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navigation.

猫头鹰之转载天下:穿过墙的声音

——为了正确而不是我正确

林昭在为我们寻找--《寻找林昭的灵魂》观后

作者:林达


  朋友告诉我们,有个叫胡杰的独立制片人到香港访问,带来了几部他拍摄的纪录片,其中有一部是《寻找林昭的灵魂》。

  此后有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机会看到影片,却不断地听到和看到有关影片的评论,也开始了解胡杰。

  在看到影片之前,我一直处于有点疑惑的状态。因为我觉得,一个充满热情、在执着追求中的善良的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是拍好林昭的必要条件,却不是一定就能够拍好林昭的充分条件。因为,林昭很特别,林昭所处的时代也很特别。

  林昭的遭遇跨越了上世纪后期中国两大政治迫害。她在反右运动中被入罪,在文革中被枪杀。尽管如此,从表面上去看,当局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挡她重新站出来,甚至可以推崇为一个英雄形象。因为不论是反右运动,还是文革,都是被政府明文否定的。我们有过大量的右派名人出来倾诉自己的冤屈,在中国的媒体上,还大肆宣传过在文革中被枪杀的女英雄,例如,辽宁省的女干部张志新。那么,林昭为什么就不能“享有”同样的待遇?

  我们得知林昭的时间,大概和胡杰差不多。当时,尽量地去搜寻了有关林昭的回忆文章来读。可是,对于林昭的认识,依然十分模糊,其原因就在于林昭已经不再有站出来表述自己的机会,她已魂兮归去。漫漫岁月,林昭不仅被肉体消灭,而且有关她的一切,也被强行埋入土中。虽然穿越近几十年的历史雾霭之后,她终于在渐渐走出来,可是,长期以来,林昭始终还只是人们描述的一个模糊形象。而每一个人在描述她的时候,都在加入自己的局限。那个时代,又是如此局促的年代。

  这是我在看影片之前的担心。我听说了影片制作人胡杰对林昭事迹的感动和艰苦采访的历程。没有这份感动,不可能完成如此艰难的一个历程。那么,胡杰在怎样处理和把握自己的激情?他会不会在有意无意之中,“拔高”一个英雄而使她失真?胡杰的采访,究竟找出了怎样的一个林昭?林昭是如何与众不同?她经历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两个“朝代”;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36岁的成熟女子;她是在反右运动中开始受到迫害,中国被打成右派的有55万人,在右派们被迫害、甚至后来被“平反”的时候,几乎齐声在呼冤、在辩解自己帮助共产党的动机,她是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寻找林昭的胡杰,要告诉我们什么?

  和看过影片的朋友交谈,也和胡杰在电话里短暂交流,解答了一些疑惑,而最后解开谜底,还是在终于看到朋友寄来的影片之后。

  林昭出生在一个父母的性格和人生取向分裂的家庭。也许,这也是她的父母最终离异的原因之一。父亲彭国彦,是一介书生,在英国接受宪政教育。民国时期,虽然因有一个革命党烈士的弟弟、也因当时的政治腐败而经历两度冤狱,却始终温和地在体制内的政治、经济领域,寻求自己人生理想的推进。也许,这和他年轻时接受的根深蒂固的宪政教育有关。而林昭母亲许宪民的生长环境、性格和经历,都沐着革命与战斗之风雨。少年林昭虽然就读一个教会学校,可是,适逢一个激烈动荡的时代,她不仅秉承着母亲的性格,也更容易顺着母亲的思想脉络前行。她是激进的,轻松地把小时候接受的宗教教育抛弃了。在那个时候,她也不可能读懂父亲。本来,孩子读懂父母都需要时间,可以在亲情中慢慢体验和理解。可是,在革命思维中,孩子不属于家庭。假如你的家庭与革命相悖,则鼓励孩子背而叛之。1949年,在17岁林昭的激进理解中,父亲只有一个“反动官僚”的符号,而革命了一生、在1949年之后荣为苏州市政协委员的母亲,也因为曾经在政权交替之前劝她去美国留学,被她不屑一顾地抛在脑后了。

