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红雪白

这几天和朋友一起复习贾樟柯过去的作品，不料在《站台》里听到剧中人讲吃个“过油肉”，一下子勾起好多其他的回忆，弄得连后面的情节也不甚了了。

《站台》的背景是山西汾阳，我从没去过山西，按说不该熟悉。可是“过油肉”曾经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当年想起来每每垂涎欲滴，直到现在我还认为这道美味是肉菜的第一名。当时我和老爸住在石家庄，老爸经常出差，剩下我一个人挂着门钥匙去食堂。食堂有个小锅菜窗口，远远望去经常火光冲天，那就是厨师在炫耀手艺，炒的多半就是这道山西名菜“过油肉”。石家庄虽是河北省首府，但非常偏西，靠近山西，事实上从市区西郊的亚洲最大陆军学院往西眺望，就可以看到太行山脉，山西已经在望，因此石家庄吃喝上受到山西影响也是很自然的，虽然没有到每张桌上一瓶醋的地步，但是“过油肉”是好多人的最爱，老爸也喜欢吃，这道菜的山西根源也是他告诉我的。

老爸不在身边，我只有望着火光咽口水的份，因为排那条队的，没有独自一人的小孩，都是大人和大人带着的小孩不说，而且大多是领导冒号，我再不懂事，看这架势也就不会贸然进去。反正爸爸出差最多十天就回来，回来后他一定会补偿我，叫我排那条队，他跟人聊天；到时候我排到最前面，就能趴着窗口往里头瞧，看厨师怎么让油锅起火，怎么把锅里的菜连同作料抖落上天，又还能接住。

现在想起来，石家庄是个很宽容大气的城市，晋菜当作本地佳肴不说，也似乎没有本地的方言，大家都说普通话（其实是有的，可是同学都不说，所以我最终没有学到本地方言，留下了一个小遗憾）。石家庄的孩子也不热衷打架，即使是在初三高一这种最好勇斗狠的年级，挺有点像今天豆瓣网上的80后豆子，关系最恶劣也就落个互相不说话。南方人老说北方人“野蛮”，其实我敢打赌我们学校的学生比大多南方学生斯文。可见大多数刻板印象都是些偏见，经不起检验。这，也包括我自己对“三好学生”等权势人物的偏见吧。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我怎么会认识“三好生”，按理在学校我这号年年“上课讲小话”、“组织纪律性有待加强”的主，跟体制内人物是绝缘的。“三好生”在我们隔壁班，而他们班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很少去串门。应该是有次他在操场上过来笑着问我，是不是某某某，代表你们班数学竞赛的；我听说过他是他们班数学尖子，就问他是不是XX，名字是跟我有一个字相同吗？一对原来是音同字不同。那个年龄的我比同龄人更不会跟陌生的同龄人打交道，再说对“三好生”我一向敬而远之，显得很狼狈，不知道说啥好；倒是他显得落落大方，又很友好，而且仿佛知道了不少我的事，让我有点受宠若惊。那天大概是石家庄美丽的冬日，他红扑扑的脸，让我想到我那个漂亮而寡言的同桌女孩也有同样的脸庞，留下了最初的好感。

那天“三好生”来聊天，说是想在学校竞赛前认识一下，其实我认识他后，觉得他人很够意思，不像别的三好学生那么骄傲虚荣，而且相互有种“惺惺相惜”的味道，一点跟他竞争的意思也没有了。不想后来，同场竞争学校数学竞赛的事，永远也没有机会发生了。因为我说错话还顶撞语文老师，班主任把我停了课写检查，我一气不再去学校，在校外听通风报信的同学说，“三好生”出事了。原来他听说了我的事，在班级里对人说某某某其实并没有错，结果挨了他母亲一巴掌。我听了登时就愣住了，我妈妈从来没给过我半巴掌，没法想象“三好生”这样的乖孩子，怎么受的了自己母亲的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哭。从出事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错，害了别人，也挺感动这个总共跟我说了没几句话的隔壁班同学。同时，我也更相信我没有学校要我承认的那些错，因为“三好生”那样的人，不可能是人云亦云，他一定有自己的判断，他的话说明他的判断跟我一样。我没有为此挨过我爸妈一下，可他却挨了也许是平生第一个巴掌。

感谢我的持续通风报信的同学，因为他们后来我的内疚减轻很多。消息传来，高中他好像转到重点去了，后来考进了中科大，毕业去了美国念博士。他们家也搬回了南方（他们老家在无锡），老妈今天应该不会再因害怕儿子犯“政治错误”而痛下毒手了。恐惧应该已经远离她和她的儿子。

离开石家庄以后，有联系的同学越来越少，好多去了北京升学、工作，令人惆怅，特别是面庞白里透红、沉默是金的同桌也不知所踪（凑巧，她也是无锡人）。常常会想起的这个“三好生”，其实当年并不是熟悉的好友，但是我的负债感一直挥之不去。有时我想，究竟应该是我、还是他母亲，为这一记耳光负责？我丝毫不怀疑他母亲对他的爱，可是，究竟为了什么，爱要用这样的伤害来表现呢？

从《站台》扯这么远，真正的原因是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在留恋石家庄的日子，也很想跟“三好生”说声对不起，虽然他一多半已不会有任何有关此事的记忆。长路迢迢，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找到过去的同学，大家一起叙叙旧，再尝尝石家庄的美味名菜“过油肉”。