃剑在先，没算你认输就不错啦。最多平手。”
“你又没说过不准用剑丢你！不管，反正我扑倒你了，我赢！”红大言不惭。
“说过多少次了，战士扔掉剑就是认输了的意思，假装不知道也太丢脸了吧？”凯恩叹息。
“人家是法师兼职，才不是战士呢，那种规矩和我没关系！”红开始耍赖。
“好啦好啦……”凯恩露出头痛的表情，连忙制止了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偏过头看着红。
“其实，让你如愿以偿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先认真的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红。”
“唉？”

“理由。你想做冒险家的理由。你的坚持我和阿紫都看得出来，但是我们同时也看得出，你不是不知道这个选择不适合你。你根本没有渴望冒险的心境和热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表现让我们觉得，你只是纯粹地希望浪费自己的天赋，这让我们很困惑。”
“……”
虽然已经预计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但答案却还没准备好。红意外地沉默下来。
“是我和阿紫的教育太严厉，让你反感了吗？”
“不，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
“……”

红呆了好一阵子，然后抿抿唇，微微避过凯恩的视线，像在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一定要说为什么的话……也许就只是觉得害怕吧？并不是对自己的天赋没有自信。老妈可以帮我提前预订公会首席的位置，老爸也可以让我变成一个光辉的唐族，这些我都有准备，也相信我自己能做到名副其实；但是，我不知道到那个时候，那样的我的想法，会变成怎样--呃，其实也不是有什么不满的，只是想知道作为我自己，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可能，会不会有更适合我的东西；或者说，只是想试着用自己的眼睛确定一次路途来看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但总觉得在某个地方，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凯恩静静地看着她。红似乎自觉到语言上的混乱，突兀地闭上嘴，中断了话题，咬着唇沉默下来。

一点风淡淡的掠过庭院，撩动了两人的衣角。然后红抬起头，迎着凯恩温和的凝视，展开一个轻轻的，羞涩的笑。
“不，不是那些。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不想做凯恩第二，或者紫部第二，就这样而已。父亲，你明白吗？”

顿了一会，凯恩笑笑的伸手揉乱红的短发：“我明白。真不敢相信你才十六岁而已--你老爸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是个整天只知道打架的小混混呢。”
红嘻嘻笑：“这就叫歹竹出好笋咯！”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女儿有自己的想法，当老爸的也不能太古板了是不是？来，我们再和阿紫谈谈，她会答应的--别看她现在成了什么工会主席，其实年轻时也是个淘气鬼呢！”凯恩笑着站起身，牵了红的手往别墅走去。

紫部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优雅地端了一杯红酒，面色不善地看着面前一身狼狈的二人。红有点心头发虚，板起脸的老妈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淘气’的资质，搞不好那个只是老爸给自己壮胆的借口吧？红突然产生了全身而退，把事情统统交给老爸来摆平的想法--不幸的是，凯恩似乎也在打着类似的主意。
“我……我先去洗个澡……”
“给我坐下！”紫部沉下脸看着支支吾吾的红，结果连凯恩也唯唯诺诺地坐了下来，一时间，谁也不敢开口。
“怎么，还是不死心？”
红拼命地想了一阵子说辞，最后还是只有乖乖地点头，同时暗地里拿手肘推推凯恩。凯恩假装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那个，阿紫啊，我刚才已经测试过红的实力了，唔，这个，嗯，应该说，也相当不错了……那个，既然这是她的愿望，不如就让她去吧，应该没什么危险……”紫部冷哼了一声，凯恩立刻识趣住口。
“刚才的情况，我都看见了。”紫部啜了一口酒。“两个家伙全是乱来！红，你胆子够大啊，居然连法师大忌都不顾，就在敌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施法，如果对手换了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借机攻击你，再多几次都不够你死的！”红缩了缩脖子。
“凯，你做得更出色，明明已经输掉了，竟然还下得了那种狠手！……就那一脚来说，你这专精战士倒也干得不错，是吧？”紫部淡蓝色的瞳子和轻柔的语气在凯恩身上打转，凯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沉默。
“唉，算了。”紫部叹气。
算了是什么意思？红还在发楞的时候，紫部已经起身转进了内室。
这就表示‘没得谈’吗？红的脸马上垮了下来，偷眼看看凯恩，老爸的表情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有没有搞错啊？
还在发呆，‘碰’的一声，一本厚重的法术书重重落在红面前。吓了一跳的红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老妈。“咦？”
“咦什么，是你的。”紫部重新落座，一仰头，杯中的红色液体被一饮而尽。“我能搜集到的法术，除了禁咒全在这里了。出门在外自己小心，有时间多看看书，能懂多少就看你的造化。”
“老妈你答应了？！”红又惊又喜。
紫部没好气地给她一个白眼。“看在你好不容易用对了一个眩目术的份儿上，我特别网开一面，算你补考过关。记住，如果到外面搞出笑话，回来的时候你皮就给我绷紧一点。”
似乎还不敢相信是真的，红慢慢拿起法术书，翻开。除了前几页是自己歪歪扭扭的墨宝，剩下厚厚的一本，都是紫部娟秀而整齐的字体。翻着翻着，红的视线开始模糊，抬起头望着看似严厉得不假辞色的母亲。
回想起最近，母亲的实验室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本以为是又在实验什么新魔法，现在想来，竟是彻夜不眠的在为自己做出行的准备啊！虽然嘴里一直反对，却已经为我着想到这种程度!
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红只觉得越来越愧疚，突然扑过去搂住紫部，又哭又笑：“老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紫部的眼眶也微微地湿润起来，反手轻轻揽住红抽泣的身体。“好了好了，看你这泥猴儿似的模样，哪里像个女孩子了，哭哭笑笑的也不知羞……骂你假小子也真不是冤了你……”
虽然是喃喃的数落，语气却温柔得像和风一般，红听着这絮絮的唠叨，心中五味杂陈，泪，却是更多更猛了。
凯恩微笑地看着拥抱的母女，然后把视线上移，似乎想把眼角的闪亮收回。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今夜，小小的克劳馥德家族，灯火彻夜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