  进入北大之前,与其说林昭是在一个叫做“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学校里读新闻,还不如说,她是在接受革命教育和实践革命--参与土地改革运动等等政治运动。1954年,22岁的林昭以江苏省第一名进入北大时,那个同学们眼中聪明又显得有些文弱、年轻而美丽的“林姑娘”,其实已经经历了别人难以想象的“斗争洗礼”。这是特殊年代中国大学里的景象,有一部分学生,尤其是调干生,已经不是从学校到学校的单纯。例如,林昭后来的男友甘粹,影片上那个1957年穿着白衬衣的清纯男孩,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刚放下枪,从尸横河滩的“剿匪”战场上下来、进入学校的。

  1957年之前,林昭是一个用功的学生,也继续着自己的红色信仰。她大量写着歌颂党和领袖的诗文。依据长期的革命教育,她并不是一个容易滋生不满的青年。因此,在所谓的反右运动前的“大鸣大放”、号召给共产党提意见的阶段,林昭和那些早就满腹牢骚的同学并不一样,她没有“解放”了的感觉。因此,在学生杂志“红楼”编辑部分裂的时候,她感觉往日引为同道的朋友,竟然长久以来是在伪装革命,她满怀“受骗”的感受,参与批判并从编辑部开除了两名右派同学。

  在最危险的“大鸣大放”阶段,对林昭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危险,她虽然也被一些右派学生的演讲吸引,欣赏他们的演讲风采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可是,她自己并没有强烈的追随愿望,她原本可以当个左派学生当到底的。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是林昭心路历程的转折点。林昭的转折点出现在大肆围剿右派学生的时候。她感到不满的,是左派学生们表现出来的道德上的卑劣,为人的不诚实。他们先前代表着“组织”,动员大家提意见,而在意见出来之后,却又出尔反尔,一副“审讯”他人、置人于死地的姿态。因此,在那个夜晚,林昭站了出来。这时,她不再是一个正确政治观点的追随者,她只是一个常情常理的坚持者。她只是要求人们诚实,要人们依照常情善待那些哪怕观点错误的同学。

  可是,堂堂北京大学,政治已经淹没一切,包括人的心灵,已经没有容得一丝常情的余地。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林昭被视作“站在右派一边”、也同时受到围剿的那一刻,她其实还没有任何政治异端的言论。在此以前,政治倾向上,她一直是个左派。她是突然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她原来的左派同道们无情地推她出去,她却还没有坚实的“右派”的政治立场。她灌醉了自己,接着完全沉默了。真正的右派们,如影片中的谭天荣、张元勋,他们是胸有成竹的。而25岁的林昭是困惑的,她在日记中倾诉,“……党啊,你是我们的母亲,母亲应当最知道孩子们的心情!尽管孩子过于偏激,说错了话,怎么能说孩子怀有敌意呢?”当右派们开始违心地检讨,只有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在胡杰的影片中,我们看到,她坚持的观点,只是在学校中,同学们应该正常地相待,那就是“平等、自由、和睦、和蔼”,同学之间不以“咬”的方式相处。其实心底单纯、从小受过基本人性教育的林昭,实在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不明白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

  在她过早开始的政治生涯中,这是第一次,理想的大厦开始崩塌,最终,轰然倒地。   信念最后崩塌,是林昭看到,这不是一群人的卑劣,而是她所景仰和热情追随、在她心中替代了神的位置、象征着正义的政党、政府、领袖,表现出虚伪和卑劣。
  她真的开始走向她的右派同学,成为一个“异端”。可是,十几年的革命教育,她原来的思维方式并没有本质改变,没有太大地偏离原来的轨道,她一次次徘徊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那里,已经多少年来,是她的思想资源和勇气的来源。她和来自兰州大学的一些右派学生相识之后,思想上十分合拍。不仅是他们自己的遭遇,全国性的大饥荒正在身边发生。他们认为,这个政党违背了自己的初衷,需要再一次革命,回到他们原来所追求的理想。这其实是当时很典型的右派思路的进一步发展,也是他们当初响应号召,“帮助党整风”的初衷,他们要求一个革新的、符合他们理想的“真正的共产党”。林昭只是一个后来的加入者。他们这一小群人和其他右派不同的是,人们在高压下都屈服了,可是,他们没有。他们追随自己景仰的革命先烈,怀着牺牲的决心在继续向前走。这样的思维方式,使得他们的活动依然在模仿革命初时的共产党,他们编辑了名为《星火》的杂志,商讨了种种拯救国家的办法,从唤起中共党内的革命,直到向南斯拉夫共产党求援。就在这份杂志上,刊登了林昭的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相信这个时候,林昭身上属于母亲的血,又在汩汩地奔腾起来。

