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9, 大家都走了, 我滴血写的东西, 你还能看到吗?
Friday, 24. April 2009, 15:49:45
我们一行四人, 背着DV, 相机, 脚架, 在潮湿的晚风中, 向中心湖行进.
为了完成我们的毛邓三课程期中作业, 我们前往中心湖旁的建筑工地, 采访在那儿工作的工友们. 我有些不安, 这个群体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到哪儿去, 不知道他们在每天艰辛的劳动之余会干些什么想写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接受我们这些唐突的来访者.
天色被厚厚的黑雾笼罩着, 环湖的围墙上贴满了**建筑公司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光鲜的建筑有水立方, CCTV新楼, 以及即将成为世界第一高楼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等. 看来这家公司资历还不小, 这次在大学城中心湖畔修建的是明年广州亚运会的场馆. 我的心放宽不少--- 大公司的人应该好说话吧.
进入施工区颇费了一番口舌, 不想进去后被管理人员往外哄. 我们不愿离去, 又不能进入施工现场, 便跟着下班的工友们进到了他们的住宿区. 正是晚饭时候, 简易宿舍旁边的食堂很热闹, 工友们三三两两或在食堂里或端着饭钵蹲在路旁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我们和工友师傅们聊了起来, 起初他们对我们还保持着戒备心, 管理人员也再三询问我们的来意. 在表明了我们的来意之后, 有几个工友师傅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摄像采访的请求. 我们迅速布置好设备, 而我作为第一个前去采访的”记者”, 带着一点小小的忐忑, 在工友师傅们蹲着吃饭的圈子中蹲下了.
第一个师傅说话很轻, 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他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 哪儿有活儿干就到哪儿去, 四海为家. 他的妻子和孩子留在家中. 他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以上, 遇到赶工期时工作时间更长. 当我问到他对现在的工作是否满意时, 他无奈地说, 如果有办法是绝对不会做这个工作的.
据他所述, 承包商提供了基本的安全保障措施, 也为工友们购买了保险. 但是往往存在拖欠工资的问题. 工作了一年拿不到工钱心里是很不好受的. 遇到这种情况有时劳动局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 但也不是一定的. 他对政府最大的期望, 还是希望政府能够给出切实有力的政策, 来保障农民工的工资不被拖欠.
这时, 管理者再次出现, 带着几乎是威胁的口气要求我们迅速离开, 并禁止公布采访内容, 且今晚的采访不能对工地造成负面影响.
然而我们没有离开, 管理者也没有对我们采取进一步的威胁措施. 我想是众多的工友的支持震慑住了管理者, 也给了我们力量使我们留了下来.
在和其他工友师傅聊天时, 他们更多表现出的是无奈和愤慨. 这些话不能对着镜头说, 毕竟他们仍然受雇于这个工地. 他们私下告诉我, 就在今天下午, 工友们集体罢工, 表示对承包商的不满. 我不免对这个工程华丽的外衣产生了怀疑, 面对虽然早有料想但没有身临其境体会过的阴暗面, 心底还是泛起了些许恐惧.
他们真心希望我们能多到工地上去看看他们, 把他们的问题都反映出去. 我也很无奈, 毕竟我只是学生, 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并且我国国情, 不允许我做太多.
离别时工友们和我们合影惜别, 有的工友还豪气地还说下次我们来时要是老板不让我们进来, 他们会让我们进来的.
几个工友师傅和我们一起走出工地大门, 在路边, 他们道出了工程的黑幕. 承包商一再降低最初定好的工资标准, 并且让他们最不能忍受的是, 两个月来, 他们除了基本生活费, 没有领到一分钱工资. 而当时承包商和他们签订的不是劳动合同, 而是一个类似的条约, 而且只有承包商手里有一份, 他们什么也没有. 这就相当于承包商可以在需要时反咬工友们一口, 而工友们却苦于没有证据对承包商无可奈何. 他们想离开却不能走, 否则一分钱也没法拿到. 矛盾不断激化, 导致了今天的罢工, 而承包商更是威胁工友们若不能在一天内完成十天拖欠下来的工作, 就一分工钱也拿不到.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向我飞来. 我心很痛, 但我和这些被剥夺了权力的工友们一样无奈. 我知道社会上还有很多阴暗面, 我们没有办法一下子全部解决掉. 但我还是好恨, 除了恨那些花天酒地不顾别人死活的衣冠光鲜的社会渣滓, 也恨自己没有办法做什么, 我甚至没有办法开口为他们说话. 对于他们, 我们是一线希望; 我恨我自己, 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份作业, 给予他们太多的希望. 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在玩弄着他们最后的真挚情感, 挥霍着他们仅存的光明与希望.
回去路上, 空中飘散着广州四月的淫雨, 不一会就濡湿了我们的发和衣. 路灯照亮反射着昏黄灯光的湿沥沥的路, 我看不见光明.
没有别的办法.
谨以此文, 献给我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工人朋友们.
2009-4-23
i9, 再来时看不见你, 我会像现在一样流泪的.
嘲笑我的不坚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