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Opera红第1章
Wednesday, June 7, 2006 4:47:51 AM
**1第一章 相遇
*1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落。和行政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出来的无数村子一样，村口挂着一个吱呀作响的铭牌，作为还没有被政府遗弃的证明--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奇斯里’村，全村不过十来户人家，以狩猎为生，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隔着一层薄薄的栅栏，村落的背后就是名为‘盖亚’的苍茫原生森林，既是全村生计的主要来源，也是无数猛兽的栖息地。
当然了，这种地方总是常年人迹罕至的；不过，今天有点例外。
“呼--，又是一个好天气呢。”
走出奇斯里村村口，红迎着淡薄的晨雾伸了一个大大的舒适的懒腰。
对红来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花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零花钱后的第三天，红第一次走进了冒险者公会，独力接受了一个正式委托，而且刚从委托人处顺利的拿到了任务完成的回执和酬金--这也意味着，把回执带回公会以后，红也是公会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之一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后怕啊。虽然书面委托的内容，只是‘护送一个孕妇和她的侄儿，回到该亚森林边缘的奇斯里村’这样轻松愉快的字眼而已，可是就在这短短一天半的行程中，准妈妈米尔妮从未停歇的唠叨，九岁的小鬼梅格无休止的纠缠，讲森林精灵的故事讲到舌头打结等等意料之外的状况，真的是给不知生活艰辛的红着实的上了一课--不过，总之，反正，委托已经完成，现在后悔也晚了。报酬方面，除了在热情的米尔妮家被强邀的一饭一宿之外，就只有十枚铜币而已。
才十个铜子，真是廉价的劳工啊……红一边装模作样的咋着舌，脸上的兴奋神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再怎么说，毕竟是自己第一次独立赚来的钱嘛。
懒腰伸到一半的时候僵直起来。
……从刚才开始，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心跳的节拍仿佛在受着什么的牵引一样，红微微疑惑的目光左右回顾，然后凝注在村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下。
那里，隐隐露出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只是注视着那一点衣角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某处就开始有些躁动起来……红摔摔头，压下那点莫名的敌意，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然后停下脚步。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蜷缩地坐在树下，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是就这样睡着了，黑色的长发柔顺的披泻至地。尽管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发甚至比红的更柔和更女性，然而红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不曾对‘他’的性别产生过任何的怀疑，这几乎是一种直觉的确定。
不知何时，淡淡的晨雾已经散去了，奇斯里，这个小小的山村也开始苏醒，忙于生计的喧哗声远远的传来，那个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发觉的样子，一动也不动，那剪影，是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对他而言，那些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完全无关的世界一般。
……哎呀哎呀，现在不是发感慨的时候吧？
红似乎觉得有点困惑地皱起秀气的眉头。会放弃近在咫尺的温暖旅店而选择在外露宿，理由不用问亦只得一个而已--金钱是一面无形的墙，在营造着欢乐繁华的同时，也把失去资格的人冷冷地挡在寒冷，饥饿和寂寞之中。红也刚尝过这个味道，说实话，不怎么样。
大约经过了两，三秒的犹豫之后，红慢慢解下钱袋，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那个人身边。
十枚铜币，可以换得两餐一宿，或者说，一个机会--这就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而马上就将晋级为正式冒险者的自己，还有很多的机会在，不是吗？
想站起身悄悄离开，红不经意地抬头，却赫然发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近在咫尺，冰冷而凶恶的眼神就那样盯着自己。
“吓！”
毫无心理准备而受到惊吓的红，忘记自己正处于蹲下的姿势，往后一退，结果两腿绊到一起，结结实实地跌坐到地上。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人’--慢慢站起，根本不去望地上的钱袋，只是瞪着红，眼神绝无感激之意，相反，锋锐得可以伤人。
“你……在施舍我？”
低沉生涩的嗓音，声带更因为缺水而黯哑，但带来的压力却没有因此稍减，喘息之间的那种‘嘶嘶’声，竟然让红联想起父亲描述过的‘村正’--一把永远渴求鲜血的妖刀--出鞘的那一刹那。
“我没有！”及时回过神的红立刻摇头，因为注意到他垂在腰间的左手手指正在微微地振动。同是剑手的红当然明白，那手指所回旋的位置，是平常剑柄的所在--幸好，现在他的身边似乎没有武器。
只触摸到空气的手指失望地紧握成拳，那人哼了一声，重重一脚把地上的钱袋踢回红身边，转身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看着那个人微微摇晃却毫不停顿地远离的身影，红却有种错觉，仿佛是在注视着一匹走到了绝路，却骄傲得不肯回头的狼一样。嗯嗯，真是很感性的描述啊……不过时机还是不对吧？红赶紧爬起来大喊。
“喂！”
那个人停下来，侧过头冷冷地斜睨红，没有说话，眼底阴沉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红好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样子，很没淑女风度地挠着短发左右回顾，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看着那个人。
“想不想听听我的提议？”
那个人直接用行动回答了红，他转回头继续走。
“喂，等等啊，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总算，这句话让他脚步停下，转身。“什么交易？”
红挠了挠头，俯身捡起钱袋，顺手抛了两抛，袋子里的钱币只是叮叮地响上几声，很是寂寞。
“听听，这袋子里装的，就是我现在全部的财产，整整十枚铜币。你知道，一个菜鸟冒险者要靠接委托任务赚到比这更多的钱，实在是很难。”
那个人漠然却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红，似乎是想用眼神把她解剖掉一样，然后适时地开口，打断红正要开始的长篇大论。
“说重点。”
哎呀哎呀，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开场白，看起来还是行不通哪……红在心里吐了吐舌，但是完全没有想生气的感觉--相反，红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心情，因此，她就更不能说错任何一个字。红停顿了一会儿。
“好吧，重点就是，我想发财，所以打算做一次投机生意，对象已经决定了，就是你。”
完全听不懂。那个人蹙起眉头看红，但红已经毫不在意地把钱袋抛给他。
大概是因为红的表情和动作都太过理所当然的关系，那个人也非常自然地伸手接住了袋子，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之间完全僵住了。
红在肚子里暗笑。这手‘声东击西’的绝技出自老爸的真传，红不止一次看过老妈被这招唬得一愣一愣的，也因此让老爸逃过数次的劫难，现下拿来牛刀小试，果然是屡试不爽的秘技啊！--当然，不管心里在怎么胡思乱想，红无辜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出现一丝破绽。
“十枚铜币的本金，你已经收下了，下次见面，还我一百倍，十枚金币。如何，做得到吗？”
“……。”
一丝不一样的表情，迅速得难以觉察地滑过那个人淡无血色的脸。狼狈，屈辱，愤怒，还是其他？红不敢确定，但她一开始就没有以为那个人会就这样笑着说好。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努力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这只是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青涩的大男孩而已。
“觉得做不到的话，尽管把钱扔回到我脸上没关系。”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看上去好像正在打着类似的主意。红的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痛了他，那个人微微地挺直了身躯，眼神在红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手中秀气的钱袋上。
两人目光的接触只是一瞬间的事，却让红立刻悚然起来，有一种连头发都要直立起来的感觉--是本能察觉了危机吗？红自己也不知道，但那个人根本没有去注意红的反应，只是反复的把玩着钱袋，良久，才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一百倍……是吗？”
把袋子慎重地收好，再和红面对面时，那个人已经隐藏起情绪，静静地盯着红。
“一个忠告。作为投机家来说,你所期望的利润值太低了，想发财是不可能的。”
“哦。”顿了一顿之后，红忍不住又想挠头。一百倍的利润，真的很低吗？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在说笑哪。
看了红的样子，那个人薄薄的嘴唇一侧微微挑起，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算了。投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难预测得到结果的，如果你认为这样的投机会成功，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期待吧。如果还有见面的机会，你今天的投资，会得到一百万倍的回报。”
“……好，我拭目以待。”红非常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希望看上去不至于太惊愕--不过看在那个人眼里，只是让他眼里的讥诮之色更浓，然后转身离开。
到底是什么人啊？这家伙……
红咋舌地目送他的背影，一边做着各种不负责任的猜测，但很快就被村子方向传来的呼声打断了。
“那个，冒险家大人！”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红挠挠头，回身面对那个陌生的声音。
“冒，冒险家大人，你看到小梅格了吗？”
梅格？那个九岁小鬼？在来路上缠了她个够，听她讲了数小时之久的冒险故事才罢休的小男孩梅格？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红摇了摇头，一缕恶寒般的预感悄然升起。
*2
小梅格不见了。
没有任何的留言，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和他一起不见的唯一的东西，是他平时玩的木剑。
一个九岁的男孩，什么都不带的一个人离家出走，他想，或者说，他能去哪里？！偏巧今天是集市日，村里的猎人们全都拿上平时积攒的山货出了门，村里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红连一个帮手的人都找不到！
