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于丹、徐晋如和其他
Sunday, March 18, 2007 8:14:42 PM
比如前段又淘了不少的书啊;浙大闹了个“助研费”让历史系的一位名教授拒招研究生了啊;看法国2套的Victoires de la musique颁奖礼,在完全没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歌也不知道它们各自销量的前提下,连猜四个奖都对,后来四五个奖也都正确地排除了一半的好眼力啊;京昆社传说中的高人徐晋如同志带头搞的反对于丹的东东啊;偶然看到的关于两会bt提案的报道啊……
但是可能是因为过程颇曲折的买书跟颁奖礼撞到了一块,又搭上文教界的几档子妙事,头绪太多,后面一个礼拜我死活想不出怎么来写了。
而后来又在新近常去的一个论坛看到了徐晋如接受北京青年报周刊的采访记录,名为《我不反对于丹,我反对糟蹋〈论语〉》。随便灌了几句,最后竟然跟人争起论徐文中一个例子的对错问题了。为此多花了一万多字的口舌(当然引文也是很不少的)和前天傍晚到昨天半夜除了5个多小时觉之外的几乎全部时间,自家的blog自然就顾不上了。
至于于丹或者她做的东西的价值,我在别的论坛上早个把月也跟人干了一仗,码的字比上面那个问题可能还多些,所以实际上也补充不了什么新的东西了。
可其实还是挺想写的——毕竟可以放到这儿敷衍大家的嘛,大家不爱看我自己也可以满足于店里上的新货了嘛——那上面所述两组回帖又太乱当不得数。
然后这时候就有“贵人”相助了,而且做了好事都不留名的那种。
先是某天看到徐德亮的新浪博客上刊出了《博士们没必要和于丹过不去》。
过了几天,又看见Sophia同学Space里增加了一篇《听说北大博士带头反于丹了》的文章(写在本人生日。虽然估计她不知道本人什么时候生日,考虑到本人对此问题的关注程度,本人还是以为,这是冥冥之中她给本人的礼物……)。
这两篇文字,一篇出自一个曾和徐晋如一块儿吟诗唱戏的人,语气平和恳切;一篇来自一个学了好几年哲学宗教的电视人,言辞激烈泼辣。而两者的观点我都是基本赞同的,拿来对读,在不同表达方式碰撞的幻影当中时时彷佛认出我自己的影子,有趣得很。
所以就觉得自己可以省很多的心力了,大家也不妨移驾这两位朋友的blog(“徐徐道来”和“Philo-Sophia”,就在“京昆社的新雨旧交”栏目里),上面提到那个论坛和我辩论的网友今天中午告诉我还在写回复,那么似乎我还得攒点力气准备新一轮的战斗(他到现在还没有贴他的回复上来,想必不会短的。虽然我已经明确说了不再作长篇的回应,但万一要又杀得性起的话……)。
这儿顺带着说说讨论的那个例子吧,其实也满有趣的(这就属于杀得尚有余兴……次日补记):
徐晋如的原文(他blog贴的,当然就该算审阅同意的版本)是:“我举个例子:15世纪的宗教改革者哲罗姆,被绑到火刑架上时,一个老太太冲上前去,捡了一根柴火,说‘烧死他!’哲罗姆没有愤怒,只是低低地感慨了一句:‘多么虔诚的愚昧啊!’”