  感谢胡杰,是他告诉我们,林昭在这一阶段,回到了她曾经“背叛”了的家。她曾经在离开自己父亲的日子里,称毛泽东为“父亲”。现在,她回到那个曾经写过《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的父亲身边,重新成为父亲的女儿。他们开始交流。我们能够想象,睿智的父亲和聪慧的女儿之间,会迸发怎样的思想火花。父亲无疑成为林昭的一个新的思想资源。胡杰还告诉我们,在林昭和未婚夫短暂的相恋时光,林昭每逢周日,都会带他去教堂。在教会学校长大的林昭,给毫无宗教知识的他,讲述着圣经故事。在对父亲的了解中,在教堂的静默中,在牧师的布道中,在对宗教故事的复述中,那些与革命完全不同来源的思想,在林昭思想变化的时刻,也同时开始,重新在她的心中萌芽。

  兰州大学这一批学生对地下革命活动的天真模仿,立即被对此有过丰富经验的共产党破获。不仅含林昭在内的十几名学生被捕,还牵连了当时同情他们的一名县一级干部杜映华,以及几十名农民入狱。

  那是1960年,当着父母妹妹的面,28岁的林昭被逮捕。对于林昭的父亲,那是丢失多年、终于回到身边、可以心息相通的女儿,可是女儿再次失落。这给了他最后的一击。一年多以后,林昭在尚未判刑时,获得了保外就医的机会,她已经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在林昭妹妹的回忆中,小时候的林昭,是一个被外婆宠坏了的孩子。而年轻的林昭,也曾经是一个被党宠坏的孩子。经历入狱和狱中的折磨,她有过强烈的反应,是要揪住那个偶像,发出她的质问。可她无从找到那个几乎是抽象的偶像,于是,她冲向当初使她追随偶像的老师,发泄她 在受骗之后内心的愤懑。在影片中,林昭年轻时的精神领路人之一,中共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老师,回忆了林昭来找他“算帐”的情景。他印象最深的是林昭的激动,“拍桌子打板凳”地责问他,为什么只教她革命的道理,而不教她怎么“做人”。因为她发现,自己是诚实的,而周围的人,却都在无视事实说瞎话。他们是“会做人”的,而她不会。在林昭看来,诚实是人最基本的品质。当然,她不是在责问老师为什么当初不教她学坏,也学会以政治谎言欺压他人,而是处于震惊和愤怒中的林昭,需要找到欺骗她的人来发泄和倾诉。

  在短短九个月的保外就医的日子里,林昭没有忘记她放在自己犀弱肩头的改造中国的任务,她和一个邻居,也是刚刚从劳改农场释放的右派学生,再次探讨中国的改造,写下政治改革的纲领。可是,他们年轻的地下政治活动再次被剿获。两人都二次被捕入狱。

  林昭在牢狱中,先后将近八年。那是非人的、不仅是精神禁锢、而且是肉体摧残的八年。

  在林昭被关押的上海市提篮桥监狱,有过一些出狱的囚徒写出那里的状况。监狱中公然宣称,“共产党讲究政策,不打骂犯人,但犯人反改造,可以带上刑具--即手铐,越反动就应该铐得越紧。”监狱合法使用的手铐,就以折磨为目的,百般使用,成为酷刑。据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关押7年的陈文立回忆,有所谓“穿心铐”、“扁担铐”、“飞机铐”、“猪猡铐”、“吊铐”,等等。轻则“皮肉磨破出血”,“越来越痛,但不会痛得昏过去”,重则十分钟、二十分钟就昏过去,会造成终身残疾。