经过数十分钟茫无头绪的疯狂搜寻后，在森林边缘小径旁，红吃力的辨认出昨晚被踩倒的草木新痕。如果是村里的猎人留下的，动作不会如此生涩；如果说是‘那个人’或其他的外人，这痕迹又过于轻微。排除了所有其他的猜测之后，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可能。
最坏的猜测，已经成为了现实。
红只觉得一颗心揪成了一团，惶惑得根本无法思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精灵的故事我只是讲好玩的，小梅格怎么会信以为真呢？自己的追踪术只停留在最初级的阶段，在茫茫森林里找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般的困难！
冷静……冷静下来！红，一定要冷静啊！小孩既然找到了路，一定会顺着路走下去，在感到害怕的时候就会向回走，这是常识不是吗？对了，就是这样，只要顺着路走，一定可以找到的！
极力压抑了疯狂鼓动的心脏，红顺着小径走入森林。
在此之前，红甚至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森林。森林的内部意外的阴森而潮湿，即使现在是晴朗的白天，阳光也被巨大的树冠所遮蔽，投射下的光线落在灌木丛中，形成奇异的光斑，在光线所不及的地方，红甚至可以感觉到无数恶意的目光的窥视--然而，现在红根本没有资格去害怕。如果连自己也害怕起来，小梅格，仅仅九岁的小梅格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红蹲下来，确认了一处明显是被钝器击打过的灌木丛。伤害非常明显，应该是前不久才造成的，这给了红极大的鼓舞--熟练的猎人绝对不会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小梅格似乎在用他手上的木剑随手敲打着周围的树木杂草--虽然是极为危险的行为，但这些明显的痕迹对追踪术并不熟练的红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幸运。
森林里的路径，仅仅是猎人们为了穿行方便而踏出的，岔路极多而且错综复杂。红很快发觉梅格走到某处的时候已经迷路了，分岔路口的数条岔路上也许会同时出现他的踪迹，红不得不花上更多的时间去辨认--更糟糕的是痕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长，小梅格大概已经渐渐失去敲打树木的力气了。
追踪终止于森林深处，一条小径的尽头。在这里，红发现了一段沾满草末碎屑的木片，周围没有梅格的身影，再也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痕迹。
红惶惑四顾，用着最后的希望大喊。
“梅格！”
“梅格！梅格！！”
“梅格！！！”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断片，红缓缓半跪下身体，仿佛不敢相信一般轻轻触摸那个毫无生气的物体。
“怎么会……？你这个笨蛋……白痴……无能的混帐……！”
近乎失神地喃喃自语，红只觉紧绷的身体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
“对不起，梅格……全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没用，找不到你……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仿佛在回应红软弱的祈祷，远远的森林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虎啸，和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孩童的惨呼！
“梅格！！！！！”
红像疯了一样跳起来，不顾一切向声音的来处拔剑狂奔！
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
就只迟了一步！！！
当红赶到的时候，目睹的是令她血脉冻结的一幕，一只白额的巨虎正咬着梅格的手臂拖行，小男孩软垂的身体下，拖出一条淋漓的血迹！
一直在祈求万一中的侥幸，但，幻想在这一刻终于被打得粉碎。思考仿佛停顿下来了，理智不愿意去理解面前景象所代表的含义，红只觉得浑身发冷。
“……姐姐，好无聊哦，讲个故事给我听嘛！”
“……姐姐姐姐森林里真的有妖精吗？”
“……真的啊！好羡慕姐姐哦！”
“……”
如果我没有说过那些故事的话……
如果我有稍稍注意过梅格的反应的话……
如果我离开之前曾遵守礼节去告别……
如果我的追踪术更熟练一些……
如果我没有那样大喊大叫惊动野兽……
不……这不是我的错！不是！！！
挤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令红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悲惨而鲜艳的血迹，在她的视线中似乎越扩越大，令得她无法呼吸，渐渐的，也把她的双眼烧得如它一般艳红！
巨虎也发现了干扰者的存在，低咆一声，把口中的食物抛向一旁，回头盯着红，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啸，红机械般一寸一寸地抬起视线，凶手那庞大的身躯，渐渐在她瞳孔中聚焦。
“杀了你……”红低声呢喃。
这一刻，红的眼中只有这条巨虎，红的心中只有这句话。巨大的实力差距，前辈的淳淳叮咛，家人的担心，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进入思考，理智已经失去作用，狂怒的复仇心掌控了她的身体。
充满了威吓，足以让人被恐惧支配的虎啸，对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红直视着巨虎的双眼，脚步毫不停顿的逼近。
仿佛迸发出实质的火花的杀气交锋仅仅持续了一秒，身形越来越快的红冲入对手攻击范围的一刻，早已沉不住气的巨虎前爪一挫，随着一阵腥风高高跃起，向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红扑去。
红冷冷地看着从高空急速逼近的虎爪，微微屈膝聚力，在虎爪搭上肩膀的前一刹那突然变前冲为侧跃--就在下降与上升的轨迹交错，虎爪接触红最后离地的双腿的那一瞬间，红的悲伤，悔恨，自责，痛苦，全数化为一道亮银色的惊雷，向巨虎的左眼斜斜劈下！
右腿受伤不轻，这是红经由疼痛得到的结论；不过，代价已经拿回了。听着巨虎震耳的痛嗥，红知道在刚才已经废掉了它一只眼睛，但这个事实只让红的渴望更加高涨。疼痛变成一种单纯的刺激，充盈于神经的，只剩下不死不休的专注。
目标，只有一个……
因痛楚而疯狂的巨虎没有给红更多喘息的机会，仅剩的右眼爆出骇人的凶光，紧接低位跳扑，红往侧面一退，让过了爪牙的正面冲击，正想攻击巨虎身体，眼角却瞥到右方黄光闪动，猝不及防下只来得及举起右臂，硬受了虎尾钢鞭般的一击，强大的冲击力竟将她打得离地飞起--然而，仿佛是受到了复仇女神的指引一般，在被击飞的刹那，红的左手剑从唯一可能的角度斜斜挑上，毫不犹豫地横向贯穿钢鞭一样的虎尾，血光迸现，只一剑，就废掉了这件可怖的凶器。
那就是，以牙还牙！
红在地上翻滚了一转才消除了冲击，右上臂竟然被一击折断。巨兽根本不让她有站起来的机会，接连扑咬，逼得红连连滚翻，最后避无可避，只得举剑硬挡凌空扑下的利爪。
纤细的剑身只僵持了一瞬，便‘铮’地折断，红得以避过开膛破肚之灾，顺势将断剑刺向巨虎颈部，方位计算精确，力量却实在不足，仅仅拉开了一个浅浅的口子。吃了一惊的巨虎连连后退，红终于找到空隙翻滚拉开距离，踉跄着站了起来。
交手仅仅两轮，双方就都已经挂了重彩--也许，下一回合就是生死之分了。
巨虎示威般低声咆哮着，一时竟然不敢轻易扑上来；在一对一的争斗里居然成了落在下风的一方，或许也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吧。但是，就是这个看起来无比单薄的生物，盯着它的眼神，却让它本能地感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它在害怕。真讽刺，不是吗？如果在平时，红说不定还会虚张声势一番，但现在，除了摧毁眼前这个被憎恨的对象之外，红的眼中已容纳不下其他任何的可能。
剑不能用了，这没什么。红冷笑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放开手掌，任由断剑跌落，然后，开始念诵咒语。
“培洛尔荣光为证，炽热的明亮的全承我意志，聚于我印，光华不息。”
结局怎样都无所谓，同归于尽也没关系，只要能完成这个灼热之触的咒语，把手伸进它嘴里，这就够了。死也要拖你同行……！
如果，死掉后能上天堂就好了。在诵唱着最后的咒语的一刻，红异常平静的想。
--没办法保护得了你，对不起……真的是好希望能亲口向小梅格说出这句话哪。
“生者殊途，亡者归途，即是灵魂安息之处。以黯淡的女神海克斯托之名，赐汝永恒的安眠，唤醒，乃是禁忌。”
红愕然地回过头去。是‘那个人’！
‘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就站在十数尺开外，急速地咏唱着咒语，十指不停地结出各种繁复的手印。处于射程范围内的巨虎仿佛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向那个人狂吼起来，挫身作势，竟想跃过红直接扑击--然而红先一步完成了灼热之触，左掌蓦然被明亮得不可直视的火焰包围。
乘着巨虎被光芒惊吓停顿的一瞬，红迅速移动身形护住那个人侧翼，左掌遥指，封死了巨虎扑击的意图。对火焰天生的抗拒让巨虎再次的犹豫，然而，这是它最后的犹豫了。
“冥河三途，我魂为引，罗生门开。”
然后，红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个人胸前有什么东西突然粉碎，与此同时，那个人的手中射出细细的黑色的光线，投在刚刚跃起的巨虎身上。
红一怔，几乎以为那个人放出的只是一个最初级的魔法‘冰冻射线’，只是颜色不同而已--但被这束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射线击中的巨虎，在一瞬间违反了物理定律，在空中凝固，然后发出一阵悲惨的号叫。
被震撼的红哑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巨虎庞大的躯体竟然像一个包裹着光源的破布一样，由内而外发散出强烈的黑色光芒，那些光仿佛是带有实体的枪一般穿透了巨虎，迅速地把这个躯体切割得四分五裂。奇异的景象仅仅维持了一秒，巨虎整个身体像破灭的泡沫一般，随着一声闷响炸开，膨胀到极限的强烈黑色光芒一瞬间占据了红的视线，又在一瞬间消失。曾经凶神恶煞一般的巨虎的血肉，皮毛，骨骸，就这样全数化为粉状的飞沫，飞上半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方圆十数尺内恰似下了一场绯红的血雾。
再然后，是完全的寂静。
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忘记了疼痛的红伫立在雾中，任血沫将视线染红，只是怔怔地注视着稍远处的‘那个人’--黑色的长衣，黑色的长发，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冷漠的表情。
*3
“我本以为你是有什么胜算，才去挑战的。”
那个人咳了几声，委顿地靠上背后的树，慢慢滑坐在地，看样子是施法脱了力，损耗不轻--但是瞪着红的眼神仍然尖锐讥诮如故。
“现在看来，称你为笨蛋显然还高估了你的智力。”
“梅……梅格！！”
红蓦然惊醒，拔腿向倒卧不远处的幼小身影奔去，但没奔出几步，重伤的右腿便传来一阵剧痛，令她摔倒，折断的右臂碰撞到地面。锥心刺骨的剧痛，终于让她支撑不住，大叫起来。
“别鬼叫了，他还没死--现在还没。”那个人好像是厌倦了一样闭上眼养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但话中的含义，对红来说无疑是天外惊雷，红慌乱的视线拼命聚焦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躯体上。
真的……真的，梅格还活着！
确认了梅格的胸口仍然在微微地起伏，红再也无力抬起头来，唯一完整的左手也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身体软在地上，狼狈得无以复加，但心中的狂喜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太好了……”
喃喃地自语着，眼泪瞬间充斥了眼眶。安心，喜悦，赎罪的心情让红觉得，连身体每一处都在噬咬的剧痛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事情了--若培洛尔允我用这疼痛换回梅格的性命，那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想要庆祝的话可还早呢。”那个人虽闭着眼，却耳尖地听到了红的自语，用毫无热情的语气回答她。“等我们能留下性命回去，再去感谢你的神灵保佑也还不迟。现在，最好是多留点体力，准备垂死挣扎吧。”