类似的故事我似乎听过,又似乎没听过,所以当有书友指出来被烧死之前说这句话的应该是胡斯(Jan Hus/John Huss),而所谓的哲罗姆(Jerome of Prague)是胡斯的追随者,没说过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挺开眼界的。但由于灌水的臭毛病,挑了他回帖的引文当中“attributed to”这个字来抬了一回杠(Wikipedia上所描述的火刑场景有声有色,可是记他说的话完全不同)。另一方面,他所引英文里有这句话,写作“O sancta simplicitas!(O sacred simplicity!)”那么,我就说,sancta在拉丁文里有“虔诚”的意思不假,虽然英语的sacred未必有这个意思,汉译倒也未必错;但如果说simplicitas要翻成“愚昧”的话,未免就太过严重,而与一位基督教殉道者的形象不符了(网上一个地方还说他之前一直在重复耶稣受难前的话,也就是“父阿,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这个帖子当然就引出了他的这两方面回应,一则根据其所有资料胡斯说过这句话完全可信(据说是某传记引用了马丁·路德(一百多年后)给胡斯某部著作写的序言);二则中文把O sancta simplicitas!译成“多么虔诚的愚昧啊!”属于某个可以跟莱辛、歌德、托尔斯泰等人接上的“传统”,所以至少不是错的,以上这些人的用例他并未一一考察,只举了尼采在《善恶的彼岸》里的例子。
那么这两点其实我还仍然很怀疑的,因为马丁·路德也满可能仅仅是听了点八卦而已(这个故事从布拉格到他那里,已经传了一百多年了啊!当年也没有个现场直播或者(像萨达姆那样)手机录像的。另外在网上可以查到的至少有四种不同的说法,除了Wiki上的版本,有说是老农举火把而非老妇捡木柴的,有说这是他最后的话而根本没有提到有人添柴的。Wiki的记录里还有一个“according to his few friends”,那么我似乎还可以期待目击者记录的存在,总而言之,一切结论对我都言之过早),另一方面,我根本无法想象一句引文有所谓的“传统”(我们能说“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传统”吗?),除非那是一个具有全新内涵的概念——但我不得不说这样创造术语并不高明(好歹也像解构主义者那样写成“传-统”吧)。
而对于尼采那篇文字(《善恶的彼岸》第24节)英文译本和德文原文(都是Gutenberg的)的考察,则进一步让我感到意外。在那里,除了这句拉丁文里的simplicitas,还有三个同词根的英文词simplification/simple/simplified(德文原本的对应词当然是Vereinfachung/einfach/vereinfachten)。而这三个词都有充分的语境提示它们是指外在的这个世界。从这一观察,加上尼采对于文字(当然包括古典语言)的掌握无论怎样都不会高估这个理由,我似乎可以确定simplicitas跟simple/einfach的联系,而说那句感叹并不是像那位网友所说“用这句话骂卫道士”的,它甚至完全跟胡斯的感叹具有不同的所指。那么这个所谓“传统”就更说不上了。
此外,我还找到了据说是这句话更早出处的圣热罗尼莫(St. Jerome/Eusebius Sophronius Hieronymus)书信集第57篇,在那封长信里,这位Vulgate圣经的翻译者正与人讨论圣经翻译问题。他说:
I have always held in esteem a holy simplicity but not a wordy rudeness.(Venerationi mihi semper fuit non verbosa rusticas sed sancta simplicitas.)
那么被那位网友纠正了的徐晋如的错误就又变得扑朔迷离了。可能的一种设想是他既知道胡斯又知道圣热罗尼莫(而且必须得是从外文书看来的才行,否则这两个出处中至少有一个不能翻成“虔诚的愚昧”的),然后脱口说岔了(St. Jerome当然是可以翻成“哲罗姆”的……)。
但即使这种已经相当难以自圆其说的假设也不能让徐晋如摆脱“乱引书”的定评了(那个书友说的是“乱引古书”,我让他把“古”字去了,因为徐晋如未必会去翻中古的拉丁文神学文献,他的消息来源必然是二三手的)。
而一个“乱引书”的人,他去评论于丹,说她“糟蹋论语”,我们又应该怎么评论呢?“五十步笑百步”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网上诸多对于于丹的评论都让人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
天涯(只是在别处看到的转贴。天涯名头太大高人太多,我从来都不敢去的。)有个叫“塞外李悦”(此人写了些电视剧本,据新华网说还获过第二十届电视剧飞天奖及1999年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挺牛的样子哦)的发了篇《〈论语〉可以乱讲吗——批评于丹》,全长两三万字,可说详细了,但通读一过之后我只能有这“五十步笑百步”的印象。他的文字并非全无价值(从他确实挑了些错的意义上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比徐晋如他们的“檄文”更有价值一些),但更多的是纠缠于一些不可能有确定标准的文句,以他所“认为”的“正解”来评断于说,对于书中一些引文的白话解释吹毛求疵,甚至对一句来自周易的引文以并非来自论语为由大做文章。而剩下来不多的一些批评中,我随手翻检,又找出了三条于说通于朱子集注的例子(我想并未穷尽,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说于丹讲论语时参考了什么样的本子,因为她明确说过她没有备课),可惜他似乎一直以为于丹才是这些解释的源头。
对这样的批评,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很多人,包括上面我提到的两位朋友,都在说于丹不过是做的普及、启蒙之类,没必要打着所谓的“学术”名头来批评她。而我在此之外还想说的是,非学术的东西并非不可以用学术的眼光来打量,甚至研究(就像小说戏曲那样——它们其实形成了一个跟经典文献不同的传承统系,而今天的百家讲坛或者别的文化普及工作或许也跟它有一定的联系或者相似),但我希望这种打量是够得上“学术”这个名头的。
而可惜的是,我们现在还看不到这样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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