  林昭写道:“不计其数的人身侵犯!骇人听闻的非刑虐待!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玩出了不知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等等不一。臂肘之上至今创痕犹在不消说了,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不论在我绝食之中,在我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情况--月经期间,不仅从未为我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未有所减轻!--比如在两副镣铐中暂且除去一副。天哪天哪!真正地狱莫及,人间何世!而当这个被百般惨毒折磨得忍无可忍的年青人为此提出激愤的抗议时,人们竟还恬不知耻地答道:‘手铐该怎样戴或该戴几幅又不曾有过规定!’......。”我们以前阅读林昭,常常会把她看作一个一以惯之的象征。在胡杰之前,林昭就已经是是无数人心中圣洁的女英雄,可是,那是人们用自己的描述在雕塑一具英雄塑像。而胡杰的寻访,不仅找到了林昭的狱中手稿,第一次让林昭清楚地站出来,有血有肉,清晰地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更把林昭一程程推进的思想历程,展现在我们眼前。

  难以置信,在几乎不间断的肉体折磨中,林昭不仅是抗议,她居然还能思想。在这八年地狱般的生活中,林昭不停地在精神上求索,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艰难地向上攀登。她从28岁的青年变成了36岁思想成熟的女子。若不是胡杰唤来林昭之魂,没有人会相信,在她遭受惨无人道的待遇之后,她不是因此走向仇恨、走向嗜血复仇的誓言,而是走向对自己追求过的理想、对血腥革命的反省,走向宽恕、对人道的颂扬,走向人性的升华。

  很自然,林昭是从1957年,是从她自己和朋友们那一年的遭遇,开始醒悟的。她说,只要提到“1957年”,她心里就有疼痛的感觉:“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着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于以煽惑,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与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个污秽、罪恶、极权制度恐怖统治之下,怎么不是血呢?!……”然而,林昭与她的其他许多右派同学不同的是,她没有停留在1957年,她没有在思想上为自己划地为牢。她没有象她的许多同学那样,因批判集权遭受迫害,就在今天英雄化自己。林昭在反省。因为她记得,自己曾经“天真、幼稚、正直”,有过“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她更记得自己是被“于以煽惑,加以驱使”,被“阴险地利用”过的。今天,她的一代人在被葬送着,而她记得,她也葬送过别人。

  远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之前,1950年,十七、八岁的林昭,就曾经参加过“土地改革”运动。她不会忘记,在江苏省太仓县的八里乡,满满一教堂的基督徒,大多是农民,和牧师一起,在扫荡宗教的狂澜中,静静守护着上帝的殿堂。还是少年的林昭们,在土改工作队长的带领下,在教堂外面射出一片子弹。林昭不会忘记,当一阵惊悚的枪声响过,牧师站出来为宗教自由论理。而她怎样以共产党的土改政策为依据,终于赶走了牧师和基督徒。从此,上帝的殿堂成为土改工作队的据点。同学们今天还记得,她自己更不会忘记,她如何疯了一样地工作。煽动起农民对土地拥有者的仇恨。她看到自己发动起来的“群众”,在冬天把地主放进水缸。他被冻得嚎叫。她却在给同学的信中说,她感受到一种“冷酷的美”。那时她相信,人因“阶级”而区分,她在惩罚敌人,这是公义。

  今天,当她在镣铐的酷刑折磨之下,写下对专制者利用青年的控诉时,她的耳边是否响起那天寒地冻中惨烈的嚎叫声?

  “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一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恶名远扬的反右派运动以来,我日益看穿了那伪善画皮下狰狞罗刹的嘴脸,则我断然不容许自己堕落到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林昭这痛彻心扉的决心,又是被什么样的青少年回忆所激发而来?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鲜血,在她所参加的土改中,全国有上百万的合法拥有土地者被私刑处死,幸存者被剥夺一切财产和政治权利,远比反右派运动惨烈。

  也许,因此,林昭才在最残暴的暴力压迫之下,思考“中国人的血不是流得太少,而是流得太多”,进而提出不再用流血的方式、而是用文明的、不流血的方式来改革中国。也许,因此林昭才想到,摧毁一个奴役的制度,不能在同时建立另一个奴役的制度。林昭最终脱离了她还在少年时期就被灌输的“阶级”、“斗争”的观念,她的心灵自由了。