红吃力的回头看他，却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薄薄的唇线微微扭曲，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逆风，他的耳鼻甚至已经开始慢慢渗出血丝！
“喂！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我好像是干了件了不得的蠢事呢。”那个人没有睁眼，咬着牙说。“总之，我暂时是没办法动了--跟你一样。”
“……”
“还不明白么？加上那个小鬼，我们三个人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这里的血腥味那么重，引来更多野兽是意料中的事情。等其他的人赶到，恐怕只来得及帮我们建衣冠冢。”
红默然。
“我……不会让你们死掉的。”半晌后，红开口。
“唔？”那个人颇感兴趣地睁开眼，瞄了红一眼。
红不再接话，试图凝聚起仅剩的力量，终于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向梅格倒卧的地方一点一点移动。每个动作都引起钻心的疼痛，但红强迫自己忽略。
这一切全是由我而起，我责无旁贷。红咬着牙对自己说。
几乎完全是凭借信念，红终于站在了梅格的身边。梅格身下蜿蜒出的血迹触目惊心--然而红惊讶地发现，他受的伤远比想象中轻，伤口只是在肩和臂部，并且已经渐渐止住血流，正在凝固。
红弯腰扶起梅格--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令得她差点晕厥，想再往回迈步，却发现那个小小的躯体仿佛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拖不动！
那个人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再出声，眼神中却包含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和红不经意抬起的目光接触，那个人慢慢闭上眼，嘴角却破天荒地现出了一抹没有任何恶意的微笑。
红看着那点点笑意，心里一热，咬紧牙关驻足片刻，在身体里搜寻了每一滴力量，然后拼命地使力，全然不顾身体的哀号。
--动了！
好像有一千年那么漫长的时间经过，红终于带着梅格回到那个人斜倚的大树下--连红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仿佛炼狱一般的考验的路程，在松懈下来的一刻，竟然就这样不复记忆。
红气喘吁吁地把梅格轻放在那个人身边，靠着大树作短暂的调息。
“事情由我而起，我会负起责任。除非我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们。”片刻后，红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是魄力十足的发言……”那个人冷笑一声，不过似乎是考虑到不能进一步内讧的样子，随即闭上了嘴。
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真的是培洛尔大神在暗中护佑吧，预料中的野兽袭击一直没有出现，空气意外的寂静。
红似乎觉得视界中光线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吗？……思考开始变得有一点困难了，然后她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喂。”
“嗯？”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沿途留标记？”
“有。”这是游侠最基本的常识，红还不至于忘记。
“那就好……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
那个人没有正面回答。
“把这小鬼放到我腿上。到现在还不醒，应该是失血太严重，指望不上他帮忙了。”
红依言把梅格放到他腿上，勉力让梅格躺得舒服一些，再次牵动伤口的疼痛让红拼命咽了。
那个人一直没有睁开过眼，却似乎察觉了红的表情，微微地挑起嘴角，哼了一声。
“够了，你也别死撑了，躺下来抱着我。”
赫？
红忍痛的表情一下子变成错愕。要我抱着他？
“喂喂，没来没由的，你这家伙想干什么啊？！”
那个人好像在叹息一样。
“你完全没注意时间吗？马上要入夜了。”
“所以呢？”红戒备地看着他。这家伙，该不是选在这种时候色心大发吧？
那个人顿了一下，好像觉得红的反应很有趣的样子。
“第一，夜里气温会降，你和这个小鬼都大量失血，又没有东西可吃，再不想办法保持体温的话，不用野兽来袭，明天早上你们两个就都是死人。”
“……”
“第二，白天没有受袭击，只能说是我们沾了巨虎余威的光，撞了大运，但是夜行的食肉兽们马上又要开始活动了。我得放个小法术来自保--很难说有没有效，但若你不靠我近一点，就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了。”
“……”
那个人呲了呲牙，露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第三，我对女伴的外表要求是很高的，所以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最后，红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偎在了那个人的身边，半躺在他怀里，左手则搂住瑟缩的小梅格，把他围在自己和那个人的怀抱之间。果然，小梅格感受到了温暖，渐渐也不再发抖。那个人喃喃地念诵着咒语，然后张开手掌。
“磷火。”
惨绿色的火焰浮游在空中，缓缓地飘荡着。照亮的只是很小的一片地方，但对惧怕火焰的野兽来说，仍然是很有吓阻作用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那个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平时的冷淡，锋利，讥诮不同的，是意外的柔和。
“累了一天，想睡就睡吧。磷火今晚整晚也不会熄，野兽是不敢靠近的。明天一早救援就会到了，我们还来得及回村补个好眠。守夜的事情就交给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嗯。”
入夜的森林并不宁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狼嚎此起彼伏，夜枭的啸声像冷笑一样令人从心底恶寒，仔细聆听的话还有蛇类吐信的咝咝声几乎就在身边，黑暗中无数光点闪烁，那是满怀恶意的眼，一阵风过，树影摇曳，万千鬼影橦橦。
而守护这互相依偎的三人的，就只有这一簇小小的，漂浮的磷火而已。
但是红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头枕在那个人的胸膛，听着他缓慢稳定的心跳声，感受梅格细细的呼吸在胸口引起的共鸣，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安喜乐过。疼痛，疲倦，恐惧都渐渐远去，睡意涌上，代之而起的是温暖，和安心的感觉。
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呢。
*4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红眼帘的是一室明媚的阳光，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斗室。红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伤口都已经妥善上药包扎过，疼痛也不很剧烈了。
这表示……我获救了？红吃力地转动仍然迷糊的脑筋，然后脑海中渐渐地浮起一些重要的片断。
“梅格！”
她的声音引起门外一阵喧闹，然后虚掩的门匆匆开启，是米尔妮！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红尽力地注视着米尔妮最细微的表情，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婶婶，梅格，小梅格他……？！”
“姐姐！”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米尔妮胁下钻了进来，是梅格！这小子也不管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一进来就扑进红的怀里，呜呜大哭。
“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红呻吟一声，断折的手臂因这一扑又隐隐作痛。这小鬼失了那么多血，精力居然还是旺盛得要命！红勉力挪了挪身子，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抚梅格因抽泣而震动的头发。虽然是很想笑着说一声‘没事就好’，但是这样说的话，就失去伤好之后正大光明地痛扁这小家伙一顿的立场了嘛，嘿嘿。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红的视线转向喜极而泣的米尔妮。
“‘那个人’，他也还好吧？”
米尔妮匆匆抹去脸上的泪痕，摇摇头，走上前拉开梅格，细心地帮红掖好被子。“放心，他就在我们长老家里休息，我刚去看过他，他睡得可熟了，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事的。”
承受了逆风的人，所谓的治疗就是让他睡觉而已吗？红有点困惑地开口：“牧师来看过他的伤势吗？怎么说？”
“牧师？没有啊。我们村没有牧师，他自己也说了不用去请的。”米尔妮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暧昧地笑了一笑。
“别担心了，你还不知道他吗？最艰难的时刻都撑过来了，只要好好修养，恢复只是迟早的事情啦。我看呀，你也要安心休息养好精神，要不然人家的伤先好了来探你，看到一个病恹恹的小美人，他心里也不好受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红觉得很无力。米尔妮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可是她知道啊。逆风对法师孱弱的身体造成的伤害，绝对不仅仅是外伤而已，可是没有牧师，他的治疗……
米尔妮只当她脸薄，笑着帮她理了理头发：“小姑娘眼光不错，可要好好把握啊，那小子,搞不好以后还真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子呢！”
“……。”
“事情我都听我家男人说啦。那家伙从来就没服过软，这次是真被你们给镇住了，说是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全身都是伤，见肉见骨的跟个破布娃娃一样，连动静都没了；他虽然还醒着，可也是完全动不了了，眼睛也睁不开，耳朵鼻子里全是血，一开口血就顺着嘴角流出来，光是看就觉得骇人--后来把他搬回来一检查，内脏几乎没一样是完好的--可真不知道他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就是能镇定得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还和救援的人有问有答，清醒得很，而且说什么都不肯跟你们分开撤离，一定要亲手护着你和梅格。当时谁也不知道他的伤势重到什么程度，就只让两个人架着他，另外的人抬着你们一起回来，这一路上的颠簸肯定够他受的，可是，谁都没听他呻吟过一声！现在我们村的那些家伙，谁提起他不赞一声‘硬汉子’？”
红哑口无言。
米尔妮的唠叨，听在红耳里，每一句都是令得她心头一震，到得后来，已经变成乱麻一般，把她的心揪作一团！
那天的对话和情景，随着米尔妮的叙述渐渐的重现在红眼前--当她在苦苦支撑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偏偏却骄傲得不肯对任何人吐露，甚至连她的一份责任也一肩承当！
‘那个人’……仍然只能用这样的字眼来称呼他。直到现在，仍然连彼此的名字也不曾知道，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到这种地步，红无话可说，一丝丝慌乱的情绪悄然袭上心头……
这个天大的人情，她还不起！
“米尔妮婶婶……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随着门‘咯’的一声轻轻阖拢，室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只剩下红坐在床前，看着那个人冷峻如刀削的面部线条。村里的人对她要来看他的举动，意外的热情而体贴，想必，都以为他们间关系匪浅吧。
即使是在沉睡着，‘那个人’的眉心仍然微微纠结着不曾舒展，倔强的唇线紧抿，说不出的冷。红怔怔地凝视着他的脸，看到的却只有萧索，寂寥，以及，沉重的骄傲。
……想抚平他的眉，这样，也许会睡得轻松一些吧，红这样想着--不过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实行。若他因此惊醒，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呢？红一点准备都没有。
能为他作点什么就好了，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他的伤却完全无能为力。这种什么也没办法做，束手无策的感觉，红一点也不喜欢，何况他的情况，远没有米尔妮所说的那么乐观，内脏破裂也许并不会致命，但诅咒……
拜母亲紫部的教育所赐，红对那个人使用的魔法和身份并不是一无所知，因此，也更让她无法放下心来。死灵巫师所使用的高阶死灵法术，绝对是杀伤活物最有效的方式，但相对的，施术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沉重。没有得到足够供奉就被召唤的冤魂，其报复的诅咒并不因法术的结束而消失，而是附在施术者的身上，直到被外力净化为止……在施术之前之后，都没有经过任何保护和治疗的那个人，虽然没有像老虎一样尸骨无存，但这绝不代表他就可以安然无事的醒来。
请求牧师的帮助也是不可能的。死灵巫师是牧师和圣骑士永久的死对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牧师为他的健康服务。
可是，在这种偏僻的小村，要到哪里去找黑暗祭祀呢？就算是在外面的城市里找到了，内伤，外伤加上诅咒，他的身体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可恶……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奥术是一个完整而均衡的世界，任何力量的表现形式，都可以在奥术系统中找到对应的表像，以及与之完全相反的镜像。”
母亲那似乎是久远以前的教诲的声音，像是偶然般从红的记忆里冒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掠过红的胸口。
死灵的诅咒能够以奥术的形式出现，也就是说，在和诅咒的力量同源而生的奥术里，必定也会有能够制约它的术法在。把互为镜像的诅咒和奥术同时施放，中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紫部所专精的奥术范围，并不是有关诅咒的死灵系和附魔系，但在种种吓人的头衔之下，她能够接触和收集到的法术范围之广，大概已经很少能有人和她比肩--更重要的是，母亲大人已经把这些法术，几乎是全部抄录到了自己手里这本魔法典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至少，我成功的可能比其他人大得多呢……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就先拿自己的身体试一次看看。那个人的伤，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红伏下身，凝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睡颜，低声地耳语。
“你放心。我，唐.克劳馥德.红，以我名誉起誓，一定会找到让你复原的方法。”
顿了片刻，红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他的眉心，指尖碰触之处，一点冰凉。
“和你一样，我也是不喜欢欠别人情的人哪。”
无声无息地站起，转身。红准备离开的时候，却从身后传来了暗哑的人声。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吃了一大吓的红蓦然转身，视线刚好对上一双清醒深邃的淡色瞳子。一时间，红竟然慌乱得手足无措。
“呃，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说实在的，我很好奇。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在不断的承诺着在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到最后你全部都做到了。这一次，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
这种奇怪的问题，红自己也是没办法回答的吧。他专注地看着她，好像是在等待她开口，又好像不是，表情中始终带着一种奇特的深思的神气。
良久的沉默直到红开始感到不安，那个人才收回他的目光。
“你可以叫我亚克。”
红呆了一呆才意识到他是在通报姓名，连忙报以一笑。
“红。唐.克劳馥德.红，叫我红就可以了！”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吵过闹过共过生死之后，终于知道彼此的名字，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
亚克……
“红……吗？”和红在心里默念不同，亚克慢慢的把音节念出声来，好像是在细细地回味这个名字的主人的行事，显然和红有着相同的感觉--不过他马上就扬起眉，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森寒。
“唐？”
“是啊。”红皱皱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我家是运气不好才会顶到一个贵族的封号，其实还不是要每天工作才有得吃的上班族，不用在意也可以啦。”
“……原来如此。”
亚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室内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结，窗棂外的树荫正巧投影在他无表情的脸上，看上去竟然是难以想象的阴骘恶毒！红眨了眨眼，再看却全无异状--呃，大概是一时眼花了吧。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红在意的是他的伤势。
“对了，你身上的诅咒，现在觉得怎么样？附近有没有你相熟的祭祀？你的身体如果暂时还撑得住，我这就去外面找人来帮你治疗。”
亚克倒是怔了怔，深深地打量红一眼才回答。“不必操心了。我身上已经有了别的诅咒，这种程度的死魂还没有厉害到能取而代之。目前我也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祭祀的帮忙。”
“……还真是让人安心的回答啊。”红悻悻的瞄他一眼。亚克淡淡笑了笑，也没再顺着话题说下去，似乎是有点走神了。红暗里吐吐舌头，这才想起亚克大伤初醒，现在可不是谈天的好时机哪。
“好了，看见你没事，我也可以高高兴兴的去当木乃伊了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去叫大婶帮你准备。”
“不用了，让我静静的呆一会就好。”
“……嗯。”
好像是发觉了红带点嗒然的口气，亚克转头看她一眼。
“当然，如果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红没来由地窘了一下，随即还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
……亚克似乎有心事的样子，不过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说吧。还有他的伤势，实在也令人放心不下。
但是--不管怎样，大家总算是都活着回来了，不是吗？
轻轻把门在身后带上，红仰头，闭上眼，深呼吸。晨光暖暖地拂在面上。
清晨的阳光，真的是好适意啊。
时间一天天过去，红和亚克拼死和巨虎搏斗救回小梅格的事迹，早就传遍了奇斯里，红全身重伤的惨状和亚克钢丝般的神经，更是使全村所有人都惊佩得无以复加，除了村长特地赠送给红一柄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优秀轻剑以为补偿以外，两人不时还会收到村民们送来的汤药和各色小礼物。
然而，对一直觉得一切全是由自己引起，心中有愧的红来说,这样的荣耀是她无法坦然接受的，而且，也无法把这样的心情向村民们解释。能够听她吐露心事的，也只有亚克了，虽然他也只是淡淡地听，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慰，但红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喂，亚克，我们也该走了吧？”
亚克的起居室里，红有气无力地伏在桌前，愁眉苦脸。亚克正坐在床边看书，翻动书页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的伤势还没有复原，这就要走？”
“没办法，不走不行啦。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你都不知道米尔妮婶婶把我看得有多紧，简直都没办法活动身体，更不要说练剑了——天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还好吃好喝，这可不是保持身材的好办法哪。”
红摸摸脸，苦恼地叹了口气，整个上身软趴趴地摊在桌上，丰富的表情几乎令亚克忍俊不住，冷硬的面部轮廓居然也难得地柔和下来：
“嗯，待会就去告别。”
“那……和大??告别以后，我们也一起同行吧？”红期待地看他。
“……。”
亚克顿了一下，停下阅读的动作，抬头看她，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理由呢？”
其实应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但在这之前，红倒是真没想过。
“唔，嗯，这个，冒险者会结伴同行，是很平常的事情吧？”
“我不是流浪者，至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流浪者。”
“你是法师，一人行走太危险了，有个近战的同伴在身边，总会安全些，是吧？”
“我也曾经兼职过战士的训练。”
“你真的有那么强啊？那换你保护我也可以啊……”
“现在我自顾不暇。而且，我也没有受过圣骑士必须保护弱?的教诲。”
“别这么无情嘛。你为了救我中了诅咒，我也有责任帮你找到解除的方法啊。”
“谢了，我可不想做白老鼠，想试验你的新法术的话，去找别人。”
“……”
“……”
“为什么要拒绝呢？和我做同伴，难道真的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红无力地趴在桌上，表情简直已经变成哀怨了。无论提出什么理由，亚克都有办法马上驳倒，这让绞尽脑汁的红很不爽。
“该问为什么的人，是我才对吧。”
亚克合上书，站起来看着红，表情异常的严峻而阴沉。
“我的身份，职业，专长，阵营，背景，信仰，出现在里的原因，你??本一无所知，不是吗？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以使用死灵法术，身为唐族，会不明白这代表什么？……还是说，你有不借助死灵的力量就无法达到的目的？”
面对亚克满含恶意和压迫的诘问，红选择了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可红就是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心情；他真正想问的，并不在那字面里，他要的，也不是她的回答。
隐藏在亚克言语中的那种浓烈的痛苦，对红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体验，这让红有点不知所措。这个看起来即使折断他十七八根骨头也不会倒下的人，现在正在挫折和失败的深渊里挣扎，她知道，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了他，即使可以，也一定会被这个骄傲的家伙拒绝的吧。
“……为什么用那种神气看我？”
红轻轻地笑起来，就那样看着他，眸色清澈如湖，跳跃的篝火映射其中。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
“你问那钱是否是施舍给你的，我猜，如果当时点头说是的话，一定会被痛扁一顿，对不对？”
“……不，你会彻底的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红缩了缩??子。
“果然是如此。其实，换了是我，大概也是同样的反应吧？我们都是骄傲又顽固得不可救药的的人啊，亚克。”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耸耸肩：“没有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亚克用荆棘般的目光瞪视着红，回应的，却是一个透明的笑容。
……慢慢的，亚克的神色放松下来，嘴角出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不过，仔细看的话，那笑容里也许还包含了其他各种各样，复杂的心绪。