  林昭在监狱中有别于所有的人,因为她不仅仅要生存,她对自己有更高的目标:“作为一个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谁能理解,这样一个还在纯情年少时,就被专制者所强暴而哭泣的灵魂,当她终于挣脱集权者对她灵魂的掌控,在她终于能够掌握自己的精神时,哪怕在地狱中活一千回,她也要寻回那个“完整、干净”的自己。

  狱方曾把林昭和监狱中最顽固的基督徒关在一起,想让他们在信仰上相互打击。人们也许会猜测,这是林昭皈依基督教的契机。我想,正是从自身极度的肉体痛苦和羞辱中,林昭刻骨铭心地了解了什么是非人道。小时候熟记的圣歌,会自然地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天使能够抚慰她几近被撕裂的心灵,她从来没有象今天那样理解什么是无阶级、无差别的爱和人性。理所当然地,她从来没有象今天那样走近上帝。人们不理解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为什么要坚持,又从哪里得到坚持的力量。他们不知道,久远以来迷失的那个小女孩林昭,又有了信仰:“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啊!......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没有政治学的理论,面对专制制度,她只是作为一个“人”,怀着“恻隐、悲悯与良知”,站起来。

  一个强权,竟然就因此害怕到要杀死她了。

  在这个时候,大墙外面,文革的烽烟四起。

  胡杰的电影很少使用资料片,在这个时候,用了短短的几个文革的镜头。就在惜墨如金的插入画面中,缓缓地,在革命队伍中,走着一群孩子。

  我在这个时候被震动了。胡杰,我知道,那孩子就是你,那就是我们从小到大的那一个个朋友,那就是我们自己。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一个象征或者比喻。我们的家距离上海提篮桥监狱并不远,我们曾经在她身边走过。林昭在墙内,我们在墙外。大墙隔绝了我们兄长一代中最优秀的人物和我们的联系。大墙摒绝了上一代的反省向我们的传承。我们意气风发地走在集体的队伍里,在重蹈少年林昭的悲剧。我们和历史是隔绝的,甚至,我们相互之间,也是隔绝的。

  我们开始认毛泽东为父亲,我们开始呼喊“坚决镇压反革命”,在我们的口号声中,1968年,林昭倒在血泊中,和林昭同案的张春元、杜映华倒在血泊中。我们的少年时代,和林昭一样,被革命的血污染红。

  也许,这就是胡杰要寻找林昭之魂的原因。也许,这也是有人要阻挡寻找林昭之魂的原因。

关于《冰点》事件的联合声明

,

2006年1月24日,《冰点》终被中宣部假手团中央的宣传机关下令停刊整顿。这是中国新闻恶性管理制度长期作祟的集中爆发。这是中国新闻界的重大历史性事件。

历史证明:只有极权制度需要新闻管制,妄想永远把大众蒙在鼓里,贯彻愚民政策,图谋“一言堂”万寿无疆。然而无情的现实证明:恶性新闻管制的土壤注定要生长出李大同、卢跃刚、杜涌涛、贺延光和他们那个形弱质坚永葆朝气的《冰点》群体。这是历史的唯物论,这是生活的辩证法,不会依任何人的欲念而转移。

《冰点》坚守理念,十年不易。他们编发广大作者的智慧和良知,体现出舆论监督权力、改造社会的巨大力量,受到了广泛、持续的赞扬。这样一份显示着先进性的党报周刊,竟遭蓄意封闭,消息传出,两岸舆论震惊或出意外,全球为之震动则属必然。

事出有因。它决非孤立个案。这是中宣部近几年屡屡封闭、改组诸如《新京报》、《岭南文化时报》、《环球经济导报》、《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以及《书屋》、《同舟共进》、《方法》、《战略与管理》等等等等报刊杂志这类恶性管理行为的延续,其源大多出自该部的一个“阅评小组”。中宣部把“宣传”异化为“管制”,代行政府权力,应属越权,构成违宪。“阅评组”自始以“审”代“阅”,以“判”代“评”,根本名不副实。他们为了钳制舆论,剥夺言论自由,除了扣帽子、打棍子之外,竟至发展到制造各类“黑名单”,暗中追查,待机而发,有时一个电话指示便完成了“执行”过程,使相对方失去了申辩的权利。他们的做法荒诞粗暴,全然不受法律约束。据知中央从未授予他们持有特权。他们甚至违背中央十六届五中全会通过的文件精神,把励行法制,以法治国的国策从根本上架空。人们会提出问题:宣传机构不保护媒体,不保障言论自由,还有什么作用?