“单纯的家伙。真是，败给你了。”
*1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落。和行政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出来的无数村子一样，村口挂着一个吱呀作响的铭牌，作为还没有被政府遗弃的证明--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奇斯里’村，全村不过十来户人家，以狩猎为生，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隔着一层薄薄的栅栏，村落的背后就是名为‘盖亚’的苍茫原生森林，既是全村生计的主要来源，也是无数猛兽的栖息地。
当然了，这种地方总是常年人迹罕至的；不过，今天有点例外。
“呼--，又是一个好天气呢。”
走出奇斯里村村口，红迎着淡薄的晨雾伸了一个大大的舒适的懒腰。
对红来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花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零花钱后的第三天，红第一次走进了冒险者公会，独力接受了一个正式委托，而且刚从委托人处顺利的拿到了任务完成的回执和酬金--这也意味着，把回执带回公会以后，红也是公会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之一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后怕啊。虽然书面委托的内容，只是‘护送一个孕妇和她的侄儿，回到该亚森林边缘的奇斯里村’这样轻松愉快的字眼而已，可是就在这短短一天半的行程中，准妈妈米尔妮从未停歇的唠叨，九岁的小鬼梅格无休止的纠缠，讲森林精灵的故事讲到舌头打结等等意料之外的状况，真的是给不知生活艰辛的红着实的上了一课--不过，总之，反正，委托已经完成，现在后悔也晚了。报酬方面，除了在热情的米尔妮家被强邀的一饭一宿之外，就只有十枚铜币而已。
才十个铜子，真是廉价的劳工啊……红一边装模作样的咋着舌，脸上的兴奋神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再怎么说，毕竟是自己第一次独立赚来的钱嘛。
懒腰伸到一半的时候僵直起来。
……从刚才开始，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心跳的节拍仿佛在受着什么的牵引一样，红微微疑惑的目光左右回顾，然后凝注在村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下。
那里，隐隐露出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只是注视着那一点衣角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某处就开始有些躁动起来……红摔摔头，压下那点莫名的敌意，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然后停下脚步。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蜷缩地坐在树下，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是就这样睡着了，黑色的长发柔顺的披泻至地。尽管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发甚至比红的更柔和更女性，然而红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不曾对‘他’的性别产生过任何的怀疑，这几乎是一种直觉的确定。
不知何时，淡淡的晨雾已经散去了，奇斯里，这个小小的山村也开始苏醒，忙于生计的喧哗声远远的传来，那个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发觉的样子，一动也不动，那剪影，是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对他而言，那些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完全无关的世界一般。
……哎呀哎呀，现在不是发感慨的时候吧？
红似乎觉得有点困惑地皱起秀气的眉头。会放弃近在咫尺的温暖旅店而选择在外露宿，理由不用问亦只得一个而已--金钱是一面无形的墙，在营造着欢乐繁华的同时，也把失去资格的人冷冷地挡在寒冷，饥饿和寂寞之中。红也刚尝过这个味道，说实话，不怎么样。
大约经过了两，三秒的犹豫之后，红慢慢解下钱袋，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那个人身边。
十枚铜币，可以换得两餐一宿，或者说，一个机会--这就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而马上就将晋级为正式冒险者的自己，还有很多的机会在，不是吗？
想站起身悄悄离开，红不经意地抬头，却赫然发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近在咫尺，冰冷而凶恶的眼神就那样盯着自己。
“吓！”
毫无心理准备而受到惊吓的红，忘记自己正处于蹲下的姿势，往后一退，结果两腿绊到一起，结结实实地跌坐到地上。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人’--慢慢站起，根本不去望地上的钱袋，只是瞪着红，眼神绝无感激之意，相反，锋锐得可以伤人。
“你……在施舍我？”
低沉生涩的嗓音，声带更因为缺水而黯哑，但带来的压力却没有因此稍减，喘息之间的那种‘嘶嘶’声，竟然让红联想起父亲描述过的‘村正’--一把永远渴求鲜血的妖刀--出鞘的那一刹那。
“我没有！”及时回过神的红立刻摇头，因为注意到他垂在腰间的左手手指正在微微地振动。同是剑手的红当然明白，那手指所回旋的位置，是平常剑柄的所在--幸好，现在他的身边似乎没有武器。
只触摸到空气的手指失望地紧握成拳，那人哼了一声，重重一脚把地上的钱袋踢回红身边，转身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看着那个人微微摇晃却毫不停顿地远离的身影，红却有种错觉，仿佛是在注视着一匹走到了绝路，却骄傲得不肯回头的狼一样。嗯嗯，真是很感性的描述啊……不过时机还是不对吧？红赶紧爬起来大喊。
“喂！”
那个人停下来，侧过头冷冷地斜睨红，没有说话，眼底阴沉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红好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样子，很没淑女风度地挠着短发左右回顾，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看着那个人。
“想不想听听我的提议？”
那个人直接用行动回答了红，他转回头继续走。
“喂，等等啊，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总算，这句话让他脚步停下，转身。“什么交易？”
红挠了挠头，俯身捡起钱袋，顺手抛了两抛，袋子里的钱币只是叮叮地响上几声，很是寂寞。
“听听，这袋子里装的，就是我现在全部的财产，整整十枚铜币。你知道，一个菜鸟冒险者要靠接委托任务赚到比这更多的钱，实在是很难。”
那个人漠然却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红，似乎是想用眼神把她解剖掉一样，然后适时地开口，打断红正要开始的长篇大论。
“说重点。”
哎呀哎呀，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开场白，看起来还是行不通哪……红在心里吐了吐舌，但是完全没有想生气的感觉--相反，红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心情，因此，她就更不能说错任何一个字。红停顿了一会儿。
“好吧，重点就是，我想发财，所以打算做一次投机生意，对象已经决定了，就是你。”
完全听不懂。那个人蹙起眉头看红，但红已经毫不在意地把钱袋抛给他。
大概是因为红的表情和动作都太过理所当然的关系，那个人也非常自然地伸手接住了袋子，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之间完全僵住了。
红在肚子里暗笑。这手‘声东击西’的绝技出自老爸的真传，红不止一次看过老妈被这招唬得一愣一愣的，也因此让老爸逃过数次的劫难，现下拿来牛刀小试，果然是屡试不爽的秘技啊！--当然，不管心里在怎么胡思乱想，红无辜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出现一丝破绽。
“十枚铜币的本金，你已经收下了，下次见面，还我一百倍，十枚金币。如何，做得到吗？”
“……。”
一丝不一样的表情，迅速得难以觉察地滑过那个人淡无血色的脸。狼狈，屈辱，愤怒，还是其他？红不敢确定，但她一开始就没有以为那个人会就这样笑着说好。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努力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这只是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青涩的大男孩而已。
“觉得做不到的话，尽管把钱扔回到我脸上没关系。”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看上去好像正在打着类似的主意。红的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痛了他，那个人微微地挺直了身躯，眼神在红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手中秀气的钱袋上。
两人目光的接触只是一瞬间的事，却让红立刻悚然起来，有一种连头发都要直立起来的感觉--是本能察觉了危机吗？红自己也不知道，但那个人根本没有去注意红的反应，只是反复的把玩着钱袋，良久，才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一百倍……是吗？”
把袋子慎重地收好，再和红面对面时，那个人已经隐藏起情绪，静静地盯着红。
“一个忠告。作为投机家来说,你所期望的利润值太低了，想发财是不可能的。”
“哦。”顿了一顿之后，红忍不住又想挠头。一百倍的利润，真的很低吗？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在说笑哪。
看了红的样子，那个人薄薄的嘴唇一侧微微挑起，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算了。投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难预测得到结果的，如果你认为这样的投机会成功，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期待吧。如果还有见面的机会，你今天的投资，会得到一百万倍的回报。”
“……好，我拭目以待。”红非常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希望看上去不至于太惊愕--不过看在那个人眼里，只是让他眼里的讥诮之色更浓，然后转身离开。
到底是什么人啊？这家伙……
红咋舌地目送他的背影，一边做着各种不负责任的猜测，但很快就被村子方向传来的呼声打断了。
“那个，冒险家大人！”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红挠挠头，回身面对那个陌生的声音。
“冒，冒险家大人，你看到小梅格了吗？”
梅格？那个九岁小鬼？在来路上缠了她个够，听她讲了数小时之久的冒险故事才罢休的小男孩梅格？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红摇了摇头，一缕恶寒般的预感悄然升起。
*2
小梅格不见了。
没有任何的留言，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和他一起不见的唯一的东西，是他平时玩的木剑。
一个九岁的男孩，什么都不带的一个人离家出走，他想，或者说，他能去哪里？！偏巧今天是集市日，村里的猎人们全都拿上平时积攒的山货出了门，村里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红连一个帮手的人都找不到！
经过数十分钟茫无头绪的疯狂搜寻后，在森林边缘小径旁，红吃力的辨认出昨晚被踩倒的草木新痕。如果是村里的猎人留下的，动作不会如此生涩；如果说是‘那个人’或其他的外人，这痕迹又过于轻微。排除了所有其他的猜测之后，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可能。
最坏的猜测，已经成为了现实。
红只觉得一颗心揪成了一团，惶惑得根本无法思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精灵的故事我只是讲好玩的，小梅格怎么会信以为真呢？自己的追踪术只停留在最初级的阶段，在茫茫森林里找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般的困难！
冷静……冷静下来！红，一定要冷静啊！小孩既然找到了路，一定会顺着路走下去，在感到害怕的时候就会向回走，这是常识不是吗？对了，就是这样，只要顺着路走，一定可以找到的！
极力压抑了疯狂鼓动的心脏，红顺着小径走入森林。
在此之前，红甚至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森林。森林的内部意外的阴森而潮湿，即使现在是晴朗的白天，阳光也被巨大的树冠所遮蔽，投射下的光线落在灌木丛中，形成奇异的光斑，在光线所不及的地方，红甚至可以感觉到无数恶意的目光的窥视--然而，现在红根本没有资格去害怕。如果连自己也害怕起来，小梅格，仅仅九岁的小梅格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红蹲下来，确认了一处明显是被钝器击打过的灌木丛。伤害非常明显，应该是前不久才造成的，这给了红极大的鼓舞--熟练的猎人绝对不会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小梅格似乎在用他手上的木剑随手敲打着周围的树木杂草--虽然是极为危险的行为，但这些明显的痕迹对追踪术并不熟练的红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幸运。
森林里的路径，仅仅是猎人们为了穿行方便而踏出的，岔路极多而且错综复杂。红很快发觉梅格走到某处的时候已经迷路了，分岔路口的数条岔路上也许会同时出现他的踪迹，红不得不花上更多的时间去辨认--更糟糕的是痕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长，小梅格大概已经渐渐失去敲打树木的力气了。
追踪终止于森林深处，一条小径的尽头。在这里，红发现了一段沾满草末碎屑的木片，周围没有梅格的身影，再也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痕迹。
红惶惑四顾，用着最后的希望大喊。
“梅格！”
“梅格！梅格！！”
“梅格！！！”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断片，红缓缓半跪下身体，仿佛不敢相信一般轻轻触摸那个毫无生气的物体。
“怎么会……？你这个笨蛋……白痴……无能的混帐……！”
近乎失神地喃喃自语，红只觉紧绷的身体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
“对不起，梅格……全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没用，找不到你……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仿佛在回应红软弱的祈祷，远远的森林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虎啸，和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孩童的惨呼！
“梅格！！！！！”
红像疯了一样跳起来，不顾一切向声音的来处拔剑狂奔！
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
就只迟了一步！！！
当红赶到的时候，目睹的是令她血脉冻结的一幕，一只白额的巨虎正咬着梅格的手臂拖行，小男孩软垂的身体下，拖出一条淋漓的血迹！
一直在祈求万一中的侥幸，但，幻想在这一刻终于被打得粉碎。思考仿佛停顿下来了，理智不愿意去理解面前景象所代表的含义，红只觉得浑身发冷。
“……姐姐，好无聊哦，讲个故事给我听嘛！”
“……姐姐姐姐森林里真的有妖精吗？”
“……真的啊！好羡慕姐姐哦！”
“……”
如果我没有说过那些故事的话……
如果我有稍稍注意过梅格的反应的话……
如果我离开之前曾遵守礼节去告别……
如果我的追踪术更熟练一些……
如果我没有那样大喊大叫惊动野兽……
不……这不是我的错！不是！！！
挤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令红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悲惨而鲜艳的血迹，在她的视线中似乎越扩越大，令得她无法呼吸，渐渐的，也把她的双眼烧得如它一般艳红！
巨虎也发现了干扰者的存在，低咆一声，把口中的食物抛向一旁，回头盯着红，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啸，红机械般一寸一寸地抬起视线，凶手那庞大的身躯，渐渐在她瞳孔中聚焦。
“杀了你……”红低声呢喃。
这一刻，红的眼中只有这条巨虎，红的心中只有这句话。巨大的实力差距，前辈的淳淳叮咛，家人的担心，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进入思考，理智已经失去作用，狂怒的复仇心掌控了她的身体。
充满了威吓，足以让人被恐惧支配的虎啸，对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红直视着巨虎的双眼，脚步毫不停顿的逼近。
仿佛迸发出实质的火花的杀气交锋仅仅持续了一秒，身形越来越快的红冲入对手攻击范围的一刻，早已沉不住气的巨虎前爪一挫，随着一阵腥风高高跃起，向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红扑去。
红冷冷地看着从高空急速逼近的虎爪，微微屈膝聚力，在虎爪搭上肩膀的前一刹那突然变前冲为侧跃--就在下降与上升的轨迹交错，虎爪接触红最后离地的双腿的那一瞬间，红的悲伤，悔恨，自责，痛苦，全数化为一道亮银色的惊雷，向巨虎的左眼斜斜劈下！
右腿受伤不轻，这是红经由疼痛得到的结论；不过，代价已经拿回了。听着巨虎震耳的痛嗥，红知道在刚才已经废掉了它一只眼睛，但这个事实只让红的渴望更加高涨。疼痛变成一种单纯的刺激，充盈于神经的，只剩下不死不休的专注。
目标，只有一个……
因痛楚而疯狂的巨虎没有给红更多喘息的机会，仅剩的右眼爆出骇人的凶光，紧接低位跳扑，红往侧面一退，让过了爪牙的正面冲击，正想攻击巨虎身体，眼角却瞥到右方黄光闪动，猝不及防下只来得及举起右臂，硬受了虎尾钢鞭般的一击，强大的冲击力竟将她打得离地飞起--然而，仿佛是受到了复仇女神的指引一般，在被击飞的刹那，红的左手剑从唯一可能的角度斜斜挑上，毫不犹豫地横向贯穿钢鞭一样的虎尾，血光迸现，只一剑，就废掉了这件可怖的凶器。
那就是，以牙还牙！
红在地上翻滚了一转才消除了冲击，右上臂竟然被一击折断。巨兽根本不让她有站起来的机会，接连扑咬，逼得红连连滚翻，最后避无可避，只得举剑硬挡凌空扑下的利爪。
纤细的剑身只僵持了一瞬，便‘铮’地折断，红得以避过开膛破肚之灾，顺势将断剑刺向巨虎颈部，方位计算精确，力量却实在不足，仅仅拉开了一个浅浅的口子。吃了一惊的巨虎连连后退，红终于找到空隙翻滚拉开距离，踉跄着站了起来。
交手仅仅两轮，双方就都已经挂了重彩--也许，下一回合就是生死之分了。
巨虎示威般低声咆哮着，一时竟然不敢轻易扑上来；在一对一的争斗里居然成了落在下风的一方，或许也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吧。但是，就是这个看起来无比单薄的生物，盯着它的眼神，却让它本能地感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它在害怕。真讽刺，不是吗？如果在平时，红说不定还会虚张声势一番，但现在，除了摧毁眼前这个被憎恨的对象之外，红的眼中已容纳不下其他任何的可能。
剑不能用了，这没什么。红冷笑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放开手掌，任由断剑跌落，然后，开始念诵咒语。
“培洛尔荣光为证，炽热的明亮的全承我意志，聚于我印，光华不息。”
结局怎样都无所谓，同归于尽也没关系，只要能完成这个灼热之触的咒语，把手伸进它嘴里，这就够了。死也要拖你同行……！
如果，死掉后能上天堂就好了。在诵唱着最后的咒语的一刻，红异常平静的想。
--没办法保护得了你，对不起……真的是好希望能亲口向小梅格说出这句话哪。
“生者殊途，亡者归途，即是灵魂安息之处。以黯淡的女神海克斯托之名，赐汝永恒的安眠，唤醒，乃是禁忌。”
红愕然地回过头去。是‘那个人’！
‘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就站在十数尺开外，急速地咏唱着咒语，十指不停地结出各种繁复的手印。处于射程范围内的巨虎仿佛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向那个人狂吼起来，挫身作势，竟想跃过红直接扑击--然而红先一步完成了灼热之触，左掌蓦然被明亮得不可直视的火焰包围。
乘着巨虎被光芒惊吓停顿的一瞬，红迅速移动身形护住那个人侧翼，左掌遥指，封死了巨虎扑击的意图。对火焰天生的抗拒让巨虎再次的犹豫，然而，这是它最后的犹豫了。
“冥河三途，我魂为引，罗生门开。”
然后，红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个人胸前有什么东西突然粉碎，与此同时，那个人的手中射出细细的黑色的光线，投在刚刚跃起的巨虎身上。
红一怔，几乎以为那个人放出的只是一个最初级的魔法‘冰冻射线’，只是颜色不同而已--但被这束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射线击中的巨虎，在一瞬间违反了物理定律，在空中凝固，然后发出一阵悲惨的号叫。
被震撼的红哑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巨虎庞大的躯体竟然像一个包裹着光源的破布一样，由内而外发散出强烈的黑色光芒，那些光仿佛是带有实体的枪一般穿透了巨虎，迅速地把这个躯体切割得四分五裂。奇异的景象仅仅维持了一秒，巨虎整个身体像破灭的泡沫一般，随着一声闷响炸开，膨胀到极限的强烈黑色光芒一瞬间占据了红的视线，又在一瞬间消失。曾经凶神恶煞一般的巨虎的血肉，皮毛，骨骸，就这样全数化为粉状的飞沫，飞上半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方圆十数尺内恰似下了一场绯红的血雾。
再然后，是完全的寂静。
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忘记了疼痛的红伫立在雾中，任血沫将视线染红，只是怔怔地注视着稍远处的‘那个人’--黑色的长衣，黑色的长发，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冷漠的表情。
*3
“我本以为你是有什么胜算，才去挑战的。”
那个人咳了几声，委顿地靠上背后的树，慢慢滑坐在地，看样子是施法脱了力，损耗不轻--但是瞪着红的眼神仍然尖锐讥诮如故。
“现在看来，称你为笨蛋显然还高估了你的智力。”
“梅……梅格！！”
红蓦然惊醒，拔腿向倒卧不远处的幼小身影奔去，但没奔出几步，重伤的右腿便传来一阵剧痛，令她摔倒，折断的右臂碰撞到地面。锥心刺骨的剧痛，终于让她支撑不住，大叫起来。
“别鬼叫了，他还没死--现在还没。”那个人好像是厌倦了一样闭上眼养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但话中的含义，对红来说无疑是天外惊雷，红慌乱的视线拼命聚焦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躯体上。
真的……真的，梅格还活着！
确认了梅格的胸口仍然在微微地起伏，红再也无力抬起头来，唯一完整的左手也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身体软在地上，狼狈得无以复加，但心中的狂喜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太好了……”
喃喃地自语着，眼泪瞬间充斥了眼眶。安心，喜悦，赎罪的心情让红觉得，连身体每一处都在噬咬的剧痛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事情了--若培洛尔允我用这疼痛换回梅格的性命，那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想要庆祝的话可还早呢。”那个人虽闭着眼，却耳尖地听到了红的自语，用毫无热情的语气回答她。“等我们能留下性命回去，再去感谢你的神灵保佑也还不迟。现在，最好是多留点体力，准备垂死挣扎吧。”
红吃力的回头看他，却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薄薄的唇线微微扭曲，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逆风，他的耳鼻甚至已经开始慢慢渗出血丝！