试看他们得胜称庆之后,人们得到的却只是舆论界尽失活气,新闻业
几近枯萎。人们听不到争鸣,看不见和谐。“主流意识”也不知流到了何处。

然而,我们曾是高歌“不自由,毋宁死”追随革命进军建设的。诚然,我们都届暮年,但自信锐气不减,于是愿效梁任公“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回顾六、七十年的教训,透过历史风云,深知一旦失去言论自由,当权者就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哪里会有心情舒畅,政通人和?而今纵览天下局势,又感悟一条规律:在集权制度向宪政制度转轨的历史关头,剥夺大众言论自由,不敢让人说话,一定会给政治转轨、社会转型埋下祸根,不免引发群体对抗,导致动荡。古往今来,执政者用暴力维持强权政治,得到了多少血的教训,我们怎能失忆?

言论自由对于提高执政能力不可一日缺失。其底线恰恰在于保障而不是给予,更不是赐予。而保障的基本要求应是:政权不得以国家的需要加以限制,例如不能借口“稳定”予以剥夺。经验证明:广开言路有助于“稳定”,处置孙志刚事件的经验是最好的例证。自由的舆论释放了冤抑,社会矛盾得以缓解,并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司法的缺陷。汕尾事件的教训,更从反面证明了我们的论断!

言论自由的意义不在于保守固有文明,而在于能够导向不断的创新。取消言论自由注定会妨害创造力的发挥,因而应当尽快立法,扩大公民的自由权利,保护媒体的言论自由,促进国家的进步兴旺,推动社会的健康发展。法国大革命产生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二战后出台的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对此都有示范性条款,何不接轨仿效?

概括以上申明,提出如下要求——

1、中宣部就冰点事件向中央提出书面报告,深刻检讨,汲取教训,撤销“阅评小组”。
2、全面恢复《冰点》周刊,不得“秋后算帐”。
3、尽快出台《新闻保护法》,废除一切恶性管制新闻的办法,保障新闻媒体的职业权利。

“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这是先烈狱中高歌的《自由颂》。我们将踏着先烈血痕,竭尽薄力去捍卫公民的自由权利;我们与《冰点》一同前行。

签名(以姓氏笔划为序):

江平、朱厚泽、李锐、李普、何家栋、何方、邵燕祥、张思之、吴象、钟沛璋、胡绩伟、彭迪、戴煌

2006年2月2日,于北京

(萧瀚按:受当事人委托,代为上传此份文件)

〔推荐者:(罗德岛)徐文立〕

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龙应台(香港)


「胡锦涛」代表什么?
锦涛先生:
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先生在二零零六年一月中勉励他的国青团青年学员时,说了这么一句玩笑的话:「希望将来国青团也能培养出一个胡锦涛。」

我相信这是他从政以来所说过的最不及格的笑话。

马英九先生很可能只单纯想到,「胡锦涛」是从共青团体制里脱颖而出的国家领导人,但是会说出这样的话,也透露了他显然不曾更深刻地细思过,共青团是个什么样的体制?这个领导人所领导的「国家」,是个以什么为本的国家?他的权力来源是什么?正当性何在?在二十一世纪初掌握中国政权的「胡锦涛」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意义?

它当然代表了超高的经济成长指数,让世界惊诧,让国人自豪,可是同时,在政治自由的指标评比上,中国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百七十七名。您可以说,这是以「西方右派」的标准来衡量的,不符合「中国国情」。好,让我们用一个社会主义的指标吧。追求资源分配的平等,不管均富或均贫,都是左派的核心理想吧?在贫富差异上,中国的基尼系数超过0.4,迫近0.45 ,这已是社会大动乱的门槛指标。指标数字下,多少人物欲横流,多少人辗转沟壑。

也就是说,「胡锦涛」三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历史里,仍代表一种逆流:在追求民主的大浪潮中,它专制集权;在追求平等的大趋势里,它严重的贫富不均。

在您刚刚上任时,人们曾经对年华正茂的您寄以期望,以为,作为一个新世纪的人物,您的心灵和视野会比您的前辈们更深沈,更开阔。共产党权力革命的杀伐蛮横之气,终究要被人文的体贴细致和文化的润物无声所取代。但是,两年了,我们所看见的,是什么呢?