“喂！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我好像是干了件了不得的蠢事呢。”那个人没有睁眼，咬着牙说。“总之，我暂时是没办法动了--跟你一样。”
“……”
“还不明白么？加上那个小鬼，我们三个人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这里的血腥味那么重，引来更多野兽是意料中的事情。等其他的人赶到，恐怕只来得及帮我们建衣冠冢。”
红默然。
“我……不会让你们死掉的。”半晌后，红开口。
“唔？”那个人颇感兴趣地睁开眼，瞄了红一眼。
红不再接话，试图凝聚起仅剩的力量，终于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向梅格倒卧的地方一点一点移动。每个动作都引起钻心的疼痛，但红强迫自己忽略。
这一切全是由我而起，我责无旁贷。红咬着牙对自己说。
几乎完全是凭借信念，红终于站在了梅格的身边。梅格身下蜿蜒出的血迹触目惊心--然而红惊讶地发现，他受的伤远比想象中轻，伤口只是在肩和臂部，并且已经渐渐止住血流，正在凝固。
红弯腰扶起梅格--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令得她差点晕厥，想再往回迈步，却发现那个小小的躯体仿佛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拖不动！
那个人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再出声，眼神中却包含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和红不经意抬起的目光接触，那个人慢慢闭上眼，嘴角却破天荒地现出了一抹没有任何恶意的微笑。
红看着那点点笑意，心里一热，咬紧牙关驻足片刻，在身体里搜寻了每一滴力量，然后拼命地使力，全然不顾身体的哀号。
--动了！
好像有一千年那么漫长的时间经过，红终于带着梅格回到那个人斜倚的大树下--连红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仿佛炼狱一般的考验的路程，在松懈下来的一刻，竟然就这样不复记忆。
红气喘吁吁地把梅格轻放在那个人身边，靠着大树作短暂的调息。
“事情由我而起，我会负起责任。除非我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们。”片刻后，红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是魄力十足的发言……”那个人冷笑一声，不过似乎是考虑到不能进一步内讧的样子，随即闭上了嘴。
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真的是培洛尔大神在暗中护佑吧，预料中的野兽袭击一直没有出现，空气意外的寂静。
红似乎觉得视界中光线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吗？……思考开始变得有一点困难了，然后她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喂。”
“嗯？”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沿途留标记？”
“有。”这是游侠最基本的常识，红还不至于忘记。
“那就好……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
那个人没有正面回答。
“把这小鬼放到我腿上。到现在还不醒，应该是失血太严重，指望不上他帮忙了。”
红依言把梅格放到他腿上，勉力让梅格躺得舒服一些，再次牵动伤口的疼痛让红拼命咽了。
那个人一直没有睁开过眼，却似乎察觉了红的表情，微微地挑起嘴角，哼了一声。
“够了，你也别死撑了，躺下来抱着我。”
赫？
红忍痛的表情一下子变成错愕。要我抱着他？
“喂喂，没来没由的，你这家伙想干什么啊？！”
那个人好像在叹息一样。
“你完全没注意时间吗？马上要入夜了。”
“所以呢？”红戒备地看着他。这家伙，该不是选在这种时候色心大发吧？
那个人顿了一下，好像觉得红的反应很有趣的样子。
“第一，夜里气温会降，你和这个小鬼都大量失血，又没有东西可吃，再不想办法保持体温的话，不用野兽来袭，明天早上你们两个就都是死人。”
“……”
“第二，白天没有受袭击，只能说是我们沾了巨虎余威的光，撞了大运，但是夜行的食肉兽们马上又要开始活动了。我得放个小法术来自保--很难说有没有效，但若你不靠我近一点，就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了。”
“……”
那个人呲了呲牙，露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第三，我对女伴的外表要求是很高的，所以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最后，红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偎在了那个人的身边，半躺在他怀里，左手则搂住瑟缩的小梅格，把他围在自己和那个人的怀抱之间。果然，小梅格感受到了温暖，渐渐也不再发抖。那个人喃喃地念诵着咒语，然后张开手掌。
“磷火。”
惨绿色的火焰浮游在空中，缓缓地飘荡着。照亮的只是很小的一片地方，但对惧怕火焰的野兽来说，仍然是很有吓阻作用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那个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平时的冷淡，锋利，讥诮不同的，是意外的柔和。
“累了一天，想睡就睡吧。磷火今晚整晚也不会熄，野兽是不敢靠近的。明天一早救援就会到了，我们还来得及回村补个好眠。守夜的事情就交给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嗯。”
入夜的森林并不宁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狼嚎此起彼伏，夜枭的啸声像冷笑一样令人从心底恶寒，仔细聆听的话还有蛇类吐信的咝咝声几乎就在身边，黑暗中无数光点闪烁，那是满怀恶意的眼，一阵风过，树影摇曳，万千鬼影橦橦。
而守护这互相依偎的三人的，就只有这一簇小小的，漂浮的磷火而已。
但是红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头枕在那个人的胸膛，听着他缓慢稳定的心跳声，感受梅格细细的呼吸在胸口引起的共鸣，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安喜乐过。疼痛，疲倦，恐惧都渐渐远去，睡意涌上，代之而起的是温暖，和安心的感觉。
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呢。
*4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红眼帘的是一室明媚的阳光，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斗室。红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伤口都已经妥善上药包扎过，疼痛也不很剧烈了。
这表示……我获救了？红吃力地转动仍然迷糊的脑筋，然后脑海中渐渐地浮起一些重要的片断。
“梅格！”
她的声音引起门外一阵喧闹，然后虚掩的门匆匆开启，是米尔妮！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红尽力地注视着米尔妮最细微的表情，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婶婶，梅格，小梅格他……？！”
“姐姐！”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米尔妮胁下钻了进来，是梅格！这小子也不管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一进来就扑进红的怀里，呜呜大哭。
“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红呻吟一声，断折的手臂因这一扑又隐隐作痛。这小鬼失了那么多血，精力居然还是旺盛得要命！红勉力挪了挪身子，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抚梅格因抽泣而震动的头发。虽然是很想笑着说一声‘没事就好’，但是这样说的话，就失去伤好之后正大光明地痛扁这小家伙一顿的立场了嘛，嘿嘿。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红的视线转向喜极而泣的米尔妮。
“‘那个人’，他也还好吧？”
米尔妮匆匆抹去脸上的泪痕，摇摇头，走上前拉开梅格，细心地帮红掖好被子。“放心，他就在我们长老家里休息，我刚去看过他，他睡得可熟了，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事的。”
承受了逆风的人，所谓的治疗就是让他睡觉而已吗？红有点困惑地开口：“牧师来看过他的伤势吗？怎么说？”
“牧师？没有啊。我们村没有牧师，他自己也说了不用去请的。”米尔妮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暧昧地笑了一笑。
“别担心了，你还不知道他吗？最艰难的时刻都撑过来了，只要好好修养，恢复只是迟早的事情啦。我看呀，你也要安心休息养好精神，要不然人家的伤先好了来探你，看到一个病恹恹的小美人，他心里也不好受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红觉得很无力。米尔妮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可是她知道啊。逆风对法师孱弱的身体造成的伤害，绝对不仅仅是外伤而已，可是没有牧师，他的治疗……
米尔妮只当她脸薄，笑着帮她理了理头发：“小姑娘眼光不错，可要好好把握啊，那小子,搞不好以后还真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子呢！”
“……。”
“事情我都听我家男人说啦。那家伙从来就没服过软，这次是真被你们给镇住了，说是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全身都是伤，见肉见骨的跟个破布娃娃一样，连动静都没了；他虽然还醒着，可也是完全动不了了，眼睛也睁不开，耳朵鼻子里全是血，一开口血就顺着嘴角流出来，光是看就觉得骇人--后来把他搬回来一检查，内脏几乎没一样是完好的--可真不知道他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就是能镇定得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还和救援的人有问有答，清醒得很，而且说什么都不肯跟你们分开撤离，一定要亲手护着你和梅格。当时谁也不知道他的伤势重到什么程度，就只让两个人架着他，另外的人抬着你们一起回来，这一路上的颠簸肯定够他受的，可是，谁都没听他呻吟过一声！现在我们村的那些家伙，谁提起他不赞一声‘硬汉子’？”
红哑口无言。
米尔妮的唠叨，听在红耳里，每一句都是令得她心头一震，到得后来，已经变成乱麻一般，把她的心揪作一团！
那天的对话和情景，随着米尔妮的叙述渐渐的重现在红眼前--当她在苦苦支撑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偏偏却骄傲得不肯对任何人吐露，甚至连她的一份责任也一肩承当！
‘那个人’……仍然只能用这样的字眼来称呼他。直到现在，仍然连彼此的名字也不曾知道，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到这种地步，红无话可说，一丝丝慌乱的情绪悄然袭上心头……
这个天大的人情，她还不起！
“米尔妮婶婶……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随着门‘咯’的一声轻轻阖拢，室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只剩下红坐在床前，看着那个人冷峻如刀削的面部线条。村里的人对她要来看他的举动，意外的热情而体贴，想必，都以为他们间关系匪浅吧。
即使是在沉睡着，‘那个人’的眉心仍然微微纠结着不曾舒展，倔强的唇线紧抿，说不出的冷。红怔怔地凝视着他的脸，看到的却只有萧索，寂寥，以及，沉重的骄傲。
……想抚平他的眉，这样，也许会睡得轻松一些吧，红这样想着--不过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实行。若他因此惊醒，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呢？红一点准备都没有。
能为他作点什么就好了，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他的伤却完全无能为力。这种什么也没办法做，束手无策的感觉，红一点也不喜欢，何况他的情况，远没有米尔妮所说的那么乐观，内脏破裂也许并不会致命，但诅咒……
拜母亲紫部的教育所赐，红对那个人使用的魔法和身份并不是一无所知，因此，也更让她无法放下心来。死灵巫师所使用的高阶死灵法术，绝对是杀伤活物最有效的方式，但相对的，施术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沉重。没有得到足够供奉就被召唤的冤魂，其报复的诅咒并不因法术的结束而消失，而是附在施术者的身上，直到被外力净化为止……在施术之前之后，都没有经过任何保护和治疗的那个人，虽然没有像老虎一样尸骨无存，但这绝不代表他就可以安然无事的醒来。
请求牧师的帮助也是不可能的。死灵巫师是牧师和圣骑士永久的死对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牧师为他的健康服务。
可是，在这种偏僻的小村，要到哪里去找黑暗祭祀呢？就算是在外面的城市里找到了，内伤，外伤加上诅咒，他的身体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可恶……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奥术是一个完整而均衡的世界，任何力量的表现形式，都可以在奥术系统中找到对应的表像，以及与之完全相反的镜像。”
母亲那似乎是久远以前的教诲的声音，像是偶然般从红的记忆里冒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掠过红的胸口。
死灵的诅咒能够以奥术的形式出现，也就是说，在和诅咒的力量同源而生的奥术里，必定也会有能够制约它的术法在。把互为镜像的诅咒和奥术同时施放，中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紫部所专精的奥术范围，并不是有关诅咒的死灵系和附魔系，但在种种吓人的头衔之下，她能够接触和收集到的法术范围之广，大概已经很少能有人和她比肩--更重要的是，母亲大人已经把这些法术，几乎是全部抄录到了自己手里这本魔法典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至少，我成功的可能比其他人大得多呢……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就先拿自己的身体试一次看看。那个人的伤，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红伏下身，凝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睡颜，低声地耳语。
“你放心。我，唐.克劳馥德.红，以我名誉起誓，一定会找到让你复原的方法。”
顿了片刻，红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他的眉心，指尖碰触之处，一点冰凉。
“和你一样，我也是不喜欢欠别人情的人哪。”
无声无息地站起，转身。红准备离开的时候，却从身后传来了暗哑的人声。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吃了一大吓的红蓦然转身，视线刚好对上一双清醒深邃的淡色瞳子。一时间，红竟然慌乱得手足无措。
“呃，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说实在的，我很好奇。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在不断的承诺着在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到最后你全部都做到了。这一次，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
这种奇怪的问题，红自己也是没办法回答的吧。他专注地看着她，好像是在等待她开口，又好像不是，表情中始终带着一种奇特的深思的神气。
良久的沉默直到红开始感到不安，那个人才收回他的目光。
“你可以叫我亚克。”
红呆了一呆才意识到他是在通报姓名，连忙报以一笑。
“红。唐.克劳馥德.红，叫我红就可以了！”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吵过闹过共过生死之后，终于知道彼此的名字，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
亚克……
“红……吗？”和红在心里默念不同，亚克慢慢的把音节念出声来，好像是在细细地回味这个名字的主人的行事，显然和红有着相同的感觉--不过他马上就扬起眉，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森寒。
“唐？”
“是啊。”红皱皱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我家是运气不好才会顶到一个贵族的封号，其实还不是要每天工作才有得吃的上班族，不用在意也可以啦。”
“……原来如此。”
亚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室内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结，窗棂外的树荫正巧投影在他无表情的脸上，看上去竟然是难以想象的阴骘恶毒！红眨了眨眼，再看却全无异状--呃，大概是一时眼花了吧。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红在意的是他的伤势。
“对了，你身上的诅咒，现在觉得怎么样？附近有没有你相熟的祭祀？你的身体如果暂时还撑得住，我这就去外面找人来帮你治疗。”
亚克倒是怔了怔，深深地打量红一眼才回答。“不必操心了。我身上已经有了别的诅咒，这种程度的死魂还没有厉害到能取而代之。目前我也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祭祀的帮忙。”
“……还真是让人安心的回答啊。”红悻悻的瞄他一眼。亚克淡淡笑了笑，也没再顺着话题说下去，似乎是有点走神了。红暗里吐吐舌头，这才想起亚克大伤初醒，现在可不是谈天的好时机哪。
“好了，看见你没事，我也可以高高兴兴的去当木乃伊了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去叫大婶帮你准备。”
“不用了，让我静静的呆一会就好。”
“……嗯。”
好像是发觉了红带点嗒然的口气，亚克转头看她一眼。
“当然，如果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红没来由地窘了一下，随即还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
……亚克似乎有心事的样子，不过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说吧。还有他的伤势，实在也令人放心不下。
但是--不管怎样，大家总算是都活着回来了，不是吗？
轻轻把门在身后带上，红仰头，闭上眼，深呼吸。晨光暖暖地拂在面上。
清晨的阳光，真的是好适意啊。
时间一天天过去，红和亚克拼死和巨虎搏斗救回小梅格的事迹，早就传遍了奇斯里，红全身重伤的惨状和亚克钢丝般的神经，更是使全村所有人都惊佩得无以复加，除了村长特地赠送给红一柄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优秀轻剑以为补偿以外，两人不时还会收到村民们送来的汤药和各色小礼物。
然而，对一直觉得一切全是由自己引起，心中有愧的红来说,这样的荣耀是她无法坦然接受的，而且，也无法把这样的心情向村民们解释。能够听她吐露心事的，也只有亚克了，虽然他也只是淡淡地听，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慰，但红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喂，亚克，我们也该走了吧？”
亚克的起居室里，红有气无力地伏在桌前，愁眉苦脸。亚克正坐在床边看书，翻动书页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的伤势还没有复原，这就要走？”
“没办法，不走不行啦。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你都不知道米尔妮婶婶把我看得有多紧，简直都没办法活动身体，更不要说练剑了——天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还好吃好喝，这可不是保持身材的好办法哪。”
红摸摸脸，苦恼地叹了口气，整个上身软趴趴地摊在桌上，丰富的表情几乎令亚克忍俊不住，冷硬的面部轮廓居然也难得地柔和下来：
“嗯，待会就去告别。”
“那……和大??告别以后，我们也一起同行吧？”红期待地看他。
“……。”
亚克顿了一下，停下阅读的动作，抬头看她，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理由呢？”
其实应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但在这之前，红倒是真没想过。
“唔，嗯，这个，冒险者会结伴同行，是很平常的事情吧？”
“我不是流浪者，至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流浪者。”
“你是法师，一人行走太危险了，有个近战的同伴在身边，总会安全些，是吧？”
“我也曾经兼职过战士的训练。”
“你真的有那么强啊？那换你保护我也可以啊……”
“现在我自顾不暇。而且，我也没有受过圣骑士必须保护弱?的教诲。”
“别这么无情嘛。你为了救我中了诅咒，我也有责任帮你找到解除的方法啊。”
“谢了，我可不想做白老鼠，想试验你的新法术的话，去找别人。”
“……”
“……”
“为什么要拒绝呢？和我做同伴，难道真的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红无力地趴在桌上，表情简直已经变成哀怨了。无论提出什么理由，亚克都有办法马上驳倒，这让绞尽脑汁的红很不爽。
“该问为什么的人，是我才对吧。”
亚克合上书，站起来看着红，表情异常的严峻而阴沉。
“我的身份，职业，专长，阵营，背景，信仰，出现在里的原因，你??本一无所知，不是吗？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以使用死灵法术，身为唐族，会不明白这代表什么？……还是说，你有不借助死灵的力量就无法达到的目的？”
面对亚克满含恶意和压迫的诘问，红选择了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可红就是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心情；他真正想问的，并不在那字面里，他要的，也不是她的回答。
隐藏在亚克言语中的那种浓烈的痛苦，对红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体验，这让红有点不知所措。这个看起来即使折断他十七八根骨头也不会倒下的人，现在正在挫折和失败的深渊里挣扎，她知道，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了他，即使可以，也一定会被这个骄傲的家伙拒绝的吧。
“……为什么用那种神气看我？”
红轻轻地笑起来，就那样看着他，眸色清澈如湖，跳跃的篝火映射其中。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
“你问那钱是否是施舍给你的，我猜，如果当时点头说是的话，一定会被痛扁一顿，对不对？”
“……不，你会彻底的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红缩了缩??子。
“果然是如此。其实，换了是我，大概也是同样的反应吧？我们都是骄傲又顽固得不可救药的的人啊，亚克。”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耸耸肩：“没有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亚克用荆棘般的目光瞪视着红，回应的，却是一个透明的笑容。
……慢慢的，亚克的神色放松下来，嘴角出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不过，仔细看的话，那笑容里也许还包含了其他各种各样，复杂的心绪。
“单纯的家伙。真是，败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