被割断的喉咙

促使我动笔写这封信的,是今天发生的一件具体事件:共青团所属的北京「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今天黄昏时被勒令停刊。

在此之前,原来最敢于直言、最表达民间疾苦的「南方周末」被换下了主编而变成一份吞吞吐吐的报纸,原来勇于揭弊的「南方都市报」的总编辑被撤走论罪,清新而意图焕发的「新京报」突然被整肃,一个又一个有胆识、有作为的媒体被消音处理。这些,全在您任内发生。出身共青团的您,一定清楚「冰点」现在的位置:它是万马齐□里唯一一匹还有微弱「嘶声」的活马。

而在一月二十四日的今天,这仅有的喉咙,都被割断。在「冰点」编辑们正式得知这个「割喉」处分之前,所有跟「冰点」有关的字和词,已经从网路上彻底消灭。

在您的领导之下,网路警察的绝对效率,令人骇异。

选在今天执「刑」,谁都知道原因:春节前夕,人们都已离开工作岗位,准备回乡围炉。报纸开始扑天盖地报导娱乐,制造温馨;电视开始排山倒海地表演联欢,生产快乐。选在这一天割断中国仅有的喉咙,然后让普天同庆的欢声把它淌血的声音遮住。行刑者蹑手蹑脚走开,过完年,一切都已了无痕迹。网路警察的效率和现代传媒的操弄,是您所呈现的二十一世纪统治技巧。

网路警察动作快,是怕自己的人民知道;精算时间动手,是怕国际媒体知道。偷偷摸摸地执行,费尽心机地隐藏,泄漏的是政府的虚心和害怕。但是,请您告诉我这个困惑的台湾人民:这「和平崛起」大有为的政府,究竟为什么如此的虚心和害怕?

「冰点」的停刊,其实没有人真正的惊讶,人们早在暗暗等待,好像一个宿命论者永远在等着鬼的半夜敲门索命;我发现,太多的灾难和压迫,使得大陆很少人相信好事会长久、梦想能成真、正义能落实。刊出龙应台的「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时,网路上已经四处流传「冰点」被封杀的臆测;今天,只是「鬼」终于被等到了。而「冰点」「勇敢」到什么程度使得共产党用这样阴暗的手段来对付它?

仇外的建国美学

今天封杀「冰点」的理由,是广州大学袁伟时先生谈历史和教科书的文章。因为它「和主流意识形态相对�#25915;击社会主义,攻击党的领导」。而「毁」掉了一份报纸的袁伟时先生的文章,究竟说了什么的话,招来这样的惩罚?

我认真读了这篇文章。袁伟时以具体的史实证据来说明目前的中学历史教科书谬误百出不说,还有严重的非理性意识形态的宣扬。譬如义和团,教科书把义和团描写成民族英雄,美化他对洋人的攻击,对于义和团的残酷、愚昧、反理性、反现代文明以及他给国家带来的伤害和耻辱,却只字不提。综合起来,教科书所教导下一代的,是「一、现有的中华文化至高无上。二、外来文化的邪恶,侵蚀了现有文化的纯洁。三、应该或可以用政权或暴民专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领域的邪恶。」。对于这种历史观的教育,袁伟时非常忧虑:「用这样的理路潜移默化我们的孩子,不管主观意图如何,都是不可宽宥的戕害。」

锦涛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共产党是以美化秦始皇、盗跖、太平天国、义和团这样一个历史脉络来奠定自己的权力美学的。我也不是不知道,每一个政权都会设法去建构一个所谓建国神话和图腾─ ─您因此一定也很理解民进党的企图。但是,建构的国族神话里如果藏有仇外情绪,就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危险。在二十一世纪,国界几乎快要不存在,地球愈来愈是一个紧密的村子,因为唇齿相依,不得不忧戚与共。中国为什么极力争取主办奥运和世博?目的不就是企图以最大的动作向世界推销一个新的中国形象:你看,中国是一个充满发展能量、爱好世界和平、承担国际责任的泱泱大国!

如果对外面的世界推销的是这样一个形象,关起门来教下一代的,却是「中华文化至高论」、「外来文化邪恶论」以及义和团哲学,请告诉我,哪一个中国是真实的?总书记能够光明磊落大声地告诉国际社会吗?

袁伟时说,教科书不能罔顾史实,不能赞美暴力,不能教下一代中国人对自己狂热,对外人仇视。这样的认知,锦涛先生,在我们这里,叫做「常识」。在北京,竟然是违反「主流意识形态」的入罪之论。那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个台湾人民,您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

哪一个是你真实的面孔?

我们暂且不管大陆的知识份子和一般人民读者怎么看这「冰点」事件,但是我很愿意和您分享像我这样一个台湾的知识份子的感受。至于龙应台这样思维的人在台湾有没有代表性,有没有影响力,您自己判断。

我对中国大陆有着深切厚重的情感,来自命运血缘,历史传统,更来自语言文化。在台湾生长,我同时发展出与这一条「家国认同」情感线平行并重的执着,那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对人道的坚持,而从这种尊重和坚持衍生出其他的基本价值:譬如主张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譬如对贫富不均的不能接受,对国家暴力的绝不容忍,对统治者的绝不信任,譬如对知识的敬重,对庶民的体恤,对异议的宽容,对谎言的鄙视。

这一条我称之为「价值认同」的理性线。当「家国认同」的情感线和「价值认同」的理性线相互冲突时,我如何取舍?毫无犹豫,我选择后者。二十年前,我曾经写「野火」和国民党那个「家国」对抗;李登辉当政时,我曾经为文批判他的虚伪与狭隘;陈水扁不公不义,又迫使我执笔彻底抵抗。所以您如果闹不清我究竟是「统派」或是「独派」,不妨这样试试:台湾和大陆,哪边符合我的「价值认同」,就是我的「家国」。哪边违背我的「价值认同」,就是我离之弃之抵抗之的对象。如果两边都符合我的「价值认同」,那就开始讨论统一吧。所以,我是统派还是独派呢?

以这样的价值结构来看今天「冰点」事件,您说我这个台湾人看见什么?

我看见这个我怀有深切厚重情感的「血缘家国」,是一个践踏我所有「价值认同」的国度:

它,把真理当谎言,把谎言当真理,而且把这样的颠倒制度化。

它,把独立的知识份子当奴才使用,把奴性的知识份子当家仆使用,把奴才当──啊,它把鞭子、戒尺和钥匙,交到奴才的手里。

它面对西方是一个脸孔,面对日本是另一个脸孔,面对台湾是一个脸孔,面对自己,又是一个脸孔。

它面对别人的历史持一个标准,它面对自己的历史时──错了,它根本不面对。它选择背对自己的历史。

它拥抱神话,创造假象,恐惧真相。他最怕的,显然是它自己。

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请说服我

我真正想说的是,锦涛先生,作为一个台湾人,我实在不在乎团团和圆圆来不来台北,虽然熊猫可爱得令人融化。但是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冰点」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个被逮捕的记者的安危。如果中国的「价值认同 」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垄断它的解释和执行,而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击、戒律、监控的对象,请问,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么呢?而我对中国的情感还是有条件的,台湾还有很多热爱、深爱、无条件地执着地爱中国那片深厚土地的人──您又用什么东西去跟他谈统一,而他不致被人嘲笑、咒骂呢?

重点不在团团和圆圆,您知道吗?重点也从来就不在民进党,您明白吗?

重点就在「冰点」这样具体而微的事情上,因为,说穿了,锦涛先生,您容不容许媒体独
立,您尊不尊重知识份子,您用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历史,以什么手段去对待人民,每一个最细小的决定,都系在「文明」这两个字上头。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我愿意诚恳倾听。

龙应台
01-24-2006
(2006年1月26日台北中国时报、香港明报、吉隆坡星洲日报、美国世界日报